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这些时日,对杨志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体验。
自打来到这里后,他便被安置在一处清净的小院里,住处虽不奢华,但干净敞亮,每日都有专人送来三餐的饭食,荤素搭配合理不说,味道还相当的可口,还有那位独孤芪神医隔几天就会来帮他调理伤势。
起初,杨志那颗被蹉跎到坚硬而敏感的心还时刻紧绷着,警惕着这份“好意”背后是否藏有什么算计,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除了偶尔来探视自己的武松之外,并没有任何想象中的阴谋发生。
慢慢地,他也就习惯了这种淡然的生活。
有时候,杨志会在午后搬把椅子坐在院中,看着天空中云卷云舒,远处工坊隐约传来富有节奏的轰鸣,这声音刚开始觉得吵闹,但听得久了反而有种奇妙的安稳感。
身上的伤势在独孤芪的调理下逐渐痊愈,连带着胸中积郁多年的愤懑之气,似乎也在这份安稳里悄悄地化开。
“或许……就这样也挺好。”
这个念头在某天清晨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把杨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青面兽杨志,杨家将的后人,竟生出如此“没出息”的想法?
可环顾这整洁的小院,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轻松,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种日子确实不赖,他觉得自己前半生的颠沛流离,以及喝口凉水都塞牙的霉运,似乎终于到了头。
甚至连那块自出生便跟着他,仿佛预示着他晦气人生的青记,在和煦的阳光下都淡了几分。
不用总想着光宗耀祖、博个封妻荫子,就这样在景阳镇安安生生地过日子……真不戳。
然而命运这厮最擅长的,便是给人一颗甜枣后,反手再抽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在今天,杨志不过是看着天气不错,心情也难得的舒畅,于是揣上些钱去新开的酒铺买了两斤酒,打算晚上就着酱牛肉小酌两杯,慰劳一下自己这日渐平庸却舒坦的日子。
结果呢?
他拎着酒葫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刚拐进这条回住处的近道,就看见一个黑铁塔似的巨汉提着巨斧,哇哇怪叫着追着一个脸色苍白、衣衫破烂还满脸是血的男人,奔着自己这边就来了。
还没等杨志反应过来这唱的是哪一出,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就架在了他这位前殿帅府制使,二龙山退休悍匪,现阳谷县疗养病号的脖子上!
李助:“别动,不然宰了你!”
杨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塞子掉了,酒水洒出了一小半,浓郁的酒香在鼻尖萦绕,中间还混合着对方身上传来的血腥味。
他又感受了一下脖子上冰凉坚硬的触感,再抬头看看对面那个破口大骂着的黑大汉,一股熟悉的、久违的、如同吃了数十只绿头大苍蝇般的恶心和憋屈感,瞬间冲垮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常心。
所有的轻松、安稳,以及“就这样挺好”的错觉,像玻璃般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妈的又来了,我就知道这辈子跟“安稳”二字有仇,贼老天就见不得我杨志过几天安生日子……什么霉运消失?全他娘的是错觉——错觉!!!
就在杨志内心疯狂咆哮的时候,縻胜和李助的对峙还在继续,尤其是前者气得原地暴跳,他倒不是有多关心被挟持住的杨志的死活,纯粹觉着李助的手段太下作,污了自己的眼。
縻胜硬是从李助的祖上十八代问候到未来十八代,语言之粗鄙,想象力之丰富,让自认也算见过世面的乔郓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找个小本本记下来以后跟人吵架用。
“没卵子的阉货,你老子当年怎么没把你甩墙上喂苍蝇,放开那个汉子,有种冲你縻貹爷爷来!”
李助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泼皮般的辱骂,但此刻伤势沉重,一路狂奔又消耗了大量体力,只能死死盯着縻貹和追来的岳飞、乔郓,眼神阴鸷如毒蛇。
“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先杀了这人,不想他死就给我让开!”
乔郓急得抓耳挠腮,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念头,想着怎么才能把杨制使救下来,距离太近用手铳容易误伤,而对方的警惕性又很高,想偷袭都做不到……
岳飞虽然不认识杨志,但看见乔郓的反应,心里明白这个大汉恐怕不是普通人,怎么办,眼下怎么做都投鼠忌器啊。
而被挟持着的杨志,此时内心怒火正处于指数级攀升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身后之人不稳的气息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拿着把破剑就把他这个杨家将的后人当成了挡箭牌!
縻貹那粗野不堪、花样翻新的辱骂还在继续,李助被骂得心烦意乱,剑锋又往杨志脖子上贴紧了几分,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厉声道:“闭嘴!你这黑厮再敢骂一句……”
就是这剑锋加身的刺痛,成了压垮杨志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恶心!真他娘的恶心!
凭什么?!
凭什么每次倒霉的都是我?!
在路上失陷花石纲的是我,在东京卖刀杀牛二的是我,在黄泥岗丢生辰纲的是我,走个路都能被林冲纳投名状的还是我!
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觉得霉运都走了,这他娘的出来打壶酒都能被歹人挟持?!
新仇旧恨,连同那深入骨髓的,对自身命运的不甘与愤懑,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去他娘的安稳!去他娘的忍气吞声!老子是杨志!是金刀杨令公的后人!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杨志的丹田处升腾而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混杂着滔天的怒火,以至于他脸上的青记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得赤红,像烧红的烙铁般散发出惊人的热力。
李助正绞尽脑汁盘算着怎么脱身,压根没在意手中的人质,在他看来能被自己随手制住的家伙一点都构不成威胁——白瞎了这么大的个子,而且长着个苦瓜脸,让人看一眼就觉着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