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三德子只需要瞥一眼来客,就能大致估摸出对方的身份和腰包厚度,然后恰到好处地堆起相应的谄媚笑容。
但今天,三德子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挑战。
他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两个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句滚瓜烂熟的“二位爷里边请”卡在嗓子眼里硬是吐不出来。
男的带女的逛青楼?
三德子头回见这种组合,脑子里飞快闪过几种可能:
是兄妹?不像,眼神不对;是夫妻?哪家娘子会允许相公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兴许是……京城里刚流行的某种特殊玩法?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那青衣少年已经走到面前,随手抛过来一块银子,在空中划出亮晃晃的弧线,三德子下意识接住,嚯,少说有五两!
“给我们安排个座,”少年开口道,“弄一桌酒席,剩下的赏你了。”
三德子瞬间把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给钱的就是大爷,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腰弯得能去表演钻火圈:“好嘞!二位贵客这边请——”
他引着两人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雅座,位置是精心挑选过的,既能看清中央的舞台,又不会太过于惹眼,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果碟。
“酒菜马上就来,二位稍坐!”
三德子殷勤地沏上茶,这才退下,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鹅黄裙子的姑娘——对方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着大堂里的陈设,表情里满是“哇这里好新奇”的兴奋。
怪,真怪。
“哥啊,可真有你的。”吕青橙看着林克给自己的杯子里填满茶水,才忍不住小声吐槽道。
“嗯,怎么了?”
“把我从点心铺子拉出来,说带我见识新鲜东西,”吕青橙眨眨眼,“结果来了青楼——你是咋想的?”
林克干咳两声:“你就说你想不想来吧!”
吕青橙特实诚地点头:“怪新鲜的。”
四周布置得雕梁画栋,空气里飘着脂粉香和酒香,混合成一种暧昧又奢靡的味道,远处又有姑娘在弹琵琶,咿咿呀呀的听得人骨头酥软。
“我爹跟我娘估计一辈子都没来过这种地方,”吕青橙嘟哝着,“要是让他们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话没说完,她眼角余光就看到斜对面的一桌客人,那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怀里搂着个姑娘,嘴还一直想往对方脸上凑,姑娘则咯咯娇笑着,欲拒还迎地躲闪。
小可爱哪见过这个呀,脸腾地就红了,赶紧移开视线,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随后又偷偷瞟了眼林克,后者正淡定地喝茶,仿佛那一幕是再正常不过的背景板。
他……他带我来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吕青橙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后,脸变得更红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我哥是保龙一族的青年才俊,当今皇上的心腹,怎么可能会有那种龌龊心思!
一定是来查案的!
对,肯定是这样!我哥肩负重任,带我过来肯定是为了掩人耳目,或者……或者需要我帮忙?
这么一想,吕青橙突然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又有点诡异的失落感,她使劲甩了甩头,把这有的没的都甩到脑后,表情严肃起来,目光如电扫视四周,仿佛在搜寻可疑分子——如果忽略她红透的耳根的话。
林克疑惑地瞥了她一眼,感觉有些摸不着这丫头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就这一会儿的工夫表情变换得跟跑马灯差不多。
就在这时,大堂中央的舞台上,一个龟奴敲了敲铜锣。
“各位客人请安静,安静!”
喧闹声渐渐平息,众人都看向舞台,只见那龟奴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京城花魁大选在即,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咱们汇贤雅叙有两位外国请来的佳丽——西域的苏妲姬姑娘,东瀛的柳生飘絮姑娘!”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和口哨声。
“……从今天起直到大选前夜,两位姑娘每天都会登台献艺,”龟奴继续喊道,“还望各位多多捧场,到时候投咱们姑娘一票!今天首先登场的是苏妲姬姑娘,保证让各位大开眼界!”
龟奴说完便退下了,随后上台的乐师们拨动琴弦,一段异域风情的旋律流淌而出。
纱幕缓缓拉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赤足。
那双玉足随着音乐节奏轻轻点地,脚腕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才是人,苏妲姬穿着西域风格的舞裙——如果那还能叫裙子的话,上身是件镶满亮片的小衣,堪堪裹住胸部,露出大片光滑的腰腹和后背,下身的纱裙薄如蝉翼,时而贴紧腿部,时而如云般散开。
她的妆容浓艳,眉眼顾盼时自带一股勾魂摄魄的妖娆,随着音乐渐急,她开始旋转舞动,纱裙飞扬,金铃叮当,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热烈而奔放。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男人的眼睛都直了。
吕青橙也看呆了,不过她关注的重点有点偏,目光死死锁在苏妲姬的胸部,又低头看看自己比搓衣板强点有限的同样位置,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怎么能……那么大?还那么挺?
她下意识挺直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料”一些,但显然收效甚微,于是苦着脸不自觉地开始用手在胸前比划,似乎在估算尺寸方面的差距,结果越比划脸色越TM绝望了。
林克目光也在苏妲姬身上扫过,重点却落在她的眼睛、手指和步伐上,这些都是判断一个人是否身怀武功的细节,而让他意外的是,苏妲姬的舞姿虽然妖娆,但步伐沉稳,呼吸匀长,明显有内力底子。
而且当苏妲姬旋转到面向他们这一侧时,目光不经意地与林克对上。
就那么一瞬间。
林克清晰地看到,那双碧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虽然很快就被媚笑掩盖,这让他忍不住皱起眉,依稀记得上次在安世耿的宴会上,这女人看自己时似乎也有类似的反应。
只不过当时他忙着跟安世耿呛火,没太留意。
这已经非常不对劲了,一个西域舞姬为什么会自己露出那种“怎么是你”的表情?
“有点意思……”林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而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传入了林克耳中,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吕青橙正偷偷用手在胸前挤啊挤,小脸憋得通红。
林克:“……你在干嘛?”
吕青橙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放下手,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问:“哥,是不是……是不是男人都喜欢胸大的?”
林克被问得怔了几秒钟,随即哑然失笑:“当然不是。”
“真的?”
“真的,我就喜欢小的。”
吕青橙顿时眼睛一亮:“像我这样的呢?”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当女孩子问出诸如此类的话时,往往考验的不是智商而是情商,于是林大少很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你这样刚刚好。”
吕青橙顿时眉开眼笑,但下一秒又愁眉苦脸起来:“怎么才能变得跟那个西域奶牛的一样大呢?”
林克下意识接话:“喝木瓜奶,每天按摩,手法要……”
刚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不对,赶紧闭上了嘴。
但是已经晚了,吕青橙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哇你果然懂很多”的杀气。
“你就是喜欢大的!”小可爱指着林克的鼻子,声音咬牙切齿。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林克赶紧否认三连,“这是医学知识,我师父是妇科圣手,我懂点这个很正常……”
“那你刚才还说喜欢小的!”吕青橙瞪着眼睛,看上去气鼓鼓的。
“没错啊,我是喜欢小的,大的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是……”
林克努力组织起语言,试图把自己从越描越黑的坑里挖出来,怀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他表情一凝,伸手摸到了那个装着尘骸引的木盒,里面的蛊虫正不安分地撞击着内壁,反应比上次在码头时还要强烈。
而这玩意儿只会对死亡超过一定时间的尸体有反应。
汇贤雅叙里有尸体?是杀人案还是藏尸?亦或干脆就是……罗摩遗体?
林克心中各种念头迅速闪过,而与此同时,正在噼里啪啦哔哔的吕青橙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顿时着急忙慌地解释:“诶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林克摆摆手打断了她,目光在楼上楼下倒腾了好几遍,神色自若地起身开口:“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