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眼中的欣赏消失了,换成了警惕和疑惑。
“有病吧!”
李维直接骂出了声。
他把电文扔回桌子上。
一个死掉的皇储。
一个情报里显示,最近在圣彼得堡的阴沟里开始高调起来,穿着女装宣布自己复活的家伙。
这个时候,不忙着去夺他老子的权,不忙着去整顿大罗斯那烂摊子。
反而花这么大精力,写这么长一篇理论分析,送到金平原这里来?
图什么?
只是为了证明他很聪明吗?
“诡异!”
李维在心里给这件事下了一个定论。
阿纳斯塔西娅绝对不是吃饱了撑的。
但是他把这玩意儿送到这里来,是想要干什么?
寻求学术交流?
真的吗?
“他想借刀杀人。”
李维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阿纳斯塔西娅现在需要力量。
他需要推翻尼古拉三世。
大罗斯内部的革命党、激进派、对现状不满的年轻军官,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刀。
但是,这些刀还不够锋利,或者说,还缺乏一个名正言顺的理论指导。
阿纳斯塔西娅看上了这套东西。
他想把这套叙事和行动哲学搬到圣彼得堡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在这份电文上做出了回应,哪怕只是随便回几句客套话……
阿纳斯塔西娅就可以拿着这份回电,向大罗斯的那些激进派展示:
“看,奥斯特的李维阁下,也是赞同我这套理论的。”
拉大旗作虎皮?
“……太诡异了!”
李维越想越诡异。
还是那句话……
纯有病来的!
李维走回办公桌,按下了桌上的传呼铃。
“幕僚长阁下。”
很快,一名机要秘书推门进来。
李维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份电文译本。
他绝对不可能亲自给阿纳斯塔西娅回信。
这会落下口实。
但完全不理会也不行。
必须打回去!
而且要用最冠冕堂皇、最政治正确的方式打回去。
让对方知道,这不是他可以随便借用的牌子。
“把这封电报重新封好。”
李维看着机要秘书,下达了命令。
“通过机要通道,立刻转给帝都的文化大臣,格奥尔格先生。”
机要秘书愣了一下。
文化大臣?
这种涉外、看起来有些危险的情报,不应该转给外交部或者宪兵司令部吗?
“阁下,转给格奥尔格大臣的理由是?”机要秘书谨慎地确认。
“你就在附言里写……”
李维眼中带着些许玩味。
“就写:请格奥尔格大臣务必发挥专长,狠狠地驳斥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无礼之人!要让他知道,奥斯特帝国的路线,容不得一个旧时代的幽灵来指手画脚!”
“是!阁下!”
机要秘书大声领命,收起电文退了出去。
李维重新坐回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安排……
还不错吧?
格奥尔格是个什么人?
就是个专门搞舆论、搞宣传、搞意识形态包装的专业打手。
这段时间,除了婆罗多那点事儿,格奥尔格估计早就闲得骨头疼了。
现在,李维给他找了个活儿。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嘴炮对付嘴炮。
先让格奥尔格去试试这个阿纳斯塔西娅的水有多深。
顺便,也考验一下这位文化大臣,现在到底还能不能跟得上节奏。
……
深夜。
奥斯特帝国,首都贝罗利纳。
文化大臣的豪华宅邸里。
格奥尔格刚刚从一场极其无聊的贵族晚宴上回来。
他脱下礼服外套,随手扔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累死了……”
他揉着发酸的脖子,抱怨了一句。
那些旧贵族天天在晚宴上发牢骚。
格奥尔格作为文化大臣,每天都要在这些牢骚中周旋,既要安抚他们,又不能违背皇太子的意志。
他觉得自己两头受气。
更让他焦虑的是。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时代抛弃了。
除了婆罗多那点事儿,金平原那位未来的皇室亲王,没怎么搭理过他了……
洛林家那边,也是有点开始冷暴力了。
边缘化……
这是格奥尔格现在最害怕的词。
忧愁地想着,他走进自己的书房,准备倒一杯白兰地放松一下。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贴着红色加急封条的加密文件筒。
“老爷。”
老管家微微低头。
“刚才枢密院机要室派专人送来的。说是从双王城那边直接发过来的加急件,指名必须您亲自拆阅。”
格奥尔格倒酒的手顿住了。
“双王城?”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困意一扫而空。
双王城来的加急件!
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李维找他了!
那位未来的亲王,终于想起他这个远在帝都的文化大臣了!
“放这吧,你出去,不要让人打扰我!!”
格奥尔格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让管家离开。
门关上后,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拿起裁纸刀,挑开了文件筒上的红漆封条。
抽出里面的电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维那句简短而有力的附言。
【请格奥尔格先生务必发挥专长,狠狠地驳斥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无礼之人!要让他知道,奥斯特帝国的路线,容不得一个旧时代的幽灵来指手画脚!】
格奥尔格看着这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命令!更是信任!
李维这是在交给他一个极其重要的政治任务!
“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惹到了李维阁下?”
格奥尔格一边想,一边翻开了正文。
他坐在书桌前,借着明亮的煤气灯光,开始阅读。
一分钟后。
格奥尔格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分钟后。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五分钟后。
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王朝烈马!!!”
格奥尔格直接爆了粗口。
他像被烫到,直接把那份电文扔在了桌子上。
然后站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是什么疯言疯语!”
他大声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大罗斯的死皇储?阿列克谢?!还是阿纳斯塔西娅?!一个死人!!!
“他居然敢把李维阁下的东西,剖析得这么赤裸裸?!”
格奥尔格感到了强烈的恐慌。
他当然看懂了那份电文。
正因为看懂了,他才觉得害怕。
那个大罗斯的幽灵,在电文里把李维的所作所为,定义为一种为了夺权和维持统治而进行的实用主义包装。
甚至直接点出了李维在用经济矛盾掩盖政治矛盾。
这些东西,在核心圈子里,大家可能心照不宣……
但是!
这些话是绝对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
这要是传出去,让帝都那些本来就看李维不顺眼的看到了。
他们会立刻像疯狗一样咬上来,指责李维是个颠覆帝国传统的乱党!
“烫手山芋!”
格奥尔格走到桌前,看着那份电文,感觉这东西随时会爆炸。
可是
“李维阁下为什么要把它发给我?
“这明明是宪兵司令部该处理的活儿啊!直接把这电文锁进保险柜里不就完了吗?!”
格奥尔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再次拿起李维的那句附言。
【务必发挥专长……狠狠地驳斥……】
格奥尔格盯着“发挥专长”这四个字,渐渐地,他眼中的恐慌消失了。
眼睛亮了!
他突然明白了!
停下脚步,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啪!
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对啊!”
格奥尔格激动地笑了起来。
“我怕什么?!李维阁下把这东西发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害怕,是为了让我去战斗的!”
他转念一想。
李维这位未来的亲王,确实又想到能够用上自己的地方了!
“这个我擅长啊!!!”
格奥尔格大声喊道。
他就是干这个的啊!
他是帝国的文化大臣,是宣传机器的掌控者!
他的工作是什么?
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利益算计包装成伟大的理想!
就是用最华丽的辞藻,去掩盖最血淋淋的政治现实!
现在,一个大罗斯的死鬼皇储,居然敢用一套所谓的理论来拆李维的台……
如果李维亲自下场去辩论,那就是自降身价。
这时候,就需要他格奥尔格这种专业的笔杆子出马了!
这是一次考试……
格奥尔格在书桌前坐下,双手交握,眼神坚毅。
“李维阁下在考验我!
“如果我能用最漂亮的言辞,把这个大罗斯幽灵的嘴堵上,并且顺势把路线拔高到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度……
“那我格奥尔格,就依然是李维阁下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我就可以继续在权力的核心圈子里!”
想到这里,格奥尔格浑身充满了干劲。
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拿起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扯过一张空白的公文纸。
“干货要用人话来说清楚……”
格奥尔格回想着李维平时的行事风格。
李维不喜欢那些云山雾罩的废话,喜欢直接、有效、一针见血!
所以,他这次的回击,也不能用那种老派贵族慢吞吞的文风。
必须短促、有力……
扎人!!!
“好,我们来看看你都说了些什么,死鬼玩意儿!”
格奥尔格看着阿纳斯塔西娅的电文,开始逐条拆解。
“第一条,你说李维阁下在佩瓦省的社论,是用底层叙事来打击地方权贵,是偷换概念?”
格奥尔格冷笑了一声。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反击思路很简单,坚决否认!
先写出草稿:
“我们要把这定义为对全体国民生存权利的捍卫!
“致大罗斯的阿纳斯塔西娅。你所谓的‘偷换概念’,不过是旧时代封建领主狭隘的偏见!
“奥斯特帝国从不区分阶层,我们只看重谁在为帝国的繁荣添砖加瓦!
“李维阁下的社论,不是为了打击谁,而是为了给那些在土地上流汗的农民讨回他们应得的面包!
“只有你们这些把国民当做牲口的大罗斯贵族,才会把这种伟大的人道主义行为,曲解为肮脏的权力斗争!”
写完这一段草稿,格奥尔格满意地点了点头。
占据道德制高点。
这是文斗的第一法则。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嘴上必须全是为了国民和帝国。
他接着看第二条。
“你说李维阁下在索邦大学的演讲,是用‘生产力发展’来给专制统治做辩护?是务实的改良主义?”
格奥尔格摸了摸下巴。
这一条有点棘手。
因为阿纳斯塔西娅说得很准。
但格奥尔格是专业的……
“反击思路,转移话题,攻击大罗斯的落后!
“不要在改良还是专制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用工业化的碾压优势去嘲笑他!”
格奥尔格再次落笔。
草稿+1
“你说我们在用机器维持统治?真是可笑至极!
“当奥斯特帝国的火车在铁轨上飞驰,当我们的电灯照亮黑夜的时候,你们大罗斯的士兵还在波斯啃着沙子,靠着虚无缥缈的神术去送死!
“生产力不是辩护的工具,它是文明战胜野蛮的唯一标准!
“李维阁下在索邦大学的讲话,是给全人类指明了方向。而你们,躲在冬宫的阴影里,还在玩弄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一个连自己国家的人民都喂不饱的政权,有什么资格来评价奥斯特的伟大发展?”
格奥尔格越写越顺手。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站在高台上的将军,正在用文字的大炮猛轰圣彼得堡!
他看了一眼最后一条。
“你说政治没有主张,只有手段?”
格奥尔格停下了笔。
他看着这句话,心里其实是认同的。
在政客眼里,确实如此。
但是,这话绝不能从他这个文化大臣的笔下承认!
“反击思路:用最狂热的信念,去碾碎这种虚无主义!”
格奥尔格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坚毅。
他要在李维面前表现出绝对的政治正确。
“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说政治只有手段?那是因为你和你那腐朽的帝国一样,已经失去了灵魂!
“奥斯特帝国的手段,永远服务于我们最崇高的主张——那就是让帝国成为世界的最强音!
“我们建工厂,我们造大炮,我们制定标准。
“这一切不是为了在赌桌上赢点筹码,而是为了铸造一个坚不可摧的新世界!
“你把政治看作是可以随意置换的牌局,所以你只能是个躲在暗处的幽灵。
“而李维阁下,是点亮时代的火炬手!
“光芒所及之处,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渣,只能被烧成灰烬!”
“啪!”
格奥尔格重重地放下笔。
他拿起这三页写满的草稿,大声地朗读了一遍。
没有晦涩的学术名词。
全是直白的人话。
每一句都在骂人,每一句又都站在了帝国大义的最高点。
“完美!”
格奥尔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虽然还是草稿,但他觉得还不错。
阿纳斯塔西娅的电文确实很犀利,逻辑很严密。
但格奥尔格根本不打算去讲逻辑。
他只讲立场,讲结果。
你跟我谈理论,我跟你谈你家前线死了多少人。
你跟我谈手段,我跟你谈我家工厂造了多少台车。
这种降维打击,最适合用来对付那些自以为是的理论家。
格奥尔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但他毫无睡意。
他立刻按铃叫来了管家。
“去!把书记员叫起来!”
格奥尔格大声吩咐道。
他要继续润色草稿,同时还要让人抄写清楚!
天亮之前,他要用最高级别的加密电报,发回双王城,让人亲自呈交给李维·图南阁下!
管家看着双眼通红、满脸兴奋的老爷,吓了一跳。
“是,老爷!我马上去!”
管家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格奥尔格一个人。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兰地。
然后。
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空。
“致时代!”
格奥尔格一饮而尽。
他知道,这封回电一旦发出去。
那个大罗斯的死皇储估计会被气得跳脚。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李维阁下看到这封回电时的表情。
“我格奥尔格,依然是帝国最锋利的笔尖!”
他自言自语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在这个到处都在打仗的世界里,刀剑枪炮在制造流血。
而他的战场,在纸上。
并且,他绝不认输!
“好啊!真不错啊!”
今晚……
正是奋笔疾书的好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