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士挥舞着枪托,试图维持秩序,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几个士兵直接趴在井口,把木桶扔了下去。
木桶拉上来了。
但是,没有人喝。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突然捂着鼻子,连连后退,甚至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怎么回事?!”
少校骑着马赶过来。
他跳下马,走到井边,低头看去。
一股极其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水井里没有清澈的地下水。
井底漂浮着两具已经高度腐烂的羊尸体,还有内脏和粪便。
井水变成了浑浊的黑绿色,上面还飘着恶心的油花。
水被污染了……
少校的脑子嗡了一声!
“不能喝!这水有毒!”
少校大声喊道,拔出手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谁也不许喝!”
士兵们绝望地看着那口井,有人直接坐在沙地上哭了起来。
少校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肉里。
之前,他们的大军在扎格罗斯山脉遭遇了当地部族武装的伏击。
那时候,大罗斯的魔装铠骑士大发神威,顶着子弹冲上山崖,把那些拿着破枪的部族武装砍成了肉泥。
将军们很高兴,认为波斯人的抵抗已经被彻底粉碎了。
但是,将军们错了。
破坏水源,炸毁道路,制造恐慌……
“这些波斯野蛮人怎么会懂这种战术?”
中士绝望地问道。
“有人教他们。”
少校咬着牙说道。
“奥斯特人,或者阿尔比恩人!他们把教官和武器一起送给了这些野蛮人!”
少校的话音刚落。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远处的沙丘后面传来。
站在少校旁边的那名中士身体猛地一震。他的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沙地上,当场毙命。
“敌袭!隐蔽!”
少校大吼一声,直接扑倒在一具骆驼的骨架后面。
士兵们乱作一团,纷纷趴在沙地上,举起手里的步枪,盲目地向四周瞄准。
“在哪里?敌人在哪里?”
少校举起望远镜,在刺眼的阳光下搜索着。
过了好几秒,他才在一座沙丘顶部,看到了一点微弱的闪光。
那是枪管反射的太阳光。
一个人,趴在沙丘上。
旁边卧着一匹骆驼。
少校的心沉了下去。
太远了……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一名躲在水井后面的大罗斯士兵惨叫一声,捂着大腿倒在地上。
子弹打碎了他的膝盖骨。
“反击!开火!”
一名年轻的少尉拔出指挥刀大喊。
大罗斯士兵们开始对着那座沙丘盲目射击。
枪声大作,硝烟弥漫。
但是没有任何作用,子弹在半空中就失去了力量,掉进了沙子里。
“长官,让魔装铠骑士上吧!”
少尉爬到少校身边,焦急地喊道。
“只要骑士冲过去,一剑就能把他劈成两半!”
少校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个年轻的军官。
“骑士?你让他们怎么冲?”
少校指着前方绵延不绝的沙丘。
“这里是沙漠!不是硬土地!”
少校很清楚魔装铠的弱点。
魔装铠确实是战争兵器,防御力惊人,爆发力极强。
在山地或者平原,他们可以通过炼金法阵减轻重量,进行短距离的冲刺跳跃。
但是,在卢特荒漠这种全是一踩一个坑的软沙地里……
就是致命的累赘!
“沙子太软了,战马跑不快,魔装铠也无法借力……更要命的是温度!”
少校大声解释着。
“现在的气温超过三十五度!魔装铠的炼金核心在运转过热怎么办?!还不如让他们脱了上!!”
少尉愣住了。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被他当靶子打?”
“等……”
少校冷冷地说道。
“他只有一个人,带的子弹不多……等他打完了,自然会走。”
果然,那名波斯狙击手在开了五枪,打死两人,打伤三人之后,牵着骆驼,慢悠悠地消失在了沙丘的背面。
他根本不想拼命,他只是来恶心人的。
几分钟后,大罗斯的军队重新站了起来。
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麻木。
少校看着地上战友的尸体,连埋葬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几天,这样的冷枪袭击每天都会发生十几次。
行军速度被严重拖慢。
原本尼古拉三世命令他们每天前进四十公里。
现在,他们一天连十五公里都走不到。
非战斗减员直线上升……
渴死的,热死的,吃了变质食物病死的,还有被这种防不胜防的冷枪打死的。
士气?
大罗斯的军队已经没有士气可言了。
士兵们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活着熬过今天。
至于打到波斯湾?
那是冬宫里的疯子才会做的梦。
少校翻身上马,看着前方依然看不到尽头的黄色沙海。
“继续前进……”
他下达了命令。
他知道这是在走向坟墓,但督战队就在队伍的后面。
后退是死,前进也是死。
只能像木偶一样,继续挪动脚步。
……
同一天。
大罗斯帝国,首都圣彼得堡。
冬宫。
维特伯爵替同僚们站在皇帝的寝宫门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等待皇帝的签字。
前线需要军费,工厂需要拨款购买煤炭,铁路系统需要资金维护。
没有皇帝的签字,帝国的财政机器就会停摆。
而现在要命的是尼古拉三世乐意见的人就那几个……
两名圣血骑士全身披甲,手持重剑,守在门两边。
维特伯爵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扇门大声说道:
“陛下,微臣维特,有紧急的财政文件需要您签署!”
门里没有声音。
维特伯爵凑近了一点,再次喊道:“陛下,高加索方面军的补给款项不能再拖了,否则卡尔斯要塞的士兵就会断粮!”
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响动。
接着,尼古拉三世的声音传了出来。
“把文件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不要开门!绝对不要开门!”
声音听起来很闷,而且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神经质。
维特伯爵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又是这样……
自从那天晚上,皇储阿列克谢穿着女装出现在冬宫,把皇帝气得当场晕倒之后……
尼古拉三世就开始表演了!
伟大的大罗斯皇帝,尼古拉三世,现在每天晚上甚至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躲在他的寝宫里。
而且,他不在床上睡觉。
他现在睡衣柜,每天就缩在那个衣柜里,衣柜里面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枪,还有一尊纯金的十字架。
吃饭由总教长彼得罗夫亲自送进去,甚至连处理政务,也是像现在这样,让大臣把文件从门缝里塞进去。
维特伯爵无奈地蹲下身,把那叠文件顺着门缝一张一张地塞了进去。
“陛下,请您过目……”
门里传来了纸张摩擦的声音。
“这纸你检查过了吗?!”
尼古拉三世在里面喊道,声音有些发抖。
“上面有没有毒药?有没有那个怪物画的魔法符文?!”
“没有,陛下!这是财政部标准的公文纸!”
维特平静地回答。
“他今天出现了吗?那个自称阿纳斯塔西娅的怪物,他有没有在宫里游荡?!”
皇帝继续追问。
“没有,陛下……殿下没有来过冬宫!”
“那就好……那就好……拉斯普钦说得对,只要我不出去,魔鬼就进不来……”
门缝里传来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签好字的文件又从门缝里被推了出来。
维特伯爵把文件捡起来,整理好。
上面的签字歪歪扭扭……
“陛下,波斯前线的行军速度变慢了,士兵减员很严重。陆军部建议……”
“不要跟我提建议!”
尼古拉三世在衣柜里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暴躁。
“告诉库他们!必须前进!谁敢后退就枪毙谁!我只要结果,我只要波斯湾!”
维特伯爵不再说话了。
他知道,跟一个躲在衣柜里指挥二十万大军的皇帝,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维特伯爵转身离开了走廊。
走在空旷的宫廷走廊里,维特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国家正在打一场国战,前线的士兵在沙漠和雪地里流血,而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却因为害怕自己的儿子,躲在木头箱子里瑟瑟发抖。
这个国家,真的还有救吗?
……
一个小时后。
圣彼得堡郊外,一座属于亲王家族的私人庄园里。
阿纳斯塔西娅坐在壁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从容与优雅。
房间的长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电报。
几名穿着便装的年轻军官正在快速地整理这些情报。
维特伯爵在一名军官的带领下走进了房间。
屋子里的军官们停下手里的工作,向维特伯爵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阿纳斯塔西娅和这位帝国的财政大臣。
“坐。”
阿纳斯塔西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维特伯爵没有坐,他站在那里,脸色有些疲惫。
“殿下,我刚从冬宫出来。”
“我父亲的情况怎么样?还在那个可笑的木头盒子里扮演缩头乌龟吗?”
阿纳斯塔西娅抿了一口茶,轻声问道。
“是的,陛下依然拒绝出来接见任何人。”
维特叹了口气。
“前线的局势很糟糕,波斯的军队行军速度很慢,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增加……但陛下拒绝听取任何撤军的建议。”
阿纳斯塔西娅把茶杯放在小圆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样的效率太低了。”
阿纳斯塔西娅看着维特。
“前线在流血,国内的工厂在等订单,财政部需要发军费。这个庞大的帝国,不能因为一个人躲在衣柜里,就停止运转。”
闻言,维特苦笑了一下。
“但我没有办法,殿下……陛下是大罗斯的皇帝,是合法的统治者!没有他的签字,整个官僚系统什么都做不了!”
阿纳斯塔西娅微微一笑。
“有办法,你现在立刻返回冬宫。”
“回去干什么?”
维特不解。
阿纳斯塔西娅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给我父亲带一句话……就说,如果他再躲在衣柜里,那我只能按照流程,正式暂时接手日常政务。”
维特伯爵倒吸了一口冷气。
“殿下!您不能说这句话!”
维特急得声音都变了。
“如果您这么说,他会真的认为您是在逼宫!这可是夺权!陛下会下令逮捕您的!”
维特很清楚,尼古拉三世现在就是个极度敏感的火药桶。
对一个拥有被害妄想症的独裁者来说,“接手政务”这四个字,比直接朝他开一枪还要刺激他的神经。
“我就是要他觉得我要夺权。”
阿纳斯塔西娅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文件,语气非常平静。
“我父亲是个独裁者,独裁者最大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失去权力。
“按照大罗斯的皇室继承法,如果现任皇帝因为身体或精神原因无法履行职责,身为皇储的我,是有绝对合法的权利组建摄政内阁的。
“虽然我名义上是个死人,但你知,我知,近卫军的那些将领知……只要我站出来,这个合法性就是成立的。”
维特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但是殿下,您现在手里的军事力量,不足以在圣彼得堡发动一场政变啊!”
“我没有要现在就发动政变。”
阿纳斯塔西娅把文件扔在桌子上。
“我这是在吓唬他。”
维特想了想,顺着这个逻辑推演下去。
“我明白了……陛下会恐慌,为了证明他还是皇帝,他会从衣柜里出来。”
“没错。”
阿纳斯塔西娅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去把这句话带给他。”
他明白了。
“我这就去,殿下。”
维特伯爵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等他离开后,阿纳斯塔西转头又对一旁的年轻军官问道:“今天也没有从金平原来的电报吗?”
“没有,殿下。”
“是吗……可惜。”
阿纳斯塔西遗憾地笑了笑。
他又正式给希尔薇娅发了封电文。
可是很明显,就跟之前那份走得很远的私人信件一样,现在就算变成更有效率的电报,那位皇女殿下也不是很愿意搭理他。
“原本我还想看看她身边的那位怎么回复我呢……”
给去的电文很简单,就是单纯兴趣来了,想要来点哲学意义上的交流罢了。
阿纳斯塔西看过关于李维的一些东西,尤其是那篇社论,以及去年他们在法兰克时,索邦大学的交流。
那些玩意儿,不止他在研究,圣彼得堡的地下乱党肯定也在研究。
主要针对索邦大学,李维跟皮埃尔他们的交流,阿纳斯塔西很想现在延续一下,最好这中间还能把别人也加进来。
比如当初索邦大学的那些人,还有圣彼得堡的地下乱党这类的……
不过很显然,这个想法太过于理想化了。
就算他有这方面的兴趣,其他人也不一定有啊。
虽说阿纳斯塔西确实没想过要辩经,只是单纯想要交流一下。
只不过现在看起来,大家都挺忙的。
不管是希尔薇娅身边的那位,还是法兰克王国的皮埃尔,还有圣彼得堡的地下乱党们。
“你们最近又跟那些乱党们接触过吗?”
“……”
面对阿纳斯塔西的突然询问,房间里的几个近卫军青年军官都一脸尴尬。
这种事情在阿纳斯塔西眼中不是什么秘密。
他们的反应让阿纳斯塔西嫣然一笑。
“这可不行,你们得多告诉他们,我现在都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