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
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办公室。
希尔薇娅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份电文译本。
这份电文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每看一遍,她都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在轰鸣。
疼!
头疼得无比!
电文的署名……
阿纳斯塔西娅。
那个大罗斯帝国本该死在五年前的死皇储,阿列克谢。
之前还以“好姐妹”的口吻,写私人信件求她帮忙发出战争威胁的疯子。
“可露丽……”
希尔薇娅揉着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和暴躁。
“你再给我读一遍……用人话读!我怀疑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或者那个大罗斯的幽灵脑子出了问题!”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可露丽无奈走了过来。
她拿起那份电文的抄件,然后表情也开始变得复杂……
可露丽是个聪明人,她懂数字,懂经济,也懂政治。
但这篇电文的内容,实在太硬了……
能把人的牙齿硌碎!
“好的,希尔薇娅。”
可露丽清了清嗓子,看着纸上的文字,开始将那些拗口的词汇翻译成直白的语言。
“这份电文,是对李维过去所有公开讲话和文章的一份……总结报告。
“或者说,是那个皇储给李维写的一篇学术研究……
“第一部分,他研究了李维当初关于佩瓦省的那篇社论。”
可露丽指着第一段。
“那篇《论佩瓦省国民之困境:我们的钱都去哪里了?》。
“阿纳斯塔西娅在电文里说,李维的核心议题是揭露地方权贵利用民族问题来掩盖他们贪污的事实。李维把矛头指向了那些侵蚀帝国肌体的地方蠹虫。”
希尔薇娅冷笑了一声。
“这还用他说?李维当初写那篇文章,就是为了把佩瓦省那些不听话的旧贵族送上断头台!告诉那些穷人,抢走你们面包的是那些贵族老爷,不是别的种族的人…这招很好用,那些穷人立刻就站在了我们这边!”
“是的。”
可露丽点点头。
“但阿纳斯塔西娅分析了这种方法的本质……他说李维采用的是○○叙事。”
“……”
希尔薇娅皱着眉头,她知道这个。
就是不按血统分,不按民族分,只按有钱没钱、剥削和被剥削来分人。
“阿纳斯塔西娅认为,李维跳出了传统的民族对立框架,把矛盾引向了所有穷人的共同敌人……这不仅给帝国中枢清理地方势力提供了道德高地,还把底层的民心全都聚拢了过来。”
希尔薇娅靠在椅背上,她的心里很不舒服。
她当然知道李维干得漂亮。
但李维干这些事的时候,是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为了收权,为了搞钱。
现在被这个大罗斯的皇储用这种学术的口吻一总结,搞得好像李维是个什么可怕的思想家一样……
“继续……”
希尔薇娅道。
“第二部分,是他对李维在法兰克索邦大学那次交流的研究。”
可露丽翻过一页。
“主题是关于新时代的秩序与发展,以及青年的责任。
“阿纳斯塔西娅特别提到了李维当时的形式…李维没有站在高高的讲台上,而是坐在地上和那些激进年轻人平等对话。他还提出了一个词,叫批评与自我批评。”
“我记得那次。”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
“李维说讲台太高了,显得不亲近……他就是为了骗取那些年轻人的信任,让他们放下戒备……那个什么批评和自我批评,就是让大家互相挑毛病,然后再承认自己的毛病,以此来显得他很真诚。”
虽然她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但她必须这么强行解释。
“但阿纳斯塔西娅不这么看。”
可露丽看着电文,语气变得严肃。
“他总结了李维在那次交流中的核心理论……
“第一点,生产力决定论。李维阐述,打破历史循环、推动文明进步,生产力是关键之一。也就是说,工厂、机器、钢铁和产量,是决定一切的根本力量之一。”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
“这句是实话……我们现在能站在这里对全世界指手画脚,靠的就是大炮和卡车,没毛病!”
“第二点,行动哲学。”
可露丽继续念道。
“阿纳斯塔西娅引用了李维的原话:‘重要的是我们在走……哪怕是爬,哪怕是跪着,我们也在向着那个方向走。’
“他认为李维主张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务实地前进,绝对不空谈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
希尔薇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心里的烦躁在增加。
这个大罗斯的幽灵,怎么对李维的话背得这么熟?
他是不是天天躲在修道院的地下室里研究李维的语录?
“还有最关键的第三点……”
可露丽的声音变小了一些。
“对新理论的回应。
“阿纳斯塔西娅分析了李维面对激进年轻人指责时的态度。那些年轻人骂李维是用○○叙事来维护皇权,是个骗子。
“李维承认了,他承认自己在维护皇权。
“但他的行动是为了解决土地问题,为了消灭高利贷,为了保障农民能活下去……”
可露丽停顿了一下,看着希尔薇娅。
“阿纳斯塔西娅在电文里特意加粗了一句话。李维当时说:‘觉醒是双刃剑’。阿纳斯塔西娅认为,所有的改革都必须在保持秩序和推动变革之间找到平衡。不能让火烧得太大,否则会把国家烧成灰。”
希尔薇娅猛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又烦躁地走回来。
“那个死玩意儿还总结了什么?!”
“他总结了法兰克那边的反响……”
可露丽快速浏览着最后几段。
“他说,法兰克的激进领袖皮埃尔最后都被李维说服了。因为李维的实际行动触及了核心,也就是经济基础和分配。
“他还指出,之所以很多人那么警惕李维,是因为他们发现李维不是在占领土地,而是在重塑人的思想。”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是他的结论……他把社论和索邦大学的理论关联在了一起。
“他说,这两者的逻辑是统一的。社论揭露了经济剥削的实质,索邦演讲强调了生产力和务实行动。
“这共同体现了李维的核心理念:不要停留在意识形态的吵架上,要通过结构性的改变,来解决社会矛盾。
“战略目的上,社论是用来对内动员和打击政敌的工具;而索邦的交流,是用来对外进行思想输出和扩张软实力的武器。两者都是为了巩固奥斯特帝国的内部,并提升外部影响力。”
可露丽放下电文,看着纸上的最后一段总结。
“结论:李维构建了一套务实改良主义的理论框架。用○○分析来找问题,用生产力发展来做方向。通过国家主导的工业化来推动社会改变,同时死死维持住现有的权力结构稳定性。”
读完了。
可露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她喝了一口水。
希尔薇娅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桌子上的电文,感觉不是几张纸,而是正在嘲笑她的怪物。
“什么意思?!”
希尔薇娅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这是什么意思?!
“前几天写信装可怜,叫我好妹妹,让我们去威胁他老子撤军!
“我没理他,假装没看见!
“现在软的不行,换套路了?!
“发这么长一篇充满学术名词和理论分析的电文过来!
“他是不是自己开始嘲讽我脑子不行了吗?!”
希尔薇娅是真的愤怒。
没办法,她不擅长这个啊!
搞政治,她现在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拉拢盟友,打压异己,算计利润,甚至用武力去威胁塞拉维亚那些小国。
这些实实在在的操作,她能玩。
但是对于这种上升到“主张”、“叙事”、“哲学框架”的玩意儿,她是真的很难插手,也懒得去想。
在她的强行解释里,李维做的事情就是,把钱搞到手,把工厂建起来,把挡路的人杀掉,然后让奥斯特变得最强。
就这么简单!
现在这个死掉的皇储,居然把李维的行为拆解成了一套完整的改良理论!
这是在向她炫耀智商吗?!
可露丽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希尔薇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把电文整理好,放在桌子的一角。
“……希尔薇娅,你冷静一点!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在嘲讽你?
“那他发这东西干什么?吃饱了撑的给我上政治课?”
希尔薇娅瞪着眼睛。
“有没有可能……”
可露丽小心翼翼地看着希尔薇娅。
“他是想要跟李维交流?”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
她心里的怒火并没有熄灭,反而转化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情绪。
“我还能不知道吗?!”
(•́へ•́╬)!!!
希尔薇娅咬着牙。
“他就是在找李维!他知道我看不懂,也知道我肯定会把这东西给李维看!
“但他是不是有病啊!”
希尔薇娅指着那份电文,手指都在发抖。
“一个死掉的皇储!
“一个天天穿着女装在圣彼得堡的阴沟里乱窜的幽灵!
“他拿着这种分析怎么推翻皇帝、怎么重塑思想的东西……
“跟我们两个的未婚夫讨论这么危险的玩意儿干嘛!!!!”
希尔薇娅的心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危险!
这太危险了!
李维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她知道后,就明白很危险。
那些关于○○,关于分配,关于推翻旧有剥削者的理论,将是毁灭世界的洪流。
但李维是她的幕僚长。
而李维用这些理论小心翼翼地切除奥斯特的腐肉,同时用工业化的营养液维持着帝国的生命。
李维有底线。
但阿纳斯塔西娅呢?
他有什么底线?
是阿纳斯塔西娅觉得,既然大罗斯的旧房子已经烂透了,不如用李维的这套“○○叙事”和“重塑思想”的方法,直接在圣彼得堡放一把火,把一切都烧干净吗?
“他是个疯子,可露丽。”
希尔薇娅坐回椅子上,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他不是在做学术交流!
“他是在向李维展示,他看懂了李维的武器是怎么制造的!
“他这是在寻求认同!”
可露丽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皱起眉头,仔细思考着阿纳斯塔西娅的动机。
“希尔薇娅,你说得对……”
可露丽看着电文。
“他特意点出了李维那句‘觉醒是双刃剑’。
“他知道这把剑很危险。
“所以他把这份总结发过来,是在向李维发问。
“他在问:既然你造出了这把剑,那你一定知道怎么握住它而不割伤自己,对吧?”
希尔薇娅觉得浑身发冷。
她不怕真刀真枪的战争,更不怕大罗斯的魔装铠骑士冲锋。
但阿纳斯塔西娅这个死玩意儿发来的东西太危险了!
“这种人最可怕……
“他没有主张!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立宪,也不在乎什么君主制!
“他看穿了政治没有主张,只有手段……
“如果需要选票,他可以高喊自由;如果需要杀人,他可以举起皮鞭。
“他就是个连自己的性别和名字都能当筹码扔在赌桌上的家伙!
“……现在来找李维,是因为他觉得,李维和他是一类人!”
可露丽立刻反驳道:
“但李维不是!”
李维有底线,是为了建设,不是为了单纯的毁灭。
“我知道李维不是!”
希尔薇娅咬着嘴唇,眼神中闪过护食的凶光。
“所以我才生气!
“这个死人妖凭什么觉得他能理解李维?!
“凭什么觉得他可以和李维在同一个频道上交流这种危险话题?!”
希尔薇娅站起来,一把抓起那份电文,作势就要撕掉。
“我绝不能让李维看到这个!跟一个毫无底线的疯子讨论这种理论,谁知道会产生什么可怕的化学反应!”
“等一下,希尔薇娅。”
可露丽赶紧站起来,按住了希尔薇娅的手。
她的表情很冷静,很理智。
“你不能撕。”
“为什么?!”
希尔薇娅瞪着她。
“因为李维必须知道大罗斯的内部正在发生什么。”
可露丽直视着希尔薇娅的眼睛。
“我们一直以为,大罗斯的崩溃会是从外部战争开始,或者是由那些盲目的底层乱党引发的暴乱……
“但现在看来,最大的变数是这个阿纳斯塔西娅。
“他懂理论,也懂手段,甚至还在尝试与李维交流最先进的政治思维。
“一个懂○○叙事、懂生产力发展,同时又流着罗曼诺夫家族皇室血液的疯子……
“李维必须了解这个对手的思维深度。”
可露丽把电文从希尔薇娅手里拿出来,重新抚平,放在桌面上。
“而且,你防不住的……
“今天他不看,明天阿纳斯塔西娅还能通过别的渠道送来。
“李维迟早会知道。
“你现在拦着,反而显得我们在干涉他的判断。”
希尔薇娅深吸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她知道可露丽说得对。
在战略情报上隐瞒李维,是最愚蠢的做法。
“你说得对!”
希尔薇娅坐回。
“大罗斯的情况越来越不可控了。
“尼古拉三世是个蠢货,只要给他挖坑他就会跳。
“但这个死玩意儿……他不是在跳坑,他是在研究挖坑的铲子是怎么制造的。”
希尔薇娅揉了揉脸颊,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李维现在在哪?”
“他在城外的火电厂工地视察。”
可露丽看了看钟表。
“关于《金平原电力工业标准》的落地执行情况,他今天要和几家发电商开会确定初步的变电站选址。估计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回公署。”
“两个小时……”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
她指了指那份电文。
“把它放进李维的绝密文件夹里,等他回来,让他自己看吧。
“让他去头疼这个幽灵的学术交流……”
希尔薇娅顿了顿。
“但是,你安排人加大对圣彼得堡的监控。
“尤其是关于这个死玩意儿的所有动向。
“他既然研究了李维的理论,那就一定会付诸实践。
“我倒要看看,他打算把大罗斯这把火,从哪里开始点?!”
可露丽点点头。
“我会安排的……这绝对是一个比尼古拉三世危险十倍的人。”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
希尔薇娅闭上眼睛,脑海里挥之不去电文上的那句话:“政治没有主张,只有手段。”
如果大罗斯真的落在这个人手里……
“死玩意儿!”
……
下午五点。
火电厂工地的视察结束了。
李维带着一身尘土,推开了幕僚长办公室的门。
他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
扯开领带,端起桌上的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前面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红色的绝密文件夹。
李维有些意外。
今天的高级别简报不是在中午就看完了吗?
他伸手拿过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那份电文的译本。
电文很长……
李维一开始只是有些好奇地扫了两眼。
但很快,他坐直了身体。
他的表情变得越发认真。
纸张翻动……
十分钟后。
李维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电文放下,捏着下巴思考,想得认真,入神。
过了好一会儿,寂静的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了一声轻笑。
“……骂得好啊!”
李维靠在沙发背上,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这份电文,切开了所有操作的表皮,直接挑出了里面的骨头。
改良?
李维在心里默默地嚼着这两个字。
电文里说得没错
他确实偷换概念了。
尤其是在佩瓦省的那篇社论上面。
他当时打着为帝国清理地方蠹虫的旗号,用经济剥削的叙事,巧妙地绕开了最敏感的民族矛盾。
他把所有的穷人拉到了自己这边,把所有的旧贵族推到了对立面。
这是一场披着“效忠皇权”外衣的夺权行动。
用最激进的内核,套着最保守的壳子。
打个比方。
一辆正在高速行驶的破马车上,偷偷地把蒸汽机塞了进去,还要装作自己只是在换轮子……
现在,这一切都被人看穿了。
李维想起了之前希尔薇娅对这个人的评价。
那个死掉的皇储,阿列克谢。
不,现在叫阿纳斯塔西娅了。
“希尔薇娅说得对……”
李维心里暗想。
“这个死掉的皇储,在哲学和政治逻辑方面,确实很有研究!”
能隔着几千公里,仅仅通过几篇公开的报道和演讲,就拼凑出框架。
这份洞察力……
不赖啊!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