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清晨。
希尔薇娅醒了。
这位奥斯特帝国的皇女,金平原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躺在宽大床上。
她感觉很舒服。
被窝里暖烘烘的,枕头软硬适中,甚至连梦里都是自己在安南和李维还有可露丽骑着大象巡视橡胶园的美好场景。
“嗯……”
希尔薇娅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像是吃饱喝足晒太阳的猫。
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伸出右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搂那个熟悉的身影。
也许是李维那个硬邦邦的胳膊,或者是可露丽那个软乎乎的腰。
总之,应该摸到点什么。
但是……
扑了个空。
希尔薇娅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床单上,发出啪的一声。
手感不对……
凉的!
希尔薇娅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
右边,空的。
枕头上连个压痕都没有,说明那个人早就起来了,或者压根就没回来睡。
“李维这家伙……”
希尔薇娅嘟囔了一句。
那个工作狂,肯定又是一大早就跑去办公室看那些该死的报表了。
之前就约好在昨晚偷偷过来,给她当抱枕的!
没事,还有左边。
希尔薇娅又翻了个身,伸出左手。
啪……
还是凉的。
“?”
希尔薇娅的两只眼睛瞬间都睁开了。
她猛地坐了起来,银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一脸的茫然。
偌大的卧室里,空荡荡的。
只有她一个人。
“可露丽?”
希尔薇娅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壁炉里即将燃尽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一种名为被抛弃的感觉,瞬间涌上了希尔薇娅的心头。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李维早起去工作也就算了,那个男人除了在她身上的时候,脑子里装的都是国家大事。
但可露丽呢?
希尔薇娅抓起枕边的闹钟。
九点半。
这个点,那两个人居然都不在?
“不对!”
一个是根本没来,另一个是好像趁她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
“来人!”
希尔薇娅喊了一声。
“殿下,您醒了。”
女仆长端着温水和毛巾走了进来。
“人呢?”
希尔薇娅甚至没心思洗脸,直接问道。
“可露丽小姐吗?”
女仆长把毛巾递过去。
“是的!”
“可露丽小姐没有消失,殿下。”
女仆长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憋笑,又似乎是在同情……
“他们就在金穗宫。”
“在哪?”
“生活区,三号客房。”
希尔薇娅愣住了。
三号客房?
那是离这间主卧室大概有百米远的一间备用套房,平时是用来给那些不得不留宿的机要秘书或者等待召见的将军们临时休息用的。
“你是说……”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
本来她是以为李维压根没来,可露丽偷偷跑了……
然而现在……
希尔薇娅的眉毛开始跳动。
“他们两个……都在三号客房?”
“是的。”
“在一起?”
“是的。”
“门关着?”
“不仅关着,还反锁了。”
轰——
希尔薇娅感觉脑子像炸开似的!
好啊!
好得很!
这是什么意思?
背着我偷吃?!
这简直是背叛!
是赤裸裸的政变!
明明大家已经达成了神圣的“三人同盟”,确立了“有福同享,有床同睡”的基本原则。
结果呢?
这两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开小灶?!
而且还反锁门!
这是在防谁呢?
防贼吗?
我是那个贼吗?!
希尔薇娅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跳下了床。
“更衣!”
希尔薇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殿下,您想穿哪一套?今天原本的安排是便装……”
“穿什么便装!”
希尔薇娅大手一挥,杀气腾腾。
“给我拿那套红色的晨袍!带金边的那个!还有,别给我拿软底鞋,要带跟的!走起路来必须要响!”
必须要让他们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她的怒火!
女仆长默默地退下去拿衣服了。
希尔薇娅站在穿衣镜前,她感觉自己现在的头上有点绿。
虽然从法理上讲,李维还没跟她结婚,也没跟可露丽结婚,大家都是自由身。
但从感情上讲……
这就是偷跑!
是极其恶劣的作弊行为!
“好你个可露丽……”
希尔薇娅一边恶狠狠地把胳膊伸进袖子里,一边在心里碎碎念。
“平时装得像个小白兔一样,说什么害羞,说什么不要……结果呢?背地里下手比谁都黑!居然学会把人拐到客房去了?你是觉得主卧不够刺激是吧?还是觉得我在旁边碍事了?行!既然你们想玩刺激的……”
希尔薇娅系好腰带,顺手从桌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支作为装饰用的孔雀羽毛,拿在手里挥舞了两下。
这就算是她的权杖或者鞭子了。
“那就别怪本皇女不讲武德了!”
她转过身,对着女仆长扬了扬下巴。
“带路!我要去……捉奸!!!”
……
金穗宫生活区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但即便如此,希尔薇娅那双带着硬跟的拖鞋,依然踩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咚、咚、咚!
沿途遇到的侍女和卫兵,看到这位皇女殿下,都吓得赶紧贴墙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希尔薇娅现在满脑子都是各种少儿不宜的画面。
三号客房……
那个房间虽然不大,但是那张床特别软!
而且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后花园,风景特别好!
他们居然选了那里?
他们能在那里面干什么呢?
好难猜啊!
是不是在做那些平时因为她在场,所以不好意思做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希尔薇娅就感觉心里像是有一百只猫在挠。
嫉妒!
纯粹的嫉妒!
还有一种被排挤出核心圈子的恐慌感。
“到了……”
女仆长停在了门前。
“就是这里。”
希尔薇娅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听里面的动静。
安静……
没有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也没有说话声。
“累坏了吧……”
希尔薇娅在心里冷笑。
“肯定是累坏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李维这个牲口,平时跟我说累,说什么为了帝国要节制,结果换个地图就生龙活虎了?”
越想越气!
希尔薇娅后退了一步。
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反锁了?
这能难倒我?
“钥匙!”
希尔薇娅对女仆长伸出手。
女仆长从腰间的一大串钥匙里,极其熟练地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了希尔薇娅的手心。
显然,这位资深的女仆长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甚至可能早就准备好了看戏的最佳位置。
希尔薇娅握着钥匙,对准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希尔薇娅没有立刻推门。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
把气急败坏收起来,换上了“正宫的威严”和“被背叛的心碎”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然后……
砰!
她猛地推开了门!
“都不许动!举起手来!你们被包围了!”
希尔薇娅大喊一声,手里的孔雀羽毛指着房间中央。
她已经做好了看到任何不堪入目画面的心理准备。
哪怕是……
哪怕是他们正在互喂葡萄,她都能承受!
然而……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空气中没有那种旖旎的味道。
反而弥漫着一股……
房间中央的那张床上,确实躺着两个人。
但是……
他们穿得严严实实的。
李维穿着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白衬衫,连领带都没解开,只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整个人横在床尾,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睡得像个死猪。
而可露丽……
她倒是睡在枕头上。
但是她身上穿着衣服,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支钢笔。
而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以及床下、桌子上、地毯上……
铺满了白色的纸张。
那是文件。
密密麻麻的表格,画满了红圈的地图,还有算满了公式的草稿纸。
整个房间不像是个偷情的爱巢。
反而像是个刚被洗劫过的档案室,或者是某个考研冲刺班的自习室。
“呃……”
希尔薇娅举着孔雀羽毛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剧本……
不对啊?!
说好的背着偷吃呢?
说好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呢?
这算什么?
集体过劳死现场?
就在希尔薇娅发愣的时候,李维被那声巨大的推门声和喊叫声惊醒了。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差点从床边滚下去。
“什么?!”
李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
结果摸到了一堆纸。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门口那个穿着红袍子,举着羽毛一脸懵逼的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
李维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几点了?”
这时候,可露丽也醒了。
她是被李维的动静吵醒的。
这位财政官小姐显然还没睡够,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哼,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逃避现实。
“别吵……再让我算一会儿……那个面粉的折旧率还没算清楚……”
她说着梦话。
昨晚被李维抱过来的时候,她中途是醒过来了。
然后……
然后他们就开始加班了。
很晚才休息。
希尔薇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种被背叛的愤怒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更深的被排挤感!
她走过去,把地上一张纸捡起来。
《关于切尔诺维亚难民安置的第三次预算修正案》。
又捡起一张。
《边境防疫隔离区物资调配表》。
再捡起一张。
《致大罗斯第九集团军第四团奥金佐夫上校的礼品清单》。
希尔薇娅看懂了。
这两个家伙……
昨天晚上根本不是在搞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他们是在通宵加班!
是在为了那一千个难民,还有后面可能涌进来的几万人,在算账,在做计划,跟那个贪婪大罗斯人智斗勇!
“你们……”
希尔薇娅走到床边。
她看着满眼血丝的李维,还有脸上印着枕头印的可露丽。
“你们昨天晚上,就在这儿算了一晚上的账?”
李维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坐起来,痛苦地锤了锤自己的腰。
昨天在椅子上坐太久了,后来实在扛不住,就跟可露丽说在这边稍微躺一下,结果一沾枕头就人事不省了。
“是啊……”
李维打了个哈欠。
“可露丽在核算成本……后来……后来实在太困了,就在这儿对付了一下。”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突然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这么早?”
“早?!”
希尔薇娅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李维的胸口。
“都九点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气呼呼地坐在床边,把那些文件扫到一边,硬是挤出了一块空地。
“我不管!”
希尔薇娅撅着嘴。
“你们这是背叛!”
“哈?”
李维一脸懵逼。
“我们背叛什么了?背叛睡眠吗?”
“你们背叛了我们的同盟!”
希尔薇娅指着可露丽,又指着李维。
“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么大的计划!安置难民!跟大罗斯人做买卖!
“你们居然不带我!
“两个人躲在这里,通宵做计划,把我一个人扔在主卧里睡大觉!
“难道我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花瓶吗?
“难道我的脑子就不能用来算算面粉和红酒的汇率吗?”
希尔薇娅越说越委屈。
这比他们偷情还让她难受。
偷情至少说明她还有魅力上的竞争。
但这算什么?
智商上的鄙视吗?
工作上的隔离吗?
觉得她是皇女,所以这种脏活累活就要瞒着她干?
“我也想帮忙啊!”
希尔薇娅抓着床单。
“我也想知道那些难民能不能吃饱!
“你们把我排挤出去了!你们这是在搞小圈子!是官僚主义!”
李维和刚刚清醒过来的可露丽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还有一丝笑意。
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个……希尔薇娅……”
可露丽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
“其实……我们叫过你了。”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
“昨晚大概两点的时候……”
可露丽一脸诚恳地回忆道。
“李维说,有个关于给难民发什么样的身份证的问题,需要你这个执政官拍板。
“于是我们去敲了主卧的门。
“但是……”
可露丽看了一眼李维。
李维接着说道:“但是里面传来了非常均匀,且很有节奏的呼噜声……
“我想着,如果把你叫醒,你是会关心难民的身份证呢?还是会先把我们两个发配去挖土豆?
“为了帝国的行政效率,也为了我们的小命……
“我们就擅自做主,替你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