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也是人。
这听起来有点像废话,但很多时候人们容易忘记这一点。
太监也是爹生娘养,也有鼻子有眼,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冷了想添衣,闷了想找乐子,虽然他们身上被切掉了二两肉,但并不因为这个就缺少七情六欲。
然而皇宫大内规矩森严,条条框框多如牛毛,其中一条铁律便是:严禁太监无故出皇城。
可欲望就像野草,越是压抑越是疯长,于是太监窝便应运而生。
这地方位于皇城根下,紧挨着那堵隔绝了内外天地的朱红高墙,从外面看不过是一排低矮破旧、毫不起眼的院落,跟京城任何一处贫民聚居区没什么两样。
太监窝只接待两种客人,太监和不值班的侍卫。
前者是消费主力,后者既是顾客,也兼职维护这里的治安——毕竟有些娱乐活动,没有点武力镇场子容易出乱子。
在这里你几乎可以找到除了女人之外,任何能想到或者想不到的娱乐方式。
赌档是最基础的,茶馆酒肆是标配,还有专门说书唱曲的,不过曲目内容大多比较“别致”,甚至还有完整的戏台,上演着一些剧情简单粗暴,观众却格外捧场,属于“完整男人”才能有的狂野故事。
这里充斥着一种扭曲病态却又蓬勃旺盛的生机,是欲望的排泄口,也是压力的减压阀。
宫里头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太监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持股抽成,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把宫闱丑闻摆到明面上,太监窝就是一片被默许存在的法外之地。
曹正淳正带着零零发和林克,穿行在太监窝狭窄曲折的巷道里,两个小太监在前面引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林克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圣地”,他看到几个穿着低品太监服饰的年轻人,围着一张破桌子赌得面红耳赤;看到一名满脸横肉的侍卫搂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灌酒;还看到某个屋檐下,一个老太监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拉胡琴,琴声呜咽,如泣如诉。
“长见识了诶,”林克小声嘀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业务范围挺广啊。”
终于,他们在一间看起来比其他院落更安静、也更破旧的屋子前停下。
引路的小太监上前,用一种特殊的节奏敲了敲门,房门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确认了曹正淳的身份后,才将他们放了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两个小太监则一左一右,像门神一样守在了外面。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陈设也颇为别致。
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对门的墙上挂着几幅笔触细腻的X宫图,画风大胆露骨,让林克这个见多识广的穿越者都感觉有点辣眼睛,房间一角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暖阁,透过纱帘隐约可见里面的软榻。
“嚯,曹公公挺会享受啊,”林克环顾一圈后赞叹道,“没想到您老人家的业余生活如此丰富多彩。”
曹正淳听见林克的调侃,反而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带着哭腔道:“哎呦我的林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拿咱家开涮了,咱家现在脑袋已经别在裤腰带上了,指不定哪天就……就……”
他说着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零零发皱了皱眉,直接问道:“曹公公,到底出什么事了?非得跑到这地方说,还急成这样?”
曹正淳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哆嗦嗦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事物,那黄绸一看便是御用之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桌子上,动作轻得仿佛拿着随时会爆炸的炮仗。
“两位请看。”曹正淳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颤儿。
零零发解开黄绸,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方玉质的印玺,质地算不上顶好,看起来颇为陈旧,甚至有点脏兮兮的。
“我X,是玉玺?!”零零发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曹正淳你疯了,敢把这玩意儿带出来?!”
他极力压低着声音,蕴含着的震惊和骇然几乎要溢出来——传国玉玺啊,是能随便拿出皇宫的吗?!
曹正淳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扑过来捂住零零发的嘴(当然没真的捂上,只是做了个动作):“祖宗您小点声!小点声啊!”
老太监吓得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眼神惊恐地瞥向门口,仿佛外面随时会冲进来一队锦衣卫把他拖出去砍了。
等零零发稍微冷静点,曹正淳才哭丧着脸,指着那方玉玺声音发抖说道:“发大人,您……您再仔细看看。”
零零发深吸口气定了定神,伸手将那方玉玺拿了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的过程中眉头却越皱越紧。
林克也凑过来伸着脖子看,他以前没见过玉玺,只觉得这玩意儿灰扑扑的,上面雕的那条螭龙也没什么精神。
“这就是传说中的和氏璧?看着挺普通的啊,而且……”林克指着印玺的一角嘀嘀咕咕,“这儿怎么还缺了个角?王莽当年不是用黄金给镶上了吗?”
他话音刚落,就发现零零发和曹正淳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是一种“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的同情。
林克被看得有点发毛:“……我说错什么了吗?王莽篡汉时找他姑姑孝元太后要玉玺,太后把玉玺摔在地上崩掉一个角,后来王莽用黄金镶补……历史书里不都这么说的吗?”
曹正淳脸上的肥肉抽动两下,似乎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最后语气复杂地解释道:“林大人,您说的那个和氏璧早在唐朝末年就遗失啦,后来历朝历代用的玉玺全是照着原来的模子重做的……”
“咱们大明的开国太祖,他老人家出身贫寒,深知民间疾苦,所以登基后随便找的玉料做玉玺,至于黄金镶角……”曹正淳停顿片刻,表情更古怪了,“太祖说金子要留着给将士们发饷、给百姓修水利,镶在石头上太败家,所以咱们的传国玉玺一直是这样朴实无华。”
林克听得目瞪口呆。
“咱家太祖……这么朴素的么?”
曹正淳一听这话,职业病立刻犯了,也顾不上害怕了,开始滔滔不绝:“那是自然!太祖皇帝一生勤俭,爱民如子,龙袍破了都舍不得换新的,打上补丁继续穿……这玉玺正是他老人家不慕奢华、心系天下的明证,是天大的美德,是我辈……”
“行了行了,曹公公,太祖的英明我们都知道。”零零发赶紧打断曹正淳即将开始的“太祖颂”,把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玉玺的规制、雕工和印文都对得上号,”零零发沉声道,“但上面没有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