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被清理干净的尸体。
回不去家乡的年轻人们。
卡尔斯的守备司令,在他们给出的预案基础上,干了件狠事……
“根据内线情报,仅仅是最后那一波广场伏击,大罗斯就死了两千多人,其中包括一个完整的近卫团建制。”
希尔薇娅坐在他对面,表情复杂地给李维剥着橘子。
“整个战役下来,他们至少在卡尔斯填进去了一万五千人……
“这还不算冻伤和非战斗减员!
“这叫胜利?”
希尔薇娅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一脸的不可思议,睫毛微微颤抖……
“惨胜也是胜利。”
李维放下情报。
“但在政治上,这就叫大胜……”
然后,他抬手指向了大罗斯帝国的方向。
“相信我,圣彼得堡现在会很热闹!
“尼古拉三世的位置稳了,那些反对他的声音消失了……
“国民们虽然饿着肚子,但看到国家赢了,也会觉得那点饥饿是可以忍受的……
“民族主义的毒药,喝下去能止痛,还能让人产生幻觉。”
李维靠在椅背上,然后叹了口气。
“他用一代年轻人的血…给自己买了一张续命的门票。”
“续命?”
希尔薇娅递给他一瓣橘子。
“能续多久?”
“那得看这药效什么时候过。”
李维接过橘子,放进嘴里。
很甜……
“等那一万五千个家庭收到阵亡通知书的时候,泥潭开始每天吞噬更多物资和人命的时候。
“他们会发现,这场胜利除了换来一张照片,什么都没改变的时候。
“药效就过了。”
“而那时候……
“那种被欺骗后的愤怒,会比之前的饥饿更可怕。
“尼古拉三世现在站得越高,到时候摔得就越碎。”
李维对希尔薇娅笑了笑。
可是希尔薇娅明明看得出来,这个人并没有那种一切都在掌握中的高兴。
他更像是在感慨这个世道……
“我们也该准备下一阶段了。
“土斯曼那边,让穆斯塔法把账单结一下。
“告诉他,虽然他们丢了地,但我们承诺的援助依然有效。
“我们要让他们有力气继续在那片高原上,给大罗斯人放血。”
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
……
一八九七年,二月十六日。
南洋,费伦群岛,马尼拉前总督府。
奥蒂斯将军站在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他穿着笔挺的礼服,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胡子也刚刚修剪过,打了蜡,微微翘起。
他现在是个胜利者。
“将军,记者们都到了。”
副官推门进来,语气兴奋。
“这一刻终于来了。”
奥蒂斯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
这两个月对他来说简直是地狱。
先是被那群看不见的反抗军炸得晕头转向,然后是该死的饮水中毒,再后来是国内铺天盖地的骂声。
他差点就成了合众国历史上第一个因为打不过土著而被撤职的远征军司令。
但现在……
一切都过去了!
“走吧。”
奥蒂斯转过身,大步走向宴会厅。
宴会厅里挤满了人。
除了合众国的随军记者,还有来自旧大陆各国的观察员,以及那些在此地有产业的商人们。
奥蒂斯走上讲台,摆出了强硬的姿态。
“先生们……”
他的声音洪亮,透着扬眉吐气。
“我很荣幸地在这里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费伦群岛的治安强化行动,也就是大家熟知的战略村计划,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掌声响了起来。
虽然有些稀稀拉拉,而且主要是那几个橡胶园主在拍,但奥蒂斯不在乎。
他只需要这个画面,和这句话被印在明天的报纸上。
“数据不会撒谎。”
奥蒂斯拿出一根教鞭,指着身后的图表。
那上面的代表袭击次数的红线在过去两周内呈现断崖式下跌。
“自一月十五日实施隔离政策以来,我们已经建立了三百个安全定居点。
“超过二十万平民自愿搬进了这些有铁丝网保护的社区。
“我们切断了匪徒的补给线。
“我们没收了所有的非法武器。
“在过去的一周里,针对合众国军队的袭击事件,从每天的一百二十起,下降到了现在的不到五起!”
这是实打实的数据。
虽然奥蒂斯没说那些自愿搬迁的平民是被枪托砸进去的。
也没说那些所谓的非法武器其实包括了锄头和菜刀。
更没说那五起袭击是因为反抗军都在山里饿得没力气跑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枪声确实少了!
“匪徒们正在崩溃。”
奥蒂斯做出了总结。
“他们失去了群众基础,失去了食物来源。
“现在,他们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深山里啃树皮。
“不管是那个叫埃米利奥的头目……
“他们的末日到了。”
台下的记者们开始速记。
这确实是个大新闻。
对于急需好消息的合众国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针强心剂。
“将军!”
一个来自《纽约世界报》的记者举手。
“请问,关于外界传言的集中营内部环境恶劣,以及大规模的人道主义灾难……”
“那是污蔑!”
奥蒂斯粗暴地打断了他。
他现在的心理防线很坚固,因为他自己都快信了这套逻辑。
“那不是集中营,那是文明的庇护所!
“我们在那里提供定期的食物配给,虽然只有红薯和玉米,但至少比他们在山里饿死强!
“我们还派了医生去……好吧,虽然药品有点缺,但那是战争造成的!
“我们是在拯救他们!把他们从野蛮和暴力的泥潭里拉出来,教他们怎么做一个文明人!”
奥蒂斯挥舞着手臂,此刻化身传教士。
“这是拥抱文明所必须付出的一点微小代价!
“想要秩序,就得先有铁丝网!”
记者被怼了回去。
毕竟,没有人会在胜利者举杯的时候去泼冷水,那样太不识趣了。
发布会结束后,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参观活动。
奥蒂斯带着一群贵宾,坐着马车去了城郊的一号模范村。
这里全是样板房。
铁丝网是新的,瞭望塔上的机枪手穿着整洁的制服。
村子里的路面被扫得很干净。
一群面黄肌瘦的当地人被组织起来,在广场上排队领取稀粥。
他们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但在奥蒂斯眼里,这就是秩序。
“看。”
奥蒂斯指着那些领粥的人,对身边的外国使者们说道。
“多么井然有序。
“一个月前,他们可能还会拿着砍刀冲向我们的巡逻队。
“现在,他们学会了排队。
“这就是进步。”
一个法兰克人干笑了一声。
作为老派的殖民主义者,他在安南见过这种场面。
这叫什么进步?
这叫把人的脊梁骨打断了!
但这不关他的事,反正这也不是法兰克的地盘……
“将军高见。”
法兰克人敷衍了一句。
“这种管理模式确实……很高效。”
奥蒂斯很受用。
他觉得自己不仅是个军人,还是个杰出的行政官。
他甚至开始幻想,等战争彻底结束,他或许能在这里当第一任总督。
……
三天后。
新大陆,合众国首都。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摩根坐还在看来自马尼拉的加急电报。
幕僚长普雷斯顿正有些局促地等待着总统的反应。
“奥蒂斯……虽然是个平庸的指挥官,但他这次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摩根终于开口了,就是很冷漠。
“他学会了怎么写报告。”
他将电报轻轻放在桌面上。
“数据很漂亮…袭击归零,秩序井然,文明战胜了野蛮……这份文案即使是放在华尔街的上市路演里,也是顶级的。”
“总统先生,但有些内部渠道的消息……”
普雷斯顿压低了声音,眼神有些忧虑。
“那些模范村的死亡率很高,霍乱和饥饿正在蔓延。如果有记者深挖……”
“普雷斯顿。”
摩根抬起眼,瞬间切断了幕僚长的顾虑。
“民众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信心。”
他说完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些许叹息。
“之前那阵太压抑了……自从南洋战事受挫,国会里的那帮老顽固就在叫嚣着孤立主义,甚至有人提议削减海军预算。
“我们需要一场胜利!
“至于这场胜利是用刺刀逼出来的,还是用鲜花换来的,对于那些坐在暖气房里读报纸的选民来说,没有区别。”
摩根转过身,背着手。
“通知所有的媒体巨头。
“明天,我要让奥蒂斯的这张脸,还有这组辉煌的数据,出现在每一张餐桌上……
“不过这还不够。”
摩根又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十几秒后……
“把调子定高一点……不要只谈治安战的胜利,要谈使命,谈文明的责任。要让每一个合众国公民觉得,我们在南洋流的血,是为了把上帝的光辉带给那片蛮荒之地。”
“您是想利用这股情绪……”
普雷斯顿似乎明白了什么。
“情绪就是资本。”
摩根拿起一支钢笔,在手里把玩着。
“既然南洋已经平定了,那么国会就没有理由再阻拦海军的扩军法案了。
“告诉他们,为了维护我们在海外的胜利果实,我们需要更多的战列舰,需要更庞大的舰队。
“还有波斯湾石油公司的注资案……”
摩根将钢笔插在笔筒里。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借着这股胜利的风,把所有的法案都推过去。告诉那些议员,谁现在敢拦着合众国的战舰出海,谁就是在背叛我们在南洋牺牲的小伙子们。”
他要进行一场政治置换。
用南洋那个并不稳固的面子,去换取波斯湾实打实的里子。
摩根很清楚,奥蒂斯的胜利是建立在沙堆上的。
那种残酷的高压政策,就像是把盖子焊死,下面依然烈火熊熊。
但他不在乎什么时候炸,他只在乎能不能在炸之前,利用这股力气把合众国的这艘大船推向深蓝。
“给奥蒂斯发一枚勋章,最高级别的。”
摩根补充道,语气里有点玩味。
“这是给他的奖赏,也是给他的封口费。让他继续保持这种高压态势……
“普雷斯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看着欲言又止的幕僚长,摩根笑了笑。
“你担心反弹?仇恨的积累?”
“是的,总统先生。那种压迫……一旦爆发,可能会比之前更猛烈。”
“那就让它在未来爆发。”
摩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关于波斯湾地质勘探的报告。
“政治的艺术,就在于利用时间差。
“我们需要这个窗口期……
“三个月,或者半年。
“只要南洋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和平,我就能把合众国的触角伸进波斯湾,把石油和海军变成既定事实。
“等到那时候……”
摩根抬起头,眯起眼睛。
“就算南洋真的洪水滔天,我们也已经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去办吧,普雷斯顿……
“我们要让世界看到一个强大且不可阻挡的合众国。
“哪怕这层金漆下面,带血,带锈。”
……
南洋。
费伦群岛,棉兰老岛深处。
合众国军队地图上的空白区,战略村政策鞭长莫及的地方。
热带雨林的湿气能把人的骨头都泡软。
埃米利奥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手里拿着皱巴巴的报纸。
几天前的《马尼拉时报》,上面刊登着奥蒂斯的讲话。
“决定性胜利……”
埃米利奥念着这个词,然后笑了。
“他们以为把人关进笼子里,就算赢了?”
他把报纸撕碎,扔进面前的篝火里。
火焰跳动了一下,映照出周围一圈年轻的脸庞。
这些人不再是几个月前那种拿着锄头的农民了。
他们的眼神变了。
见过血,杀过人,被逼到绝路……
“头领,山下的粮食断了。”
一个反抗军小队长低声汇报道。
“那帮合众国畜生把村子都烧了,把人都赶进了集中营。我们现在的补给只能靠打猎和挖野菜……很多兄弟开始生病了。”
这是事实。
奥蒂斯的坚壁清野确实毒辣。
反抗军也是人,也要吃饭。
没了群众基础,他们就像离开了水的鱼。
这几天,队伍里确实出现了一些动摇的情绪。
甚至有人想偷偷下山去投降,去那个所谓的模范村里混口饭吃。
但埃米利奥一点也不慌。
“慌什么?”
埃米利奥扬起嘴角。
“有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敌人的疯狂,正是他们虚弱的表现。
“他们不敢进山,不敢跟我们在丛林里决战,所以才只能去折磨农民。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怕了!”
埃米利奥站起身,走到一口木箱子旁。
他一脚踢开箱盖。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过期罐头,还有一箱子炼金溶剂。
“粮食断了?”
埃米利奥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罐头,扔给那个小队长。
“那是以前!
“现在,只要海还是通的,只要那些贪婪的旧大陆商人还想赚钱……
“我们就饿不死!”
虽然阿尔比恩人封锁了海面,走私的难度变大了。
但有些隐秘渠道依然畅通。
只不过是从大规模的货轮,变成了化整为零的蚂蚁搬家。
小渔船,伪装成商队的独木舟,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把物资送进山里。
而且,从二月十三日开始,送来的不仅仅是吃的。
“又有货到了。”
埃米利奥看向树林的阴影处。
那里走来了几个已经被丛林折磨得体无完肤,嘴里骂骂咧咧的男人。
“朋友!!!嘿!!朋友!!啊哈哈哈!!”
埃米利奥迎了上去,笑得脸都开花了。
毕竟因为这群朋友,他们很快就能给合众国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