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娅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呼噜声?
她有打呼噜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皇女怎么可能打呼噜!
那一定是优雅的呼吸声!
“我……我那是太累了!”
希尔薇娅强行辩解。
“而且你们敲门的声音肯定太小了!你们要是大声喊‘大罗斯人打进来了’,我肯定就醒了!”
“下次一定。”
李维笑着敷衍道。
他伸出手,把希尔薇娅拉了过来。
“好了,别生气了。既然你醒了,那就正好。工作已经做完了,方案也定了,现在……”
李维重新躺回枕头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现在是补觉时间。”
“补觉?”
希尔薇娅看着这两个一脸疲惫的家伙。
“都九点半了还补什么觉?早饭有松饼……”
“松饼可以送到床上吃。”
可露丽在一旁幽幽地补充道。
她伸出手,直接抱住了希尔薇娅的腰,把头埋在希尔薇娅那件柔软的晨袍上蹭了蹭。
“好香……希尔薇娅,你身上有股刚晒过的被子味……”
“那是阳光的味道!你这个叛徒别蹭我!”
希尔薇娅嫌弃地推了推可露丽,但最终没推开。
“来吧……”
李维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把希尔薇娅往下一拉。
希尔薇娅顺势倒了下去。
正好卡在两个人中间。
左边是软乎乎的可露丽,右边是暖烘烘的李维。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夹心饼干填满的充实感。
“这就对了……”
李维闭着眼睛,声音慵懒。
“昨晚是我们在干活,你在睡觉。
“这不公平。
“所以现在,我们要一起睡,把这个进度条拉平。
“家庭内部的公平原则嘛!”
希尔薇娅挣扎了一下。
“可是……这算什么?大白天的,三个人挤在客房里睡觉?传出去像什么话?我的威严呢?我的形象呢?”
“门锁了。”
可露丽嘟囔了一句。
“而且女仆长会在门口守着,谁也进不来。”
“再说了……”
李维翻了个身,一条腿压住了想要乱动的希尔薇娅。
“你刚才不是来捉奸的吗?
“现在奸没捉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叫什么?
“这就叫肉包子打狗……哦不,这叫自投罗网。”
希尔薇娅被压得动弹不得。
她看着天花板。
身边的呼吸声很快又变得均匀起来。
李维秒睡了。
可露丽也差不多。
这两个人是真的累坏了。
希尔薇娅的心突然软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李维那有些青茬的下巴,又看了看可露丽眼下的黑眼圈。
“真是的……”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地帮李维把领带解开,抽了出来,扔到地上。
又帮可露丽把手里的钢笔拿走。
“这次就原谅你们了。”
希尔薇娅小声说道。
“下不为例……”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窝在两个人中间。
虽然已经睡了一整晚,但此刻,在这个拥并不算豪华的客房床上,困意竟然又奇迹般地涌了上来。
她使用了学生时代修行来的绝技,倒头便睡!
“下次……”
希尔薇娅在闭上眼睛前,迷迷糊糊地想着。
“下次做计划的时候,一定要把我也叫上……
“至少……
“我也能帮忙画个圈,或者……
“帮忙选一下那批劣质红酒的口味……”
窗外,风雪依旧。
但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三个人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毕竟,就算是拯救世界,也得先睡饱了再说。
……
时间来到十二月十五日。
越过那道巍峨的弧刃山脉,来到北坡。
大罗斯帝国,切尔诺维亚总督区的首府,基辅。
总督府内,壁炉里的火烧得并不旺,因为今年冬天的煤炭配额被军队优先征用了,即便是总督,也得带头以此表率,节省那该死的燃料。
总督奥列戈维奇裹着厚厚的熊皮大衣,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都是真的?”
奥列戈维奇手里抓着一份刚刚统计上来的户籍变动报告,手指发抖。
“是真的,总督大人!”
站在桌前的治安官把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看奥列戈维奇的眼睛。
“从十二月十日开始……边境地区的死亡人数开始出现异常的激增……”
治安官咽了一口唾沫。
“根据各村村长和驻军发回来的报告……仅仅这五天,登记在册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两千人!”
“一万两千人……”
奥列戈维奇重复着这个数字,感觉脑仁在突突地跳。
这可不是一万两千只鸡,也不是一万两千袋麦子。
这是人!
是农奴!
是切尔诺维亚这片土地上最基础的生产资料!
“理由呢?”
奥列戈维奇把报告摔在桌子上。
“短短五天,死了一个整编师的人口!理由是什么?瘟疫吗?还是该死的奥斯特人打过来了?!”
“报告上说是……暴风雪……”
治安官的声音越来越小。
“驻军的解释是,那些刁民试图抗税逃跑,结果在山里迷路冻死了。或者是村子里爆发了伤寒,为了防止传染,军队不得不对尸体进行了……火化处理。”
“放屁!!!”
奥列戈维奇猛地一拍桌子。
“什么暴风雪能精准地把一万多人全埋了?连个尸首都不剩?
“什么伤寒能在那零下二十度的天里传得这么快?
“火化?!
“他们哪来的燃料火化一万具尸体?!他们连自己营房的炉子都烧不热!”
奥列戈维奇虽然是个典型的官僚,但他不傻。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太了解下面那些当兵的是什么德行了。
懒惰、残暴、贪婪!
而且极度怕麻烦!
在他看来,真相只有一个……
这群该死的丘八,嫌抓捕逃亡的农奴太费事,也嫌把那些抗粮的刁民关进监狱太浪费粮食。
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全部突突了!
机枪一架,把人往坑里一赶,完事!
然后在报告上写个“失踪”或者“冻死”,既省事,还能把这些人的口粮和财物私吞了。
“这就是一群屠夫……”
奥列戈维奇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焦虑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并不心疼那些农奴的命。
在他眼里,那些泥腿子和牲口没什么区别,死了也就死了,反正这就是大罗斯的传统,人命如草芥。
但他心疼的是后果!
“不能再这么杀下去了……”
奥列戈维奇停下脚步,咬着牙说道。
“如果再这么杀下去,剩下的那些农奴会怎么想?
“他们肯定会觉得,反正留下来也是死,不如反了!
“几十年前的那场大暴动就是这么来的!
“到时候,如果后方起火,前线的阿尔乔姆公爵会把我的皮剥下来做成靴子!”
而且,明年怎么办?
谁来种地?
谁来给帝国生产粮食?
要是人都死光了,切尔诺维亚就变成一片荒原了!
“必须制止他们!”
奥列戈维奇转过身,对着治安官下令。
“给边境的所有指挥官发报!
“用我的名义!
“告诉他们,严禁随意处决财产!
“再告诉他们,每一个农奴都是皇帝陛下的财富,谁要是再敢因为暴风雪或者伤寒这种愚蠢的理由让村子减员,我就让他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治安官愣了一下。
“可是……总督大人,那帮兵痞子要是不听我们的……”
“那就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保障后勤!”
奥列戈维奇吼道。
“告诉他们,如果把人都杀光了,明年他们就只能吃土!
“还有!
“派督战队去巡视!哪怕是装装样子,也要让他们收敛一点!
“只要别做得那么难看,别让那些数字看起来像是在搞大屠杀就行!”
奥列戈维奇揉着眉心,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已经给这辆疯狂的战车上了一道保险。
虽然他知道这道保险可能没什么大用,但至少在将来清算的时候,他可以说自己已经努力过了。
然而……
奥列戈维奇不知道的是。
他的猜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下面那些当兵的确实贪婪,确实残暴,但他们并不傻。
杀人?
那是最亏本的买卖!
死人是不会说话,但也换不来伏特加和红酒。
在边境线上,一场规模空前的生意,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
视角向南,来到弧刃山脉的北麓防区。
这里是第九集团军第四步兵团的防区,也是团长奥金佐夫上校的地盘。
奥金佐夫此刻正拿着电话,脸红脖子粗地对着话筒咆哮。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拉祖米欣!”
奥金佐夫脚踩在空酒箱上,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那是我的村子!
“是我的防区!是我一直在保护的纳税人!
“你的人凭什么把手伸过来?!”
电话那头是隔壁第五团的团长,拉祖米欣上校。
“奥金佐夫,做人要讲道理……”
拉祖米欣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一股得了便宜卖乖的欠揍感。
“什么叫你的村子?那些农奴长腿了,他们自己跑到了我的防区里,难道我还要把他们赶回去吗?再说了,大罗斯的法律规定,谁抓到的逃奴归谁处置。既然他们进了我的地盘,那就是我的货物!”
“放你妈的屁!”
奥金佐夫气得差点把电话砸了。
“他们为什么跑?!
“还不是老子让手下去征粮,把他们吓跑的?
“为了把这群懒得像猪一样的牲口从热炕头上赶出来,老子费了多少口舌?费了多少马鞭?
“结果你倒好!
“你在山口那边张着口袋,等着捡现成的?
“你这是在抢劫!是在偷窃我的劳动成果!”
奥金佐夫是真的心疼。
自从那天跟奥斯特的那个佐尔丹中校搭上线,做成了第一笔生意后,他就尝到了甜头。
那可是暴利啊!
不需要成本,不需要复杂的物流。
只要把那些原本就要饿死的农奴集合起来,往边境线上一赶。
对面那个傻乎乎的佐尔丹中校,就会让人拉着一车车的物资来交换。
虽然都是些过期面粉和劣质红酒。
但在这种鬼天气里,那就是硬通货!
奥金佐夫感觉这几天过得比皇帝陛下还滋润。
他的士兵喝着奥斯特产的红酒,吃着烤得酥脆的面包。
虽然面粉有点霉味,但烤透了都一样啊!
停歇了一年的走私生意,终于又回来了!
这让奥金佐夫回忆起了金平原大区公署没回来的时候的味道……
对的对的对的!
全都对了!
就得这样啊!
他甚至还给自己搞了一件奥斯特军官那种带毛领的大衣,虽然是旧货,但比大罗斯发的破棉袄暖和多了。
这种好日子,自然是瞒不住的……
周围的几个团长一看奥金佐夫这边又是酒又是肉的,眼睛都红了。
一打听,好家伙!
人口贩卖的黑活又回来了!
那些只要张嘴吃饭的累赘,在金平原眼里还是宝贝!
只要把人赶过去,就能换东西?
这还等什么?!
于是,整个边境线都动了起来。
原本严防死守的边境线,突然变得千疮百孔。
军官们不仅不抓逃奴了,甚至还变着法地恐吓那些还不想走的农民,逼着他们往那边跑。
“快滚!大罗斯容不下你们了!”
“西边有吃的!去西边!”
这成了边境线上最流行的话。
但是,奥斯特那边的接收能力是有限的。
虽然说了要人,但也没说有多少要多少,而且那个佐尔丹中校最近变得挑剔了。
他说每天的接收名额有限,物资也有限,先到先得。
这就导致了大罗斯这边的内卷。
为了争夺那个所谓的出口配额,团长们开始互相拆台,甚至开始抢人。
“拉祖米欣!”
奥金佐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他知道骂娘解决不了问题,毕竟大家手里都有枪。
“行!算你狠!”
奥金佐夫咬着牙说道。
“这批人归你!但是咱们得立个规矩!以后,以界碑为线!
“谁防区里的人归谁!如果你的人再敢越界去我的村子里动员,别怪我的枪走火!
“大家都是出来求财的,别为了几百个农奴伤了和气!”
电话那头的拉祖米欣笑了笑。
“这就对了嘛,奥金佐夫!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听说奥斯特人那边最近送来了一批新货?肉罐头?如果你愿意分我几箱尝尝鲜,我可以保证,我的人以后绝对不看你的村子一眼!”
“滚!!!!”
奥金佐夫挂断了电话。
他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半瓶红酒灌了一口。
“这群吸血鬼……”
他骂了一句。
但很快,他的心思又回到了生意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
不是作战计划,也不是伤亡统计。
而是账本。
“昨天送过去五百个……换了二十箱红酒,一百袋面粉……”
“今天手里还攒着八百个……这次得跟那个佐尔丹好好谈谈,不能只要面粉了,得要点实用的……”
奥金佐夫摸了摸下巴。
他听说奥斯特那边还有一种用铁皮罐装着的咖啡粉,冲热水就能喝,提神又暖和。
要是能弄点那个来……
“副官!”
奥金佐夫喊了一声。
副官立刻跑了进来,这几天的油水让他那张原本干瘪的脸都圆润了不少。
“团长,您吩咐?”
“去联系佐尔丹中校。”
奥金佐夫的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
“告诉他,我手里有一批优质货源!
“都是壮劳力!甚至还有几个会修马车的木匠!
“但这批货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保下来的,隔壁的拉祖米欣出高价想买我都没卖!
“问问他,愿不愿意加价?
“如果他愿意出那个什么……咖啡粉,或者是那种带奶味的糖果……”
奥金佐夫舔了舔嘴唇。
“我就把这批人给他留着!否则,我就把人赶到拉祖米欣那边去,让他去赚这个差价!”
副官愣了一下,然后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团长,您这招,简直比那群商人还精明!”
“少拍马屁!”
奥金佐夫挥了挥手,一脸的不耐烦,但眼角却带着笑意。
“快去办!趁着总督府那边还没反应过来,咱们得抓紧时间!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既能完成上面给的征粮和清理人口的指标,又能填饱兄弟们的肚子……这是双赢!
“懂吗?双赢!”
副官敬了个礼,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奥金佐夫看着副官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
雪还在下。
漫天的大雪掩盖了一切罪恶,也掩盖了一切脚印。
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山道上,成千上万的货物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向着金平原那个据说能活命的地方挪动。
而在温暖的指挥所里,军官们正在计算着汇率,讨论着罐头的口味。
至于总督奥列戈维奇的那份严禁杀人的电报?
此时此刻。
它正被奥金佐夫随手垫在了摇晃的桌角下。
毕竟,这里没人在杀人。
大家只是在做生意。
而且是那种充满了人道主义关怀的生意。
毕竟,比起被枪毙,被卖掉至少还能活命……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