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下,大罗斯第九集团军第四步兵团的临时指挥所。
这里摆着不少简易炉子,里面烧着不知从哪个农舍拆下来的木头门框。
团长奥金佐夫上校两只脚翘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瓶劣质的伏特加,脸色阴沉。
“该死的雪,该死的风,还有那些该死的……两脚牲口!!!”
奥金佐夫骂骂咧咧地灌了一口酒。
他现在的火气很大。
原本按照之前的作战计划,他的第四团应该可以被借调过去跟在大部队后面,至少能去波斯的那些富庶城镇里抢点地毯、银器或者是女人。
可现在呢?
上面那个该死的阿尔乔姆公爵,那个只会在地图上画圈的大贵族,中途变卦了,第九集团军不动,尤其是他们团,继续留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境线上!
理由是什么?
防止奥斯特人趁火打劫!
“团长,那边……又跑了一批!”
副官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带进刺骨的寒风。
“刚才哨兵报告,有大概三百个农奴趁着暴风雪,顺着三号小道滑下去了,现在估计已经进了奥斯特人的地界。”
“跑了就跑了!”
奥金佐夫把酒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难道还要我派人去追吗?
“外面零下二十度!为了几头不值钱的牲口,让我的士兵去冒险?
“再说了,那些农奴身上还有什么油水?
“这一路上,征粮队把他们的粮食抢光了,连裤衩都快扒下来了!现在的他们,除了一身烂肉和传染病,什么都没有!”
奥金佐夫越说越气。
在他,以及绝大多数大罗斯军官的眼里,那些切尔诺维亚的农民根本不算人。
那不过是财产,会说话的工具,和依附在土地上的寄生虫。
平时让他们种地交租也就算了,现在打仗了,正是需要这群牲口献出最后一滴血的时候,他们居然敢跑?
这简直就是背叛!
“可是……团长,上面有命令,严禁人口外流!”
副官有些犹豫地提醒道。
“去他妈的命令!”
奥金佐夫吐了一口唾沫。
“有人要是心疼他的财产,就让他自己来这冰天雪地里站岗!老子在这里喝冷风,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还要管这群牲口去哪?!”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只要奥斯特人不过来,那些牲口爱去哪去哪!最好全都冻死在山沟里,省得以后还要费子弹去处理尸体!”
就在这时,之前派出去的那个打白旗的联络官跑了回来。
“团长!团长!”
联络官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联系上了!奥斯特那边回应了!”
“哦?”
奥金佐夫挑了挑眉,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他们怎么说?愿意给我们一点过路费吗?还是愿意拿点伏特加和罐头来换个平安?”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主动联络的原因。
既然不能去波斯抢劫,那就只能想办法从邻居手里抠点油水。
虽然两国关系紧张,但在边境线上,这种私底下的默契交易一直都有。
“这个……他们没明说……”
联络官的表情有点古怪。
“不过他们动作很快,他们的工兵直接把电话线拉到了缓冲区,说是他们的团长已经在等着了,可以跟您直接通话。”
奥金佐夫站了起来。
“也行,好歹能说上话!金平原那边富得流油,随便漏点指头缝里的东西,都够我们过个肥年了!”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把空酒瓶踢到一边。
“走,去听听!
“我倒要看看,奥斯特人想玩什么花样!
“如果不给我送几十箱罐头过来,我就让炮兵往他们那边打几发走火的实弹!”
……
缓冲区。
雪地上,一根黑色的电话线连接着两个临时的帐篷。
帐篷里很暖和,几个行军炉烧得正旺。
奥斯特第十一边防团的团长,佐尔丹中校,此时正坐在木箱上,手里握着电话听筒。
但他看起来比在战场上还要紧张。
因为在这个帐篷里,还坐着另一个人。
李维正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尤利乌斯站在李维身后,膝盖上摊开着一本速记本。
“阁下,电话线接通了。”
技术兵汇报道。
佐尔丹中校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看向李维,眼神里满是请示。
李维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微微抬了抬下巴。
“按我刚才教你的说。”
李维的声音很轻。
“凶一点,但也别太离谱……记住,你现在是个被难民搞得焦头烂额,还要担心被上司责骂的倒霉团长。”
“是!”
佐尔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喂了一声。
“我是奥斯特金平原边防第十一团团长,佐尔丹中校。”
他努力演出一副克制怒火的语气。
“对面是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粗鲁的男声。
“我是大罗斯第九集团军,第四步兵团团长,奥金佐夫上校!
“佐尔丹?我记得你!你也应该记得我!
“不过现在既然你能代表奥斯特边防军说话,那就好办了!
“我们要谈谈!”
佐尔丹捂住了话筒,心里怒骂了一句对面这个蠢货,然后小心地看向李维。
李维放下了茶杯,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按照原计划做事。
佐尔丹心领神会。
他松开手,对着话筒,声音拔高:
“确实要谈谈!上校,我必须向你提出最严正的抗议!就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你们并没有履行好邻居的义务,反而是在蓄意破坏两国的边境安全!”
“哈啊?!”
电话那头的奥金佐夫显然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勒索台词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给整懵了。
“破坏安全?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的士兵连界河都没过!”
“你的士兵是没过来,但你们派了其他人!”
佐尔丹吼道,甚至因为太紧张,声音都有点破音,但这反而显得更加气急败坏。
“上千人!已经有上千人进入金平原!!
“上校,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而根据我们就地甄别和审讯,这里面混杂了大量的不明身份人员!
“他们没有证件,没有档案,甚至连自己是哪个村的都说不清楚!
“我有理由怀疑,这是一次有预谋的针对奥斯特的渗透行动!
“你们把间谍混在难民里,试图破坏金平原的稳定,窃取我们的军事机密!”
……
大罗斯这边的帐篷里。
奥金佐夫拿着听筒,整个人都傻了。
间谍?
渗透?
军事机密?
这都哪跟哪啊!
他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荒谬和不可理喻。
“放屁!这简直是放屁!”
奥金佐夫对着话筒吼道,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什么间谍?那些都是两腿泥的农奴!
“他们连大字都不识一个,连左右都分不清!
“他们要是能当间谍,我家养的猪都能去当参谋长了!
“你少在那血口喷人!想赖账直说!”
……
奥斯特帐篷内。
佐尔丹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他求助似地看向李维。
李维依旧气定神闲。
他从尤利乌斯手里接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入侵】、【外交照会】、【没完】。
他把纸条递到佐尔丹面前,敲了敲。
佐尔丹吞了口口水,重新鼓起勇气。
“赖账?上校,事实胜于雄辩!这一千多号人现在就在我的防区里,他们吃我的,喝我的,还给我的防务带来了巨大的隐患!这里面有多少是你们军事情报局的人?有多少是破坏分子?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的大区执政官将会向大罗斯大使馆提交照会!你们这是战争行为的前奏!是入侵!”
“入侵你大爷!!!!苏卡不列!!!一季那会!!!”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连没拿听筒的李维都能听见。
奥金佐夫是真的急了。
这个佐尔丹装什么呢?!
以前这个沟槽的玩意儿,不说分了多少钱,但对这种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他还装上好人了?!
“听着!你这个该死的平原人!!!”
奥金佐夫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那些人不是我派去的!是他们自己跑的!
“腿长在他们身上,我拦不住!
“而且他们也不是什么间谍,他们就是一群饿得快死的乞丐!
“我把他们当宝贝?还要我去搞渗透?
“我疯了吗?!
“你应该感谢我没给他们发枪!”
佐尔丹看向李维。
李维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笑意。
鱼咬钩了。
他用口型说了一句:“他承认了。”
佐尔丹立刻会意,对着话筒说道:“哦?承认了?
“承认是你故意把他们放过来的?为了消耗我们的粮食?
“好啊,上校,你的供词我已经记录下来了!
“恶意驱赶难民,制造人道主义灾难,这同样是严重的边境挑衅!”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显然,奥金佐夫被这个逻辑闭环给绕晕了。
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说,好像都是错的。
就在佐尔丹等着对方反击的时候,电话那头的语气突然变了。
带着看穿一切的嘲讽。
“行了,别装了,佐尔丹中校。”
奥金佐夫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家都是明白人,别在那演戏了!
“什么间谍,什么难民,什么人道主义灾难……
“骗骗外行还行,骗我?
“那些人是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那是劳动力!是壮劳力!
“逃过去怎么也算是劳动力,你跟我装什么受害者呢?!
“按照以前的规矩,你们拿了人,就得给钱!
“这叫买卖!懂吗?”
佐尔丹愣住了。
他捂住话筒,一脸骂娘,但是李维在旁边看着,他马上斟酌好话语,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一般回道:“阁下……他……他说这是买卖?!”
李维没有丝毫惊讶。
在大罗斯军官的脑子里,没有什么公民,没有什么难民。
只有财产,只有生意。
当他发现奥斯特在指责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辩解这些人的人权,而是觉得他们在赖账,觉得奥斯特想白嫖他的货物……
至于说买卖……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公署没重立前,两国边境走私里,人口买卖不是什么稀罕事。
《土地法案》之前,旧贵族们农场里的便宜农奴,除了逃来的,就是大罗斯军官卖过来的。
李维指了指电话,示意佐尔丹继续。
“告诉他,我们没钱,让他降价。”
佐尔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语气。
“老规矩?上校,你这是在开玩笑!以前那些是精挑细选的壮劳力。今年冬天过来的,有一半是老人和孩子,还有病人!我要给他们治病,要养着他们,这都是成本!而且,我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上面的审计官查得很严,我没办法给你变出钱来!”
“那你能给多少?”
电话那头的奥金佐夫有点急了。
“我不要现金也行!物资!我要物资!面粉、罐头、烈酒……哪怕是布料也行!我这里几千个兄弟在受冻,我得给他们弄点过冬的东西!”
佐尔丹看向李维。
李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上面写着几个项目:【过期面粉】、【劣质红酒】、【受潮的军大衣】。
佐尔丹看着清单,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也太……
比以前黑多了啊!
但他还是照着念了。
“物资啊……这个倒是好办一点!我手里正好有一批原本准备报废的损耗品……一些储存时间有点长的面粉,还有一些法兰克那边产的……嗯,口感一般的红酒!虽然口感差了点,但度数够高,能暖身子!我可以想办法把这批物资报废掉,然后遗失在边境线上……”
“成交!”
奥金佐夫连犹豫都没有。
劣质红酒?过期面粉?
那对于现在的第四团来说,就是天堂般的享受!
总比啃冻硬的黑面包强!
而且,这还不需要走账,不需要留痕迹。
李维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佐尔丹看了一眼,神色一凛。
“但是有个条件。”
佐尔丹对着话筒说道,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这批过来的人,从今天开始,跟大罗斯没有任何关系!你那边的记录上,他们必须是失踪或者死亡!我不希望以后有任何人拿着名单来找我要人,或者是拿这个说事!”
“放心!”
奥金佐夫拍着胸脯保证,语气里充满了对佐尔丹懂行的赞赏。
“我办事,你放心!明天的报告上,我会写一场特大暴风雪袭击了边境村庄,导致大量农奴遇难,尸骨无存!至于他们去了哪……鬼知道!也许是被狼吃了,也许是掉进冰窟窿里了!反正,大罗斯没有这些人了,他们是你的了,佐尔丹中校。”
“很好。”
佐尔丹按照李维的指示说道。
“今晚十二点,三号小道……你会看到你要的车队。记住,动作要快!别给我惹麻烦!”
“嘿嘿,合作愉快!”
电话挂断了。
佐尔丹放下听筒,他站起来,向李维敬礼。
“阁下……结束了。”
李维点了点头,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佐尔丹面前,帮这位紧张的团长整理了一下领口。
“干得不错,中校。”
李维微笑着说道。
“你刚刚为金平原买下了一千个劳动力,而且,只用了一堆垃圾。”
他转过头,看向尤里乌斯。
“尤利乌斯。”
李维一边往外走,一边下令。
“去安排吧。”
既然大罗斯人那边的军队这么乐意做生意,那就好办多了!
李维突然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难,甚至不需要惊动多少大人物,就能让两边下面的人自己把这件事给办妥。
……
夜色深沉。
李维回到执政官公署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尤利乌斯帮他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茶,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趟边境之行,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但也比他预想的要荒诞。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艰难的外交博弈,甚至做好了跟大罗斯方面进行漫长扯皮,或者在边境线上搞几次军事对峙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