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城从不在汇贤雅叙留宿。
这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原则问题,纯粹是他在京城有属于自己的居所,皇室为每一个亲王都修建了宅邸,虽然这座宅邸大部分时间空着,而且和它的主人一样处于某种微妙而尴尬的位置。
作为现任皇帝的亲叔叔,叶孤城的封地在南海,一片远离中原腹地的岛屿,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亲王成年后需要就藩,非诏不得入京。
但叶孤城算是个例外,因为他除了皇室身份,还有另一个更响亮的头衔——白云城主,一个在江湖上比在朝堂更有分量的名号。
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车夫恭敬地拉开车门,叶孤城下车,抬眼看了看面前这座府邸——门楣上挂着“叶府”二字的匾额,字是他自己题的,笔锋清瘦孤峭,像他的剑。
门不大,比起那些勋贵豪门动辄三开五进的气派,这座宅子显得有些“寒酸”,老实说,京城里不少富商的家宅都比这儿要大上一圈,但叶孤城对此毫不在意,踏入了这座已经有几十年历史的府邸。
一个白衣剑婢已经候在门内,见叶孤城回来便躬身行礼:“主人,洗澡水已经备好。”
叶孤城点点头,穿过不大的前院,院子里种了几株梅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出瘦硬的影子,再往里经过一段短短的走廊,紧接着便是主厅。
这里更朴素了,连多余的摆设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角落里的剑架,上面空空如也,因为他的剑从不离身。
半个时辰后,叶孤城沐浴完毕回到卧室,换了身新衣,还未干透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
卧室窗户对着后院,叶孤城在桌前坐下,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开始进行今日睡前的静思。
就在心神即将沉入空明时,肌肉突然绷紧了,纯粹是一种武者的本能,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桌边的剑鞘上。
“这种敏锐和反应,”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笑意,“白云城主果然名不虚传。”
随着话音,窗户缓缓向两侧滑开,月光如水般泻入,映出窗台上坐着的一位女子。
她穿着素白的粗布麻衣,款式简单却有种出尘的气质,面容清丽,眉眼如画,她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窗台上,一只脚垂在窗外轻轻晃荡,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赏月。
叶孤城的眉头皱了起来。
事实上能悄无声息潜入这座宅子的人,天下不超过十个,眼前的女子显然不在其中,他皱眉是因为认出了对方的真气路数。
女子嫣然一笑,从窗台上轻盈跃下,来到叶孤城面前微微欠身:“秦梦瑶见过叶师兄。”
“师兄?”
“家师言静庵,”秦梦瑶直起身,“之前给师兄的信件中,应该有提到我。”
叶孤城沉默了片刻,手从剑鞘上移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不用客气。”
秦梦瑶脸上带着周到得体的微笑,大大方方地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叶孤城,眼神里除了好奇,还有遮掩的很好的审视。
“听闻近三百年来,唯有一人将《慈航剑典》修炼到‘剑心通明’的境界,”叶孤城看着她,语气平淡,“慈航静斋竟然舍得把你派到京城。”
“师兄过奖了。”秦梦瑶谦虚了一句,然后带着敬意说道,“素云师姑当年在慈航静斋地位超然,我从小听着师姑的故事长大,如今师兄你又惊才绝艳,剑术无双……”
叶孤城上下打量了这位慈航静斋传人好几眼,直到对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说道:“……我身上有哪不对么?”
“和我说话放开点,不用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叶孤城摆摆手,“先夸再谈事的流程我见得多了。”
秦梦瑶愣了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上那股出尘的仙子气瞬间消散了不少,多了几分少女应有的俏皮。
“我就说嘛,师兄不会像外界传言一样难打交道——来京城前师父还叮嘱了我半天说要注意说话方式,明显他老人家多虑了嘛。”
“你这种说话方式我就很喜欢,”叶孤城居然点了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就直说吧,你来京城是监视我的?”
秦梦瑶:“您这个……也太直白了。”
“你们不惜用龙脉当做诱饵,不派人来盯着我是不信的,”叶孤城不理会她的苦笑,“而且言静庵派到京城的也不光是你,对吧?所以不用藏着掖着。”
秦梦瑶顿时怔住,脸上收敛了笑容。
“大明国运虽旺,但在任的这一位皇帝表现得昏庸无能,引得周围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尤其是东瀛无神绝宫二十年前便欲入侵中原,被武林神话无名只身拦下,如今无名已经失踪多年,绝无神在东瀛也占据大半江山,若等他整合完东瀛武林,届时——”
秦梦瑶语气坚定:“所以家师认为,不如趁其还未达到全盛,便吸引其来到中原歼灭。”
“现在参与的势力有西域、有东瀛、有金国……”叶孤城调整了一下姿势,似笑非笑地说道,“慈航静斋真有信心将他们一举歼灭么?”
“一切都在师父的意料中。”秦梦瑶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绝无神已派先锋潜入中原,拜火教蠢蠢欲动,金山教余孽未清……”
“无相皇已经被我杀了。”
秦梦瑶:“?!”
叶孤城摊开手:“所以你来之前就没更新情报么,汇贤雅叙刚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秦梦瑶愣愣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师兄”,很想说慈航静斋是座尼姑庵,哪怕我带发修行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您觉得我没事会把关注点放在青楼上面吗?
叶孤城静静地看着对方,秦梦瑶表情则是已经到快崩坏的边缘,终于憋出一句话:“我来是和师兄详谈接下来的计划……”
她说得很细,像是在布置一盘精密的棋局,叶孤城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但自始至终没有打断。
“我明白了。”等到少女说完,叶孤城最后点了点头。
秦梦瑶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看来这场交涉对她而言颇为满意,便对着叶孤城再次欠身:“不打扰师兄休息了。”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来时的窗户。
“我很好奇,”此刻叶孤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既然你们认为皇帝不合格,在整个计划中他的结局会是什么呢?”
秦梦瑶脚步僵了一瞬,但她没有回头,而是直接跃出窗户,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叶孤城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秦梦瑶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才缓缓走到窗边,夜空中的月光依旧很亮,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冽的光。
…………
如果零零发知道远在云南帝踏峰上的某个尼姑庵里,有一群人给当今天子下的评语是“昏庸且无能”,他大概率会当场撸起袖子,连夜策马奔袭数千里,堵在慈航静斋山门前骂上三天三夜。
毕竟在他看来,现在的皇帝是年轻了些,任性了些,爱玩了点,时不时想一出是一出,但这些毛病基本都局限在皇城之内——皇上从来没把自己的不良爱好强加于百姓头上——既没为了修园子加过税,也没为了狩猎圈过地,更没有为了美人祸害过民间。
而且在大事上,皇帝一向拎得很清,该管的国事一样没耽误(虽然处理方式有时比较有创意),自从皇上登基以后,大明国力稳中有进,边境大体安宁,百姓日子过得去,没听说哪里饿死人或者闹民变。
所以不管是朝中百官还是市井民间,对皇帝的风评都还行,大家普遍觉得这位爷就是贪玩了些。
但此刻零零发的心情显然不怎么美好,因为天刚蒙蒙亮,他和林克就被火急火燎地叫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连龙袍都没穿整齐,领口歪着,头发也没梳,就那么披头散发地坐在御案后面,脸上一副“朕很震惊朕很生气”的表情。
零零发和林克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皇帝气急败坏的质问糊了一脸:“朕听说汇贤雅叙被查封了?!而且还是捕神亲自带队?!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