“就像这次,若不是你还有用,你觉得老爷子会留你到现在,只是种个蛊虫这么简单?”
姬遥花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别开视线:“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衙门里还有很多事。”
如烟退后一步,恢复成慵懒妩媚的姿态,挥了挥手:“姬大人公务繁忙,请便。”
姬遥花不再看她,转身快步离开。
…………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花魁大选最终还是顶着压力如期举行了。
朝廷需要一场盛大的狂欢来提振民心,冲淡近期笼罩在京城的紧张气氛,商家也渴望摆脱假币带来的阴霾,于是从白天开始,整座京城便陷入了近乎沸腾的热闹模式。
主干道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
来自各大青楼、以及西域东瀛等地的参选名妓们,乘着花车在长街上缓缓巡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莺声燕语和民众的欢呼喝彩,混合成巨大的声浪。
花瓣、彩绸、甚至铜钱(当然是真钱)时不时从花车上抛洒下来,引得人群阵阵哄抢,气氛热烈非常。
到了傍晚华灯初上之时,这份热闹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因夜色的衬托更添繁华魅惑。
运河两岸灯笼高挂,画舫游船点缀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笙歌曼妙随风飘荡,今夜的重头戏之一便是众佳丽的乘船夜游。
林克如约来到神侯府找无情,但让追命嘴里叼着的草梗掉在地上、铁手揉了揉眼睛、叮当和大狼直接张大了嘴的是——林克身后竟然跟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可爱”。
吕青橙对于能来神侯府显得异常兴奋,完全无视其他人古怪的注视,目标明确直奔坐在轮椅上的无情。
“无情姐姐!我终于见到你真人了!你比传说中还要好看呀,我是龙门镖局的吕青橙,你破的那些案子我都听说过,都好厉害的……还有你用暗器的手法简直出神入化,我能跟你学两招吗?啊,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吕青橙语速快得像蹦豆子,眼睛亮得像星星,这种纯粹的热情一下就把轮椅少女给整不会了。
无情看着对方几乎要放光的脸庞,明显有一瞬间的呆滞,她设想过很多种与吕青橙见面的场景,或许是尴尬,或许是冷淡,或许是暗藏机锋的试探……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宛如热情小粉丝见面会的局面。
她下意识保持住了风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吕姑娘过誉了,此乃神侯府职责所在,谈不上厉害。”
“怎么会!”吕青橙用力摇头,“我就觉得无情姐姐很厉害嘛!”
林克在旁边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那个……青橙听说我要去看花魁夜游,就一起来了。”
追命悄默声用手肘撞了撞他,压低声音:“行啊你,这都敢凑一块了,怎么做到后院不起火的?”
林克翻了个白眼: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吕青橙主动要求要见无情这种话他说得出口吗?而且看眼下这情形,无情那边好像暂时也没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就是看起来有点懵而已。
无情确实有点懵,吕青橙的热情太过纯粹直白,反而让她生不出什么恶感或醋意(或许有那么一丝丝,被很好地压制住),她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少女,心里那点因意外见面而产生的微妙情绪,渐渐被一种更奇怪的无奈感取代。
“既然吕姑娘有兴趣,那便一同去吧。”无情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细听之下似乎没有疏离的意味。
“太好了!”
吕青橙欢呼一声,很自然地绕到轮椅后面:“无情姐姐,我知道有条近路去河边,可快了!”
于是,在神侯府众人惊诧莫名的注视礼中(包括诸葛正我),吕青橙兴致勃勃地推着轮椅,汇入街上的人流,朝最热闹的运河区走去。
夜晚的灯笼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映照着游人欢笑的脸庞,小贩叫卖声、杂耍艺人吆喝声、孩童嬉闹声、画舫上传来的悠扬乐声……各种声响交织成一首繁华的夜曲,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香、还有河面吹来的湿润水汽。
吕青橙像是出笼的小鸟,一会儿指着那边卖糖人的摊子说好精致,一会儿又被远处喷火的杂耍吸引,大呼小叫。
但她始终记得控制轮椅的速度和平稳,时不时还弯腰问无情:“无情姐姐,这个角度看得到吗?”“那边有卖莲子羹的,你要不要喝一点?”
无情起初不习惯这种过分的热情和照顾,但吕青橙的态度自然而真诚,渐渐让她放松下来,偶尔也会简短地回答一两句,甚至在她夸某个灯笼造型别致时点头表示赞同。
林克心情颇为复杂地跟在旁边,一方面觉得这画风清奇得有点可爱,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好像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至少目前看来气氛还算和谐。
甚至和谐的有点过头了。
三人随着人流慢慢逛到了河边,来到附近一座观赏位置最佳的石桥上,这里视野开阔,既能看清河道上驶过的华丽画舫,又能望见对岸璀璨的灯火。
就在吕青橙扒着桥栏杆,兴奋地指着一艘装饰着无数琉璃灯、如同移动宫殿般的巨大画舫时,河岸边的人群忽然传出一阵骚动。
只见许多穿着六扇门公服的捕快迅速出现,他们并未驱散民众,而是迅速在河边拉起警戒线,将百姓与河道之间隔开一段安全距离,同时疏导着人流,避免出现拥挤踩踏。
“咦?六扇门搞这么大阵仗?”吕青橙好奇地踮起脚尖。
很快,有眼尖的百姓指着河道上游方向惊呼起来:“看那艘船,上面插着的是龙旗!”
“圣上!是圣上来了!”
人群顿时沸腾了,惊呼声、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许多人下意识地就要往下跪。
那艘灯火通明的龙船缓缓驶近,船头甲板上有一个穿着太监服饰、声音尖细却中气十足的人朗声宣道:
“圣上有旨,今日与民同乐,共赏佳艺,众百姓无需多礼,一切照旧,平身吧——”
旨意一连宣了三遍,清晰地传遍河岸,人们目光热切地投向那艘龙船,试图透过珠帘和灯火窥见天颜。
“哇!连皇上都来了诶!”吕青橙更加兴奋了,小脸激动得泛红,“这场花魁大选面子可真大!”
她扭过头,想跟林克和无情分享这份激动,却看到两人的表情有点怪异。
林克右手扶额,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又来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而无情和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未尽之意:
“咱家这位皇帝是真不放过任何可以“与民同乐”(看热闹)的机会啊,逮着机会就又跑出来浪……”
吕青橙眨了眨大眼睛,茫然地问道:“你们怎么了?皇上来了不好吗?”
林克叹了口气,拍了拍吕青橙的脑袋:“好,当然好,皇上体恤民情与民同乐,乃大明万民之福。”
龙船之上,珠帘之后,隐约可见一个穿着常服的年轻身影,正兴致勃勃地扒着栏杆,朝那些争奇斗艳的花魁画舫努力张望,脸上洋溢着清澈而灿烂的笑容。
在他身后,曹正淳苦着一张脸,而零零发则生无可恋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为什么自己又出现在了这种“不太正经”的场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