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斯塔西娅走到桌前,拿起电报。
他现在以为,李维会跟他探讨一下关于务实改良的理论边界。
毕竟他觉得自己那份分析写得非常精准,直接刺穿了李维的伪装。
他开始阅读这封回复。
第一段。
阿纳斯塔西娅挑了挑眉。
第二段。
极具攻击性的句子。
他继续往下看。
“你把政治看作是可以随意置换的牌局,所以你只能是个躲在暗处的幽灵……”
整篇电报,没有一句学术探讨。
全是情绪输出。
全是居高临下的指责和对大罗斯现状的无情嘲讽。
更重要的是……
这封电报里面,反复强调了阿纳斯塔西娅对大罗斯皇帝的背叛。
比如……
“你对你父亲愚蠢的判断很准确,但这掩盖不了你的虚无。”
阿纳斯塔西娅看完最后一行字。
他没有像格奥尔格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
他反而笑了出来。
“真小心了啊……”
他把电报放在桌子上,轻声感叹了一句。
这根本不是李维写的……
署名格奥尔格,记得是奥斯特的文化教育大臣。
阿纳斯塔西娅走到壁炉前,看着里面跳动的火焰。
也对……
那个李维·图南不会写这种全是口号的废话。
这股味道太重了,典型的宣传官员写出来的东西。
他立刻明白了李维的意思。
“在试探我啊……”
阿纳斯塔西娅在书房里慢慢踱步。
他没有亲自下场,也不想留下任何跟私人交流的证据。
所以他找了个写手来应付试探。
阿纳斯塔西娅停在桌子前,再次拿起那份电报。
而且,这个写手还在信里埋了雷^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确认他反对皇帝的句子上。
如果这封信落到奥赫拉那的手里。
他就是铁打的叛国者。
皇帝可以名正言顺地派人来绞死他。
虽然大概率,皇帝陛下不会那么做,只会出于压力,宣传这个儿子彻底的死亡……
阿纳斯塔西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李维的防备心确实很强。
任何人拿到这封回电,都会觉得这是一次失败的试探。
大多数人会选择把这封危险的信立刻扔进壁炉里烧掉,以免留下隐患。
他能理解为什么是格奥尔格代替回复。
我不吃你这一套!
但是……
阿纳斯塔西娅看着手里的纸。
他的脑海里闪过今天在医院里那些士兵的眼神。
列别杰夫握紧的剑柄。
那个躲在冬宫衣柜里瑟瑟发抖的父亲。
他有了一个主意。
阿纳斯塔西娅走到书桌前,按响了桌子上的小铃铛。
不到半分钟,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瓦列里,曾经圣彼得堡大学的政治学教授,因为在课堂上发表了一些不符合官方口味的言论被开除。
“殿下,您找我。”
瓦列里恭敬地低头。
“坐下,瓦列里。”
阿纳斯塔西娅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拿好你的笔记本和钢笔,我有工作交给你。”
瓦列里立刻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摆出记录的姿势。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立刻开始口述,仍旧还在想着那份回复。
他的心里没有任何被格奥尔格辱骂的愤怒,只觉得兴奋。
从小到大,他在修道院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死气沉沉的经文,愚蠢的修士每天念叨着上天堂和下地狱的废话。
他读了很多书,法兰克的哲学书,奥斯特的工业理论,甚至是大罗斯地下乱党偷偷印刷的违禁小册子。
看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却没有人可以交流……
父亲是个只懂得用暴力解决问题的蠢熊。
贵族只关心自己的庄园和情妇。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对话的人。
李维·图南是一个。
法兰克的那个激进派领袖皮埃尔是一个。
甚至大罗斯国内,那个躲在地下室里领导地下乱党的秘密领袖,也算半个。
可是,李维很谨慎。
李维不想在私底下和他有任何牵扯。
“既然私下的交流被拒绝了……”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里想。
“那就把桌子掀了……我们不在私底下的密电里讨论!我们到阳光下,到所有人的面前去讨论!我要办一场全大陆的学术沙龙,我要让所有人都被迫加入进来!”
阿纳斯塔西娅的视线终于聚焦在瓦列里身上。
“瓦列里,我们要写一篇社论。”
“社论?发表在哪里?”
“发表在大罗斯最官方的报纸上,头版头条。”
阿纳斯塔西娅回答。
瓦列里愣了一下。
“殿下,我们控制不了那个……而且那是内阁和皇帝陛下直接管辖的喉舌!还有,文章的署名用谁的?用您的名字吗?”
“当然不用我的名字。”
阿纳斯塔西娅笑了。
“这篇社论,我们要用大罗斯帝国官方的口吻来写。署名就用…拉斯普钦!至于怎么发表上去,你不用管,只要文章写得符合我父亲那个蠢货的胃口,自然有办法让它一字不改地登在头版上。”
拉斯普钦……
那个妖人?
瓦列里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么,这篇社论的主题是什么?”
“主题是……攻击新思想。”
阿纳斯塔西娅说。
瓦列里握着钢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满脸疑惑。
“攻击新思想?殿下,您指的是国内那些地下乱党整天宣传的玩意儿?”
“对,就是那个。”
瓦列里不理解了。
殿下这几天一直在拉拢底层军官,今天甚至去伤兵医院收买人心。
明明是想利用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甚至想利用地下乱党的力量来推翻皇帝……
可为什么现在又要用官方的名义去公开攻击他们?
“殿下,这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瓦列里直接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们如果用官方名义去痛骂那些乱党,只会激怒他们……他们会把这笔账算在帝国头上,这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我就是要激怒他们……不仅要激怒大罗斯的乱党,我还要激怒法兰克的人,激怒奥斯特的人,我要点一把火。”
阿纳斯塔西娅想好了怎么详细解释他的逻辑。
因为他需要瓦列里完全理解,才能写出最锋利的文章。
“听着,瓦列里……那些地下乱党,他们现在躲在暗处。他们觉得自己的理论是完美无缺的,他们觉得只要把穷人煽动起来,就能建立一个美好的世界,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呵~!”
阿纳斯塔西娅冷笑了一声。
“如果我们只是在暗地里接触他们,给他们一点钱,给他们一点武器,他们只会把我们当成提款机。他们不会尊重我们……要想让这群狂热分子正视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理论领域,在思想的战场上,给他们狠狠的一击!
“所以,我要用最严密的逻辑,最无情的现实,把他们的理论剥得一丝不挂!我要让他们看清楚,他们那个所谓的新思想,在这个时代面前是多么的幼稚!”
瓦列里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殿下……您想用理论的挑战,逼迫他们站出来回应。”
“不仅是回应!我要让他们痛苦,让他们思考,最后让他们被迫承认,只有我的路线才是正确的!准备好了吗?开始记录。”
瓦列里重新握紧了钢笔。
“第一段……直接把矛头对准底层乱党所宣传的平等分配和普通人权利。”
阿纳斯塔西娅一边走动,一边口述。
“写上去……告诉他们,他们所信仰的那个新思想,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他们宣称,所有的财富都是平民用双手创造的,所以工厂应该归平民所有,贵族和资本家都是寄生虫……
“我们要这样反击:告诉他们,劳动确实创造了产品,但劳动本身并不等于财富。在现代工业社会,一个平民每天在生产线上拧螺丝,他的动作和一百年前的铁匠没有本质区别……真正让产量翻了十倍、百倍的,是什么?”
阿纳斯塔西娅停顿了一下,看着瓦列里。
“写下来!精密的机械设计,庞大的资金投入,是跨越国界的原材料调度,冷酷而高效的管理制度!告诉那些做梦的人,如果没有资本的聚集,如果没有精英阶层的统筹,他们手里的扳手连一块废铁都不如!”
瓦列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惊叹,这番话太狠了!
不仅仅是谩骂,还直接否定了新思想中最核心的价值理论。
“第二段,我们要攻击他们的管理模式。”
阿纳斯塔西娅继续说道。
“乱党们总是幻想,只要赶走了贵族和老板,大家投票决定怎么生产,大家平分利润,世界就会变成天堂……”
阿纳斯塔西娅停顿了一下。
“在文章里这样写……现代工业是一台精密咬合的巨大机器,它需要的是绝对的服从和严苛的纪律!它不需要投票,不需要民主…当锅炉快要爆炸的时候,难道要停下来让所有的平民举手投票决定要不要放气吗?当国际市场上的钢材价格剧烈波动的时候,难道要等开会讨论三天再决定要不要减产吗?”
“明确地写出来!工业化天然排斥底层的民主!工业化要求的是自上而下的绝对控制!把工厂交给一群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只知道要求缩短工作时间的人,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工厂在一个月内破产,所有人一起抱着机器饿死……所谓的新思想,不是通向繁荣的道路,而是通向贫穷的捷径!”
瓦列里越写越心惊。
他觉得这份草稿一旦发表,大罗斯国内的那些地下印刷所肯定会疯狂运转,无数的传单会像雪花一样飞出来反驳。
但这正是阿纳斯塔西娅想要的。
“第三段……我们的目光要看向国外,要把法兰克拉下水。
“那些地下乱党,总是把法兰克的那些激进理论当成宝贝……他们喜欢皮埃尔,喜欢那些在街头扔石头的家伙。”
“在文章里狠狠地嘲笑这样的做法,之前他们在街头设置路障,他们把自己的国家变成了一个混乱的马戏团!
“告诉读者,法兰克的激进派除了制造混乱,什么建设性的成果都没有!
“真正的国家力量,真正的进步,从来不是在街头的口号里诞生的,而是在安静的实验室、轰鸣的钢铁厂和纪律严明的军队中诞生的。
“暴民的狂欢,永远建立在毁灭生产力的基础之上。
“法兰克的新思想,就是一种自我毁灭的病毒。
“奥斯特去年给的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这帮人永远给不了!”
阿纳斯塔西娅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他的思维越来越清晰。
而瓦列里趁机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同时,他忍不住问道:“殿下,这前三段已经把底层的理论和法兰克的思想都骂透了……这样写,皇帝陛下一定会非常高兴!因为这完全是在为他的独裁统治辩护!”
“不,还不够。”
阿纳斯塔西娅放下水杯。
“我们不仅要骂,我们还要借用别人的武器来武装自己!所以,最关键的第四段……我们要把奥斯特拉下水,我们要借用李维·图南的理论。”
瓦列里愣住了。
“借用奥斯特的理论?这怎么借用?”
阿纳斯塔西娅笑了。
“我们全盘接受!
“第四段,我们要大肆赞美工业化。我们要把发展生产力说成是国家的第一要务。但是,我们要在后面加上我们自己的结论。”
阿纳斯塔西娅一字一句地口述,确保瓦列里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词。
“写明,既然工业化需要绝对的纪律,既然发展生产力需要集中全国的资源。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体制最适合工业化?”
阿纳斯塔西娅摊开双手。
“答案显而易见!不是法兰克之前的那种吵吵闹闹要的东西,也不是阿尔比恩那种被资本家绑架的软弱内阁!而是大罗斯帝国的皇权专制!”
瓦列里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他终于明白了……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阿纳斯塔西娅继续用激昂的语气口述着。
“在文章的结尾这样写……只有皇帝陛下那至高无上、不受任何势力制约的绝对权力,才能最高效地调动整个国家的资源!只有皇权的皮鞭,才能逼迫那些懒惰的民众投入到伟大的工业建设中去!大罗斯的专制制度,不是落后的封建残余,恰恰相反,它是最符合现代工业发展规律的高级形态!皇权,就是最大的生产力!
“为了帝国的繁荣,我们不需要乱党的所谓平等,我们不需要法兰克之前喊的所谓自由!我们需要的是服从,是纪律,是皇帝陛下英明的独裁!”
口述结束了。
瓦列里看着自己写满的这几页纸,咽了咽口水。
“殿下……”
瓦列里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这篇文章太绝了!它把新思想的理论根基全部打碎了,然后把奥斯特那套发展生产力的借口直接抢了过来,完美地套在了我们大罗斯专制皇权的头上!”
瓦列里知道,这篇文章一旦由大罗斯帝国发表,尼古拉三世绝对会兴奋得在冬宫裸奔。
因为这篇文章给皇帝的暴政找到了一个最时髦、最无法反驳的科学理由……‘
为了工业化!
“没错。”
阿纳斯塔西娅满意地点点头。
“我父亲那个蠢货看了署名拉斯普钦名字的这篇文章,肯定会以为这是那个妖人写出来讨好他的,他会立刻下令全国学习…就把功劳送给拉斯普钦吧。”
“但是……”
瓦列里还是有些担忧。
“殿下,这篇文章公开之后,会引发多大的震动,您考虑过吗?”
“我当然考虑过,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阿纳斯塔西娅坐回椅子上,开始给瓦列里分析接下来的局势走向。
他不仅是在发号施令,更在享受这种推演全局的乐趣。
“这篇文章发表后,大罗斯国内的地下乱党是第一个……”
阿纳斯塔西娅竖起一根手指。
“那群人肯定会气疯,因为我用逻辑扒了他们的底裤!所以他们不能装死……如果他们不回应,不写出更有力的文章来反驳我关于工业化排斥民主的论点,他们在底层平民里的威信就会崩塌。
“所以,他们必须绞尽脑汁去研究新理论,他必须从地下室里站出来和我辩论。”
阿纳斯塔西娅竖起第二根手指。
“法兰克那边……皮埃尔看到大罗斯官方居然用这种逻辑来嘲讽之前他们的努力,嘲讽他们的街垒。他们的报纸肯定会立刻转载并反击……这是个骄傲的人,他受不了这种理论上的羞辱,他也会被卷进这场讨论里。”
然后,阿纳斯塔西娅竖起第三根手指,这也是他最期待的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奥斯特……李维·图南。”
阿纳斯塔西娅的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微笑。
“李维不是不想理我吗?好啊!现在大罗斯官方直接把李维在索邦大学的理论抢了过来,变成了大罗斯独裁暴政的遮羞布!我倒要看看,李维能不能坐得住!”
瓦列里也明白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殿下,如果奥斯特不回应……那在全大陆的舆论看来,大罗斯的皇权专制就是代表了工业化的正确方向,奥斯特的理论解释权就被我们抢走了。”
“对。”
阿纳斯塔西娅点点头。
他的心情无比顺畅。
没有愤怒的反击。
只有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根本不在乎格奥尔格在电报里那些粗俗的谩骂。
阿纳斯塔西娅现在只想着怎么把这些聪明人全都拉到一张桌子上。
“你今晚就把稿子整理好……”
阿纳斯塔西娅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润色一下文字…要用那种最官方、最傲慢、最冷酷的帝国口吻!明天一早,把它交给维特伯爵…告诉他,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我要在后天的头版看到它……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阿纳斯塔西娅叮嘱。
“以我的名义联系外交部的,准备一笔专款,不需要节省,当文章在大罗斯见报的同一天,我要让这篇社论的译文出现在所有的跨国电报线路上……
“发给阿尔比恩的《泰晤士报》,发给法兰克的《卢泰西亚日报》,发给奥斯特的《帝国日报》……如果有必要,花钱买下他们的新闻版面!我要让这篇名为《暴民的幻觉与皇权的必然》的文章,在最短的时间内,摆在所有国家桌上!”
“是!殿下!我立刻去办!”
瓦列里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自己手里拿的不仅是一篇稿子,而是一个可以引爆整个旧大陆思想界的火把。
瓦列里快步退出了书房,关上了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阿纳斯塔西娅一个人。
这世界真是太有趣了……
他想象着几天后的场景。
有人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报纸咬牙切齿,拼命地寻找理论的突破口。
有人在咖啡馆里拍案而起,怒斥大罗斯的野蛮和无耻,却又不得不承认李维带他们的东西。
而那个远在金平原的李维·图南……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这份大罗斯官方的社论,眉头紧锁。
李维肯定会明白,这是他在隔空出招。
他会被迫接招吗?
理论的阵地,可是很重要的!
阿纳斯塔西娅伸出修长的手指。
“如果大家把手段都包装成主张,那就看看谁包装得更无懈可击吧……”
阿纳斯塔西娅轻声自语。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真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