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日,清晨。
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办公室里,李维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电报稿。
帝都那边发来的,文化大臣格奥尔格连夜起草的回复。
李维看得很仔细。
他看完第一页,挑了挑眉毛。
看完第二页,他笑了一下。
等到全部看完,他把电报稿扔在桌子上。
“这瘪犊子玩意儿轻敌了啊……”
李维得出了结论。
希尔薇娅正喝咖啡,听到这句话,她抬起头。
“写得不好吗?”
“不,写得很好。”
李维摇了摇头。
“有一说一,攻击性确实有,纯粹的战斗爽来了。”
“那为什么说他轻敌?”
“因为格奥尔格把对方当成了一个正常的政客。他在这份回复里,把奥斯特的工业化夸上了天,然后把大罗斯的神术和前线的死人狠狠嘲笑了一通。”
“这不是很正常吗?”
希尔薇娅不理解。
“是很正常…格奥尔格的文字也很有力量,他站在道德和实力的最高点,把那个大罗斯的死皇储按在地上骂。如果是对付一般的贵族,对方肯定会被气得跳脚,甚至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说到这里,李维收起了笑容。
“可还是那句话……轻敌了。”
他认真看着希尔薇娅。
“格奥尔格觉得他在跟一个人打笔仗。但他不知道,对面那个人是个连性别和名字都不在乎的疯子。那个阿纳斯塔西娅根本不在乎大罗斯被骂得多惨,他会一边看一边鼓掌。”
希尔薇娅皱起眉头。
“真就是记吃不记打来了!”
李维叹了口气。
“格奥尔格总是沉浸在他那套艺术里,忘了去分析对手的心理底线。”
完美符合格奥尔格的德性。
“那我们要让他重写吗?”
希尔薇娅放下咖啡杯,准备去拿纸笔。
“不用。”
李维阻止了她。
“这样也行。”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一个弧度。
“就算爆出来了,即便公开,也是大罗斯先内部讨伐他们的死皇储。”
希尔薇娅愣住了。
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逻辑。
“什么意思?”
李维把电报稿推到希尔薇娅面前。
“你看看格奥尔格在里面写的这些话。他为了反击,故意在信里确认了阿纳斯塔西娅对尼古拉三世的仇恨。他在信里写‘你既然能清醒地看出你父亲的愚蠢’,还写了‘你对大罗斯腐朽体制的痛恨是正确的’。”
希尔薇娅看着那些字。
“格奥尔格的表面意思看着是想嘲讽阿纳斯塔西娅。像是在说,你既然知道你们国家这么烂,就别来教我们做事……”
李维解释道。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这封信如果被大罗斯的秘密警察看到,或者被尼古拉三世看到呢?”
李维的问题让希尔薇娅瞬间反应过来。
“叛国!”
希尔薇娅脱口而出。
“对。”
李维点点头。
“格奥尔格给阿纳斯塔西娅埋了一个雷,这封信就等于是一份罪证。证明大罗斯的死皇储,正在和敌国高层秘密通信,并且在信中恶毒攻击现任皇帝的罪证。”
李维的手指划过纸面上的文字。
“如果阿纳斯塔西娅敢把这封信拿出去,用来证明他得到了奥斯特的理论支持……那尼古拉三世根本不会管什么理论不理论,尼古拉三世只会看到,他的儿子在跟敌人勾结。”
希尔薇娅懂了。
“所以,这是一把双刃剑。”
“没错。”
李维端起自己的茶杯。
“如果阿纳斯塔西娅真的想借我的刀去整合大罗斯的激进派…那格奥尔格这篇充满攻击性的回复,就是直接在上面涂满了毒药。”
他喝了一口茶。
当然,现在还不确定那个死玩意到底想干嘛。
“阿纳斯塔西娅如果不公开这封信,那他就白费力气。如果他公开了,大罗斯内部就会先掀起一场针对他的讨伐。”
希尔薇娅笑了起来。
“他倒也有本事……”
“那就这样回复过去吧。”
李维下达了命令。
“让机要室加密,发给圣彼得堡的暗线,交到那个女装幽灵的手里。”
李维说道。
“好的,就这么办!”
他和她很期待。
那个聪明的疯子,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
……
下午。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
圣彼得堡第三伤兵医院位于城市的边缘。
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仓库,因为高加索前线之前的伤员太多,被临时改建成了医院。
医院的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
车门打开。
阿纳斯塔西娅走了下来。
素净的灰色女式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罩衫,头上戴着简单的白色头巾。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修女,或者一个大户人家的护士。
但是依然掩盖不住他身上的贵气。
列别杰夫中尉跟在他身后。
这位年轻的近卫军军官现在已经成了阿纳斯塔西娅的绝对死忠。
“殿下,这里的环境太差了。”
列别杰夫小声说道,他捂了捂鼻子。
“这正是我们要来的原因。”
阿纳斯塔西娅平静地回答。
他迈步走进医院的大门。
走廊两边躺满了人。
没有病床,士兵们只能躺在铺着薄薄一层干草的地上。
有人断了腿,有人瞎了眼。
痛苦的呻吟声在走廊里回荡。
阿纳斯塔西娅停在一个年轻士兵的面前。
这个士兵的右臂没了,伤口上裹着发黑的纱布,正往外渗着黄色的脓水。
士兵因为发烧而浑身发抖。
阿纳斯塔西娅毫不犹豫地跪在脏兮兮的地上。
他伸出白皙的手,摸了摸士兵的额头。
很烫……
士兵费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阿纳斯塔西娅的脸。
他不知道这是谁,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美,像天使一样。
“水……”
士兵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阿纳斯塔西娅转过头,看向列别杰夫。
“拿水来。”
列别杰夫赶紧递过一个水壶。
阿纳斯塔西娅亲自托起士兵的头,把水慢慢喂进他嘴里。
“你叫什么名字?”
阿纳斯塔西娅轻声问。
“伊……伊万。”
士兵虚弱地回答。
“你是在哪里受的伤,伊万?”
“卡尔斯……铁丝网前面!敌人的机枪太可怕了……我们冲不过去……”
士兵的眼里充满了恐惧。
阿纳斯塔西娅看着他那条断臂。
“为什么不换干净的纱布?为什么没有药?”
士兵摇了摇头。
“医生说,药要留给军官……我们只能等死……”
阿纳斯塔西娅站了起来,眼神极其冰冷。
他看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这家医院的院长在哪里?”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列别杰夫立刻拔出腰间的配剑,走向那间办公室。
几秒钟后,一个挺着大肚子、穿着军医制服的胖子被列别杰夫推了出来。
胖子满头大汗,看着眼前的阵势有些发懵。
“你们是谁?这里是军事管理区!”
胖子大喊。
阿纳斯塔西娅走到他面前。
“我是阿纳斯塔西娅。”
他冷冷地看着胖子。
胖子愣住了。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最近圣彼得堡的高层圈子里都在传,那个死去的皇储复活了,而且穿着女装。
胖子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殿……殿下。”
“我问你……”
阿纳斯塔西娅指着地上的伤兵。
“为什么他们没有药?为什么伤口都烂了还不换纱布?”
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
“殿下,后勤部没有发药下来……前线的消耗太大了,我们的预算被砍了……”
“闭嘴!”
阿纳斯塔西娅打断了他。
“我刚才路过你的办公室,闻到了烤肉的香味,还看到了桌子上的红酒。”
胖子的脸色变得惨白。
“前线的士兵在为帝国流血,他们在雪地里被机枪打碎了身体。”
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兵,还有在旁边照顾的底层护士,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这个穿着素净裙子的人。
“而你们这些后勤部门的寄生虫,却在用他们的卖命钱喝红酒!”
阿纳斯塔西娅转过身,面向走廊里的所有人。
要想这是一场完美的政治作秀,他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
“大罗斯的官僚系统已经烂透了!”
他大声说道。
“皇帝陛下在冬宫里看不到这些,那些将军们在地图前也看不到这些!
“他们只关心防线推进了几公里,却不关心有多少人会被冻死、痛死!”
伤兵们的眼睛开始发光。
从来没有一个大人物,敢在他们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阿纳斯塔西娅从罩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把信封直接砸在胖子院长的脸上。
一叠叠的卢布钞票散落出来,掉在地上。
“这是我的私房钱。”
阿纳斯塔西娅盯着胖子。
“去买药,去买干净的纱布,去买最好的止痛剂!”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如果明天早上,我看到这里的士兵还是躺在脏草上等死…如果这笔钱少了……”
他指了指列别杰夫。
“我就让近卫军把你的脑袋挂在医院的大门上。”
胖子吓得浑身发抖,拼命点头。
“是!是!殿下!我马上去买!”
胖子连滚带爬地去捡地上的钱。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那个叫伊万的断臂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
“殿下万岁!”
这一声就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所有的伤兵,不管伤得多重,都开始呼喊。
“殿下万岁!”
“阿纳斯塔西娅殿下万岁!”
他们没有喊皇帝万岁。
在这一刻,在这些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士兵眼里……
冬宫里的皇帝是让他们去送死的屠夫。
而眼前这个穿着女装的皇储,才是唯一在乎他们死活的人。
列别杰夫和其他几个年轻军官站在一旁。
他们的血液在沸腾。
他们看着阿纳斯塔西娅。
这就是他们需要的领袖。
一个既有皇室正统血脉,又愿意和底层站在一起的领袖。
阿纳斯塔西娅听着走廊里的欢呼声。
他的脸上挂起了悲悯和温柔。
他继续蹲下来,开始亲手为另一个士兵重新包扎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但他的心里却非常冷静。
“人心,就是这么容易买到。”
他心想。
一点点同情,一点点金钱,再加上对现有体制的痛骂。
这就足够让这些底层士兵为他卖命了。
这场视察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阿纳斯塔西娅走遍了每一个病房。
他记住了很多人的名字,听他们讲述前线的惨状。
当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
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他白色的罩衫上沾上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这让他看起来更加神圣。
列别杰夫帮他打开马车的车门。
“殿下,您今天所做的一切,会传遍整个驻军的!”
列别杰夫激动地说。
“我知道。”
阿纳斯塔西娅坐进马车。
“去联络那些对后勤部不满的底层军官。告诉他们,我站在他们这边。”
“是!”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快步走到马车边。
“殿下。”
男人压低声音。
“有回复了!”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睛动了一下。
奥斯特的回电。
“走。”
他立刻下令。
马车启动,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
……
半个小时后。
一座不起眼的别墅。
阿纳斯塔西娅脱下那件沾着血迹的白色罩衫。
走进书房,关上门。
桌子上放着一份刚刚译好的密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