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四日。
双王城火车站。
响一声长长的汽笛声,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
李维站在站台上,看着刚刚上火车踏板的赫尔曼。
“去了帝都,别跟那些老学究客气。”
李维对着赫尔曼嘱咐道。
“我知道。”
赫尔曼耸耸肩,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
“只要他们敢质疑交流电的优势,我就把数据砸在他们脸上!”
“不仅是数据……”
李维看着他。
“记住,你背后是金平原,是威廉皇储殿下和希尔薇娅殿下。遇到胡搅蛮缠的官僚,直接搬出皇储的加急电报,不用跟他们浪费口舌。”
“明白~!”
赫尔曼点点头,走进了车厢。
火车缓缓启动……
李维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视线里。
这次赫尔曼作为先头技术代表去帝都,任务很重。
他要把金平原设定的这套电力标准,强行变成整个奥斯特帝国的国家标准,这涉及到庞大的利益分配。
赫尔曼去打先锋,可不轻松啊。
送完人,李维转过身,朝着火车站的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外,停着一辆军用马车,至于公务轿车……
他决定再等等吧。
理查德站在马车旁边。
穿着奥斯特铁十字骑士团的军官制服的他块头太大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堵墙。
周围经过的行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他,生怕惹到这个看起来像头熊一样的猛男。
李维走出了车站大门。
“人走了?”
理查德看到李维,开口问道。
“走了。”
李维点点头。
天气很好,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走吧,别坐车了。”
李维提议道。
“行。”
理查德没有废话,直接挥了挥手,让马车夫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
两人并肩走在双王城宽阔的街道上。
街上的行人很多。
偶尔有几辆新式的自行车按着清脆的车铃从他们身边穿过。
这让整个城市看起来充满了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
理查德低着头,看着路面。
他突然抬起脚,把路边的一颗小石子踢飞。
石子在地上滚出了很远。
“到处都在打仗啊,图南……”
理查德有感而发道。
李维看了他一眼。
“是啊。”
他知道理查德在说什么。
虽然理查德是个大部分时间只想着吃的家伙,但他并不是个只会挥剑的傻子。
作为铁十字骑士团的中校,他能看到很多东西。
婆罗多在养蛊,内陆打成了一片。
高加索那边的卡尔斯绞肉机,大罗斯人和土斯曼人把人命当成数字一样填进去。
波斯高原上,大罗斯的二十万大军正在风雪中进行死亡行军。
波斯湾的沙漠里,合众国的新兵们正在发了疯一样地挖战壕,准备迎接一场屠杀。
还有南洋的原始丛林里,反抗军和合众国的游击战打得血肉模糊。
再加上前阵子刚被奥斯特和阿尔比恩联手按下去的七山半岛危机。
这个世界,现在就像是一个到处都在漏气的火药桶。
“大罗斯人疯了吗?”
理查德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战报我看了,他们用步兵去硬冲机枪阵地。那种打法,根本不是打仗,那是送死。他们图什么?”
李维笑了笑。
“图面子。”
“面子?”
理查德皱起眉头。
“为了面子,填进去一万五千条人命?”
“你不懂,理查德。”
李维用最简单的话给他解释。
“尼古拉三世是个独裁者。独裁者的权力建立在绝对的威严上。如果他在七山半岛丢了面子,国内的人就会觉得他软弱。软弱的独裁者是坐不稳皇位的。所以,他必须用人命去换一场哪怕是虚假的胜利,来告诉所有人他依然强大。”
“真蠢!”
理查德评价道。
“那合众国呢?他们跑到波斯湾去挖沙子,也是为了面子?”
“他们是为了利益。”
李维耐心地说道。
“波斯湾下面有石油。合众国的总统摩根想抢占未来的能源,同时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向旧大陆证明他们已经是世界强权了。但是他们被阿尔比恩人坑了,现在被架在火上烤,想撤都撤不掉。”
理查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街道上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图南……”
理查德突然转过头,看着李维。
“你说,我得什么时候亮亮相?”
他开着玩笑,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李维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两米多高的壮汉。
李维很清楚,他的好兄弟根本不期待战争。
理查德是个很简单的人。
他喜欢吃肉,喜欢喝啤酒,喜欢存钱,以后退役后过个能吃饱的日子。
也许以前他期待过战争……
但那个时候,他期待战争的理由也很简单。
就是想在战场上,找个机会,从背后给骑士团里那些霸凌他的小团体们捅刀子。
一八九四年的事情了……
那时候,铁十字骑士团还驻扎在帝都卫戍区。
理查德只是个平民出身的骑士。
理查德打得过他们,但他不敢还手。
从李维那时候借着联合安保指挥部,整顿了铁十字骑士团的军纪那一天起,理查德就知道了一件事。
规矩,是可以被聪明人拿来当武器的。
理查德很珍惜现在的生活。
他根本不想打仗。
见李维看着自己不说话,理查德有些慌了。
他赶紧摆了摆手。
“……你别误会,图南。”
理查德自顾自地开始解释起来。
“我可没期待过打仗……我是说真的。”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现在外面打成那个鬼样子。要是真有那种能把奥斯特也给卷进去的战争……我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明明是个阳光明媚的轻松下午。
但是气氛却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李维翻了个白眼。
他伸出手,在理查德宽厚的肩膀上锤了一拳。
“你瞅瞅你这德性!”
李维笑骂道。
“多好的天气,多好的太阳,给你这玩意儿弄成这样!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脑子被门挤了?”
理查德被锤了一拳,也不恼。
他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的沉重瞬间消失了。
“……谁让跟你待久了呢?嘿嘿~!”
理查德奸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
表面上他在笑。
可是,在他的心里,理查德却在感慨着另一件事。
他不是个会写诗的人,脑子里的想法都很直接。
他知道这个世界很危险。
大罗斯人疯了,合众国人急了,阿尔比恩人在背后捅刀子。
如果有一天,奥斯特真的被卷进了一场无法避免的全面战争。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他理查德一定会冲在最前面的。
很早之前,他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他和李维之间,必须选一个死掉。
那么确实得他去死。
这笔账很好算。
他理查德只是个块头比较大的士兵。
他能做的事情很少。
他只会砍人,只会冲锋,只会挡子弹。
如果他死了,奥斯特顶多损失一个能打的魔装铠骑士中校。
但是图南不一样。
图南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旧工业区复苏……
金平原的改革……
奥斯特和法兰克的和解……
图南的脑子,比十个满编的重装集团军还要值钱。
所以,最好是他理查德死掉。
最好他死掉后,李维真的不用死。
只要李维活着,很多人也能过得很好……
他把这些想法藏在最深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烤肠的摊位,理查德顺手买了两根,递给李维一根。
李维没接。
“我不饿,你自己吃。”
理查德也不客气,两口就把一根烤肠吞了下去。
他一边嚼着肉,一边转头看向李维。
“对了,图南……”
理查德忽然问道。
“两个星期后你要去帝都,对吧?”
“嗯。”
李维点点头。
“去处理电力标准的事情。赫尔曼只是去打个前站,真正的利益分配,得我亲自去谈。”
理查德咽下嘴里的肉。
“是不是又给我加班了?”
他盯着李维。
他昨天就接到了命令,要求他准备好行装,两周后陪同金平原的代表团前往帝都。
上次李维去帝都办事,他没去成。
但这回,任务直接下到了他的头上。
“怎么,你不乐意去?”
李维斜了他一眼。
“那倒不是。”
理查德赶紧摇头。
“我就是问问……去帝都干嘛?咱们这套标准,帝都那些人不是已经同意了吗?连皇储殿下都发了加急电报支持。”
“皇储支持是一回事。”
李维耐心地解释。
“但这块蛋糕太大了。我们要把全帝国的电力标准统一定下来,这就意味着,那些搞直流电的,那些搞老式蒸汽机的,他们的工厂和投资会瞬间变成废纸。”
李维停下脚步,看着理查德。
“当一个人要破产的时候,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所以要扯皮的地方不是一般多!”
理查德明白了。
他眼睛一亮,捏了捏拳头。
“懂了……我是去当盾牌的,顺便帮你揍人。”
“……其实也没这个说法。”
李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理查德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
“所以说,这就是加班啊!我本来还打算请几天假,好好睡几天的!”
听到这话,李维猛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抬起腿,毫不客气地踢了一脚。
虽然没用多大劲……
“这也是给你放假,好吗?!”
李维没好气地骂道。
“去帝都包吃包住!住的是最高级的酒店!吃的是皇室特供的牛排!开完会我还准你带薪休假三天!这叫加班?这叫公款旅游!”
理查德被踢了一脚,不仅没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拍了拍背后被李维踢过的地方,连个灰印子都没留下。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理查德大声喊道。
“反正是你出钱!”
李维懒得理他,加快了脚步。
“别磨蹭了,赶紧跟我回公署,下午还有个关于塞拉维亚教官团的简报要看。”
“来了来了!”
理查德大步跟上。
初春的阳光在头上。
街道上,自行车的铃声和远处的工厂汽笛声交织在一起。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理查德摸了摸腰……
哦,没挂剑!
“又能回贝罗利纳咯!”
是件很轻松的工作。
……
三月五日。
波斯,卢特荒漠边缘。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挂在天上。
空气里没有一丝水分,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在灼烧肺部。
大罗斯帝国南下军团的行军队列在黄色的沙丘之间艰难地移动。
从高处看,队伍拉得很长,首尾不能相顾。
一名大罗斯步兵少校骑在他的战马上。
马的肋骨高高凸起,每走一步都在喘粗气。
少校的嘴唇干裂了,上面全是血丝和黄沙。
他伸手把防风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水!长官,我们需要水!”
旁边的一名中士拉住了少校的马缰绳,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士兵们已经半天没有喝水了……水壶都空了……再不喝水……不用敌人打,我们自己就会死在沙子里!”
少校没有发火,因为他自己也渴得嗓子冒烟。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这份地图是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抢来的,上面标注得很粗糙。
“前面应该有一片绿洲……有一口深水井……”
少校指着前方的一处低洼地带。
“告诉士兵们……加快……速度……到了那里就有水喝!”
队伍里传来了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声。
士兵们加快了脚步。
他们厚重的灰色军装,原本是为了高加索的暴风雪准备的,现在却成了在沙漠里烤熟他们的烤箱。
很多人直接把军装外套扔在了路边,只穿着脏兮兮的衬衣在走。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那片绿洲。
绿洲很小,只有几棵快要枯死的树,中间有一口石头砌成的水井。
士兵们像疯了一样冲向水井。
“排队!不许抢!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