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
金平原,双王城。
大区联合参谋部,作战室。
李维放下了手里关于南洋的最新情报。
货到了。
就在前些日子里,一批货终于到了棉兰老岛,反抗军有了新玩具。
不过李维没什么时间去看这个了。
于是他把那份文件扔到了一旁。
对于南洋,他已经不需要投入太多的精力了。
接下来,就看那些野草怎么疯长了。
合众国现在的战略重心已经开始向波斯湾倾斜,他们在南洋的兵力会被锁死,他们的财政会被放血。
这就够了。
现在,李维的目光,必须回到那个真正决定世界走向的主战场。
高加索。
而作战室墙上的地图已经被换成了高加索地区的详细地形图。
卡尔斯要塞的位置被标红。
莱因哈特元帅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里拿着厚厚的战报。
这是土斯曼方面刚刚通过电报传过来的,关于二月十二日那场战斗的详细记录。
“疯狂……简直是疯狂。”
老元帅摇着头,把战报推到桌子中间。
“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滑膛枪时代打到线膛枪时代,又打到现在的后装枪时代……
“但大罗斯还是老样子!”
他摇摇头,然后看向李维。
“中校,你看看吧……大罗斯人根本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献祭。”
李维拿起战报。
这份战报写得很详细,甚至有些过于详细。
【敌军在暴风雪中发动冲锋,使用了大范围神术驱散了严寒。】
【步兵方阵没有任何战术规避动作,迎着机枪火力和火炮直射前进。】
【目测敌军步兵身上带有某种精神类法术加持,中弹后无痛苦表现,只要不被打断肢体或击中头部,依然继续冲锋。】
【敌军投入的魔装铠骑士被我方击退。】
【我方伤亡两千余人,敌方遗尸超过三千具。】
李维快速浏览完,然后合上战报:
“圣血术,随军神父团,还有那种不把人当人的灰色牲口战术……”
“很落后,也不经济。”
莱因哈特元帅看不起这种打法,这种损耗太大了,也就是大罗斯帝国能这么干。
可不得不说的是,这也确实是他们的特色了。
“我让联合参谋部做了一个推演。
“这种规模的神术覆盖,仅仅是维持那层能挡住流弹的护盾,以及驱散严寒,所消耗的炼金材料和神职人员数量和其精神力,如果换算成钱……
“足够他们买两倍于那个数量的重炮炮弹了!
“而且,培养一个能释放这种神术的神父,至少需要十年,花费巨大。
“但在战场上,廉价的机枪子弹就能要了他的命。”
战报里写得很清楚。
【神父团在机枪扫射下伤亡惨重,护盾破碎后发生大规模反噬。】
“这根本就是赔本买卖!”
莱因哈特无法理解。
“尼古拉三世是个蠢货吗?他难道算不清楚这笔账?”
“他算得清楚……元帅,他的账本和我们的不一样。”
为了解释,李维起身拿起指挥棒,点了点圣彼得堡的位置。
“对于尼古拉三世来说,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性价比,不是战损比。
“他需要的是面子,和帝国的威严。
“七山半岛的外交崩盘让他成了笑话,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用一场最血腥直观的胜利来堵住全世界的嘴。
“哪怕是用金子去砸,用人命去填。
“只要卡尔斯要塞的旗帜换成了大罗斯的双头鹰,他就是赢了!”
李维转过头,看着在座的参谋们。
“而且,我们要看到这场战斗背后真正可怕的东西。”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神秘侧的力量,在工业化面前,确实处于劣势。
“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没有威胁。
“战报里写了,魔装铠骑士突破了三道铁丝网。
“如果没有土斯曼人自己的骑士去填那个缺口,要是没有后面那十几挺机枪不计成本的集火……
“那道防线就被穿透了!”
会议室里的参谋们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是职业军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单兵超级武力,在局部战场上依然有着改变战局的能力。
“不过,好消息是……”
李维话锋一转。
“这种交换比,大罗斯人撑不了多久。
“神父会死完,骑士会死完。
“而我们的机枪子弹,工厂里每天能生产多少呢?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算术题。
“只要土斯曼人能咬牙撑住,把这道题做下去,大罗斯人就会发现,他们把整个国库都填进去,也买不来胜利。”
就说如果是奥斯特,打土斯曼就不需要这么费劲,他们有性价比更高的打法。
只是很可惜,大罗斯不是奥斯特,他们的国家还维持着农奴制。
他们的皇帝也从未将农民当做人来看待过。
“问题是,土斯曼人能撑住吗?”
莱因哈特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昨天的战斗虽然守住了,但土斯曼人的伤亡也不小……而且,那种面对非人力量的恐惧,对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听说那个凯末尔帕夏已经向伊斯坦布尔发了三次求援电报,要求增兵,要求更多的弹药。”
“他们撑不住。”
李维回答得很干脆。
“卡尔斯要塞,守不住的。”
“什么?”
莱因哈特愣了一下。
“你刚才还说这是赔本买卖……”
“是赔本买卖,但尼古拉三世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他就不会停。”
李维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
“大罗斯人已经疯了……
“他们会继续进攻,今天,明天,后天。
“直到把卡尔斯要塞磨成平地。
“土斯曼人的物资储备不够,心理防线也脆弱。
“一旦大罗斯人不计代价地连续投入几个波次的魔装铠集群冲锋……
“甚至那个圣血骑士团奔赴高加索……”
李维没有说下去。
但大家都明白。
土斯曼的堑壕防线还是有极限的。
“那怎么办?”
一名参谋皱着眉问道。
“如果卡尔斯要塞丢了,高加索防线就穿了个洞…大罗斯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进入安纳托利亚高原!”
那里可是一马平川!
土斯曼人可能会直接崩盘,甚至可能会投降……
“长驱直入?”
李维反问了一句,然后笑了。
“他们不会的。”
李维走回桌边,拿起钢笔,在手里转了转。
“诸位,不要忘了大罗斯的战略意图。
“尼古拉三世虽然是个赌徒,但他不是弱智……
“他的眼睛盯着的是波斯湾,是暖水海洋!
“打土斯曼,打卡尔斯要塞,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面子,更是为了护住他的屁股!”
李维抬起手示意在地图上的那一条特别标出来的线,那是大罗斯南下波斯的补给线。
“他怕他在波斯跟阿尔比恩还有合众国拼命的时候,土斯曼人从高加索冲出来捅他一刀。
“所以,他必须拿下卡尔斯,把这个钉子拔掉。
“但是……
“他绝对不想吞并整个土斯曼!
“那对他来说是个泥潭,是个无底洞。
“他没有那么多兵力去占领贫瘠的安纳托利亚高原。”
莱因哈特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以,我们要帮土斯曼人做一个预案。”
李维拿出一张纸铺开。
“一个既能保住土斯曼的命,又能让大罗斯人难受得想吐的预案……”
“焦土战术吗?”
莱因哈特问。
“不,完全的焦土战术太浪费了,而且会毁了土斯曼的根基。”
李维摇了摇头。
土斯曼以后还是奥斯特的商品倾销地和原材料产地,要是人都死光了,地都烧废了,那还怎么做生意?
“我们要搞的,是豪猪战术。”
李维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战略收缩与非对称消耗】
“告诉穆斯塔法,让他转告凯末尔帕夏:
“如果卡尔斯守不住,那就不要守了。
“但是,走之前,不要烧村庄,不要填水井。
“留给大罗斯人一座空城。
“但是要把所有的桥梁炸断,把所有的铁路道岔拆掉。
“然后……”
李维的笔尖重重地顿了一下。
“在卡尔斯通往内陆的每一条必经之路上,布雷!
“不需要炸死多少人……
“只需要让大罗斯的补给车队,每走一公里就要停下来排雷!
“让他们的巡逻队,不敢离开大路一步!”
李维抬起头,看了看大伙儿反应。
其余参谋眼中频频放光,而莱因哈特则是露出赞赏的微笑,示意他继续。
“我们要让大罗斯人感觉到,他们虽然占领了卡尔斯,但这块肉有毒,而且带刺!
“他们不想吞并土斯曼吗?
“那我们就让他们在卡尔斯和高原之间,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状态……
“往前走?全是雷和冷枪,成本高得吓人,而且没有战略价值!
“退回去?尼古拉三世的面子挂不住!
“所以他们只能被迫在卡尔斯驻扎重兵,用来维持所谓的胜利果实……”
莱因哈特听懂了。
“把他们的主力钉死在原地,让他们持续放血?”
“没错。”
李维点点头。
“尼古拉三世要面子,那我们就给他面子……
“卡尔斯给他了,但他得为此支付高昂的租金……
“而这笔租金就是每天都在消耗的后勤物资,是那些被地雷炸断腿的士兵,是被牵制在这里无法南下波斯的精锐师团。”
李维快速地写完了这份预案。
“我们要告诉土斯曼人,下一批援助物资里,我会给他们加急运送这上面的东西。
“还有,把那些我们在婆罗多还有南洋测试过的教案也给他们一份,让他们把卡尔斯周边变成一个巨大的治安战泥潭。
“大罗斯人不是喜欢用神术吗?
“就来看看,他们的神父能不能对着每一块石头都释放侦测神术。”
李维马上把纸举起,立即便有军职文员代替他送给莱因哈特那边。
过了几分钟,莱因哈特似乎考虑清楚了,抬头时,眼中已经满是笑意。
“立刻发给穆斯塔法。
“顺便告诉他,这是奥斯特给他们的保命符。
“只要他们按照这个做,大罗斯人就不会再有兴趣往安纳托利亚腹地走一步。
“但如果他们敢投降……
“奥斯特帝国对塞拉维亚做过的事情,不介意在伊斯坦布尔再做一次。”
又是胡萝卜加大棒。
但这次的大棒,是为了让盟友清醒一点。
“是!”
通讯官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莱因哈特看着李维,突然眼神又复杂了。
“中校,你这是在钝刀子割肉啊……相比于焦土政策的一了百了,这种让双方都吊着一口气互相折磨的打法,或许更残忍。”
“残忍吗?”
李维扭了扭眉毛。
“不,元帅。
“这叫可持续性的战争!
“而且我在帮他们算账……
“尼古拉三世想要面子,土斯曼想要里子,我们想要时间。
“这个方案,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是吗?”
僵持!
莱因哈特想到了这个词。
“那个浪漫的骑士时代彻底结束了,元帅。”
李维轻声说道。
婆罗多的蛊,南洋的雨,高加索的雪。
这个世界正在燃烧。
……
同一天。
高加索前线,卡尔斯要塞。
这里没有情人节,只有绞肉机。
暴风雪比前两天更大了,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三十米。
寒风像剃刀一样刮过冻土高原,带走一切热量。
大罗斯高加索方面军总司令,库罗帕特金上将站在距离前线只有五百米的指挥壕里。
这在这个时代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距离,流弹随时可能带走他的性命。
但他不在乎。
因为如果拿不下这座要塞,他回到圣彼得堡也是个死。
皇帝陛下的电报就揣在他的大衣口袋里,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要么把鹰旗插上卡尔斯,要么你自己把脑袋留在那里!”
库罗帕特金不想死,所以别人必须死。
“把督战队派上去!!!”
上将面无表情地对身边的副官下令。
“架起机枪,就在出发阵地后面!告诉那些士兵,往前冲,可能会死在土斯曼人的枪口下,但也可能活下来拿勋章!但谁要是敢回头……”
他指了指身后的雪地。
“我就让他立刻去见上帝。”
副官打了个寒颤,转身去传令。
几分钟后,大罗斯阵地上响起了凄厉的哨声。
进攻开始了。
没有任何试探。
佯攻?
那种东西不存在的!
现在是大罗斯传统,真正的人海战术!!
“乌拉——!!!”
灰色的浪潮从战壕里涌出,漫山遍野,仿佛大地本身在蠕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刚刚从国内监狱里拉出来的惩戒营,手里拿着甚至没有装刺刀的老式步枪,甚至有些人手里只有木棍。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去用身体填平第一道壕沟,消耗土斯曼人的弹药。
……
卡尔斯要塞,主阵地。
土斯曼守备司令凯末尔帕夏放下望远镜。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胡茬上挂满了白霜。
“又来了……”
他沙哑着嗓子说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这帮大罗斯人是地里长出来的吗?!杀不完吗?!”
在他面前的观察孔外,远处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道矮墙。
都是前两天大罗斯人留下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成了天然的掩体。
现在,新的灰牲口又冲上来了。
碉堡里,射手拉动了MG重机枪的枪栓。
来自奥斯特帝国的杀人机器,在过去的两天里证明了它的价值。
“开火!!”
哒哒哒哒哒——!
要塞正面的重机枪同时咆哮。
暗红色的火舌在风雪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冲在最前面的惩戒营士兵成片倒下。
子弹打在人体上,暴起一团团血雾。
残肢断臂飞在空中,还没落地就被冻成了冰块。
战斗?
不,是屠宰!
但是,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后面的人没有停。
他们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甚至把还没断气的战友当成沙袋,顶着尸体继续往前爬。
“这群疯子……”
机枪手一边扣着扳机,一边骂道。
“水!冷却水!”
机枪的水冷套管里冒出了白色的蒸汽,那是水被烧开的标志。
副射手提着水桶冲过来,但这鬼天气,水桶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冰。
“别管冰块了!!!!直接灌!!!!”
射手吼道。
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