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日。
高加索前线,卡尔斯要塞。
暴风雪终于停了。
但这并没有让气温回升,反而因为空气变得通透,让那种干冷更加刺骨。
凯末尔帕夏站在指挥部的地下掩体里,还在想着昨夜那份来自伊斯坦布尔的电报。
“撤退……豪猪战术……”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词。
作为一个军人,让他把这座守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要塞拱手让人,比杀了他还难受。
“将军,工兵营报告,所有的桥梁都已经装好炸药了!”
副官走了进来,一脸的灰败。
“铁路道岔也拆了,枕木都烧了……
“还有……按照苏丹陛下的命令,我们在所有的水井里都……”
副官没有说下去,那种恶心的事情,他不能说讨厌,就是还没习惯……
凯末尔帕夏没有回头。
他抬起头,看着地图上那条紧急画出来的撤退路线。
不过是奥斯特人给画的……
很精妙,利用地形层层阻击,能把敌人拖死在路上。
“还不够……”
凯末尔帕夏突然说道。
“什么?”
副官愣了一下。
他怔怔地望着凯末尔帕夏,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我说,这样还不够!”
凯末尔帕夏看向副官,眼睛里闪烁着大彻大悟后,疯狂的光芒。
就在昨夜收到命令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按照那个预案完全执行的话……
“奥斯特那个年轻幕僚长的计划很完美……
“但他算计的是成本和收益!
“他觉得只要把城市搬空,把路炸断,大罗斯人就会知难而退,或者陷入泥潭!
“但他低估了大罗斯军队的韧性,也低估了那帮灰色牲口对胜利的渴望!”
凯末尔帕夏走到桌边,拿起一支铅笔,在卡尔斯要塞的核心区,也就是那个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内堡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像是快要爆掉,喷出血一样。
“如果我们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留给他们一座空城……
“他们的士气会高涨到极点!
“大罗斯人会觉得土斯曼人是被吓跑的!
“这种士气会支撑他们修好桥梁,排掉地雷,然后继续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咬……”
作为世代仇敌,他了解敌人。
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比大炮还管用!
“所以,不能让他们赢得太轻松!”
凯末尔帕夏咬着牙,狠狠挤出这句话。
“得给他们放点血!放一大碗血!让他们在拿到胜利果实的那一刻,感觉到的不是甜蜜,而是烫手!”
“可是将军,我们的主力必须在天黑前撤出……”
副官提醒道。
“主力撤退……”
凯末尔帕夏下令。
“但是,把伤兵营里那些……走不动的重伤员,都留下来!”
副官的瞳孔猛地收缩。
“将军?!”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凯末尔帕夏吼道,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眼中满是狰狞的鲜红,眼眶边看不出是泪还是汗……
“带着他们,大家都得死在路上!
“我已经让人问过他们了……
“他们愿意!!!!
“他们愿意用最后一口气,换大罗斯人几条命!”
哈啊——!!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库存里剩下的所有MG重机枪,都搬到内堡的射击孔去……
“把所有的炸药包,都发给那些伤员!
“内堡的大门敞开!
“在广场上,挂上我们的军旗,挂高一点!
“让大罗斯人看清楚!
“他们想要那个荣誉吗?!想要把双头鹰旗插上去吗?!
“行!!!!
“拿命来换!!!!”
这就是他的优化方案。
豪猪战术不仅要有刺,还得有牙。
尤其是在最后时刻,还要狠狠地咬敌人一口!
“执行命令!”
“……是!”
副官含着泪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凯末尔帕夏看着空荡荡的指挥部,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尼古拉三世……
“我艹死你的捞木啊!!!!”
……
中午十二点。
大罗斯军队发起了总攻。
库罗帕特金上将站在前沿阵地上,举着望远镜。
今天的进攻异常顺利,顺利得让他有点心里发毛……
外围阵地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除了几声冷枪和几个绊发雷之外,土斯曼人仿佛一夜之间蒸发了。
“他们跑了?”
上将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将军!前锋报告,已经突破第二道防线!没有发现敌军主力!”
传令兵兴奋地喊道。
“真的跑了……”
库罗帕特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是狂喜。
虽然没能全歼敌军,但拿下了要塞,这就足够向圣彼得堡交差了!
只要有了这座要塞,他就能保住脑袋,甚至还能得到元帅权杖!!
“传令全军!快速推进!
“目标,内堡!!!
“谁第一个把双头鹰旗插上内堡顶端,赏金币十万!!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因为严寒和疲惫而行动迟缓的大罗斯士兵们,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
他们扔掉了沉重的背囊,甚至扔掉了大衣,向着那座巍峨的内堡冲去。
近卫军冲在最前面。
魔装铠骑士们也不甘落后,斗气爆发,在大地上踩出一连串深坑。
他们涌入……
空荡荡的,死一样的寂静……
但这并没有让他们警惕,反而让他们更加确信,土斯曼人已经被大罗斯的军威吓破了胆。
“冲啊!!”
“乌拉!!”
人潮涌入了内堡前的广场。
那是整个要塞的制高点,也是通往升旗台的必经之路。
几千名士兵挤在狭窄的广场上,争先恐后地想要去抢那个头功。
一名魔装铠骑士仗着体型优势,撞开了挡路的步兵,冲到了最前面。
他看到了……
那面月牙旗就在前方五十米的塔楼上飘扬!
“是我的了!”
他在头盔里狂笑。
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欢呼声。
那是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咔嚓——
那是MG重机枪拉动枪栓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声。
是几十声,几百声!
汇聚在一起,死神在磨牙!!!!
内堡那些原本黑洞洞的窗口里,突然喷出了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
真正的金属风暴!!
凯末尔帕夏留下的礼物,在这个拥挤的广场上爆发了。
那些重伤员把自己绑在机枪上,把扳机扣到底。
他们不需要瞄准。
广场上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灰色军大衣,就是最好的靶子。
“啊啊啊啊!!!”
“妈妈!!妈妈!!!”
惨叫声瞬间被枪声淹没。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士兵,整整齐齐地倒了下去。
血雾在广场上爆开,染红了积雪。
那个冲得最快的魔装铠骑士,身上瞬间多了几十个火星。
重机枪的穿甲弹虽然打不穿他的正面装甲,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失去了平衡。
紧接着,许多炸药包从塔楼上扔了下来。
轰!
骑士飞上了天……
“埋伏!有埋伏!!”
后面的军官惊恐地大喊。
“退后!散开!”
但退不出去了。
后面的人还在为了赏金往前挤,前面的人想往后退。
两股人潮撞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这是屠杀。
比前两天的进攻还要惨烈。
因为这次他们没有战壕,没有掩体,甚至没有心理准备。
他们是来领赏的,不是来送死的。
“神父!!!护盾!!!快开护盾!!!”
有人在喊。
但随军神父们早就累瘫了,就算还有几个能动的,而且在这种火力的子弹的密度下,那个薄薄的神术护盾又能撑几秒?
一秒?
两秒?
啪……
不过是泡沫碎裂……
然后就是肉体被撕裂的声音。
这场伏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直到最后一名土斯曼伤兵打光了子弹,拉响了怀里的光荣炸药包。
轰隆——
内堡的底层发出一声闷响。
凯末尔帕夏埋在那里的最后两吨炸药来了。
整个内堡的正面墙体坍塌了下来。
巨大的石块砸向广场,把那些还在哀嚎的伤兵,连同满地的尸体,一起埋葬在了废墟之下。
尘埃落定……
广场上安静了。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幸存者的哭泣声。
库罗帕特金上将走进广场的时候,脚下软绵绵的。
人踩在人肉泥上的感觉是什么?
他不想记住这个感觉。
只是眼前的地狱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痉挛,差点吐出来……
胜利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为了这最后的一百米,他至少损失了两个团!
而且是精锐的近卫团!
“将军……”
一名浑身是血的旗手爬上了废墟。
他手里拿着那面满是弹孔的双头鹰旗。
“要塞……拿下来了!!!”
旗手把旗帜插在了一块断裂的石柱上。
风吹过,旗帜无力地垂下,看着怎么更像是带血的裹尸布呢?
库罗帕特金看着那面旗,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他知道,这座要塞已经废了。
房子塌了,水井毁了,满地都是尸体,等到天气转暖,这里就是瘟疫的温床。
而且……
他还要在这里驻军。
要在这一片废墟和尸体上,面对土斯曼人留下的无尽骚扰。
“这就是陛下要的胜利吗?”
他喃喃自语。
“记录……”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找几个干净点的士兵,站到旗帜下面去,笑得开心点……
“把这些尸体……都推到坑里去,别拍进画面里……
“圣彼得堡需要这个时刻……”
……
当天深夜。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
冬宫的舞厅里灯火通明。
香槟塔堆得比人还高,乐队奏响了欢快的华尔兹。
尼古拉三世手里拿着传来的战报,和一张绘图。
大罗斯的士兵们站在卡尔斯要塞的废墟上,高举着双头鹰旗,背景是刚刚升起的太阳。
在画师的笔下,那几个士兵的笑容灿烂。
不过在皇帝眼中,那几个士兵不重要,因为神迹降临了。
“看看!”
他把照片展示给周围的大臣和贵妇们。
“这就是大罗斯的力量!
“什么工业化?什么要塞?
“在信仰和勇气的面前,那些都是土鸡瓦狗!
“我们拿下了卡尔斯!
“我们洗刷了耻辱!
“高加索的大门已经打开,波斯湾就在眼前!”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乌拉!陛下万岁!”
“这是上帝的保佑!”
“大罗斯不可战胜!”
没人去问那份战报后面附带的伤亡数字。
那一串长长的零,在香槟的泡沫里被自动过滤了。
也没人去关心卡尔斯要塞现在是一座无法驻守的空城。
在圣彼得堡的贵族们看来,地图上的那条线往前推了,那就是胜利。
尼古拉三世红光满面。
他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掌控感又回来了!
前几天还在街头游行,喊着要面包要和平的那些泥腿子,现在会被这场胜利堵住嘴!
报纸上全是赞美,教会也在准备盛大的感恩弥撒……
乱党?
在辉煌的胜利面前,他们就是阴沟里的老鼠,不敢见光。
“维特伯爵。”
尼古拉三世叫来了外交大臣。
“把这张画发给全世界的报社!!
“发给奥斯特人,发给阿尔比恩人!
“告诉他们,大罗斯回来了!
“还有……
“准备下一阶段的进攻计划。
“既然土斯曼人不堪一击,那我们就不要停!”
维特伯爵看着皇帝那张狂热的脸,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前线的后勤已经到了极限。
卡尔斯虽然拿下来了,但那是个陷阱。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在这个狂欢的夜晚,说真话的人是会扫兴的,甚至会掉脑袋。
“是,陛下。”
他低下了头。
“如您所愿。”
……
金平原,双王城。
李维也拿到了那份情报。
“……”
他沉默了。
不是沉默大罗斯的胜利,而是沉默那里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