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是几万人口,放在任何一个国家,人口流失都是大事。
但他高估了大罗斯那个腐朽帝国的执行力,也低估了那个体系下中下层军官的贪婪程度。
“买卖……”
李维看着天花板,嘴里嚼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在奥金佐夫那个团长眼里,那一千多个活生生的人,根本就不是帝国的子民,甚至连纳税人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账本上的一串数字,是粮仓里的老鼠,是会消耗补给的累赘。
既然是累赘,有人愿意接手,甚至还愿意给点过路费,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而这就是大罗斯的现状。
上层在地图上画线,梦想着波斯的暖水港和石油。
下层的军官们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几箱劣质罐头和过期面粉,就能把自己的同胞像牲口一样卖给敌国。
“不过,这样也好!”
李维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眉心。
这种烂到根子里的腐败,反而给了奥斯特一个绝佳的操作空间。
既然对方愿意把这事定性为私底下的走私交易,那金平原这边就顺水推舟。
不需要什么大张旗鼓的人道主义救援,也不需要发什么“自由世界欢迎你”的通告。
那样只会激怒大罗斯的皇帝,逼着他们为了面子封锁边境。
就把它当成生意吧!
肮脏见不得光,但在边境线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生意……
只要钱给够,或者是像今天这样,把仓库里的垃圾清理给他们,那些大罗斯的边防军官不仅不会阻拦难民,甚至会主动帮着把人往这边赶,甚至还会贴心地把档案销毁,帮着奥斯特完成洗白。
这就是灯下黑……
李维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个圈。
第一批的一千人只是个开始。
只要这个模式跑通了,后面躲在山里的那两三万人,甚至更多还在观望的切尔诺维亚人,都能通过这种方式,像流水一样渗进金平原。
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
三万个吃苦耐劳的熟练农民。
稍微培训一下,就是最好的产业工人。
给他们几亩荒地,明年就能交出成吨的粮食。
如果给他们发一把枪,告诉他们对面那些抢光他们粮食的人又要来了……
那就是最凶狠的守备军。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赚……
但赚归赚,麻烦也是实打实的!
人弄过来了,怎么安置?
这可不是几百人,随便找个大院就能塞进去。
后续是几万人!
他们带着病,带着怨气,身无分文,甚至语言都不太通。
如果处理不好,这些人就会变成金平原内部的不定时炸弹,带来瘟疫、治安混乱,甚至是暴动。
“得有个章程……”
李维在纸上写下【防疫】、【隔离】、【工作】几个词。
就在他盯着这几个词发愁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阵淡淡的馨香飘了进来。
李维没有回头,紧绷的神经却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还没睡?”
他问了一句。
“睡不着。”
可露丽走了进来。
她穿着厚实的羊毛披肩,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还有几块烤得酥脆的白面包。
“听说你晚饭都没吃,就在火车上啃了两块饼干……”
可露丽走到沙发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她看着李维那张略显疲惫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
“趁热吃点吧!是用牛骨熬的汤,放了很多胡椒,驱寒的!”
李维确实饿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好喝~!”
李维赞叹了一声,又抓起面包咬了一口。
可露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吃。
直到李维把一碗汤喝了个底朝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才伸出手,轻轻地按在李维的肩膀上,帮他揉捏着僵硬的肌肉。
“事情……很麻烦吗?”
可露丽轻声问道。
“我看尤利乌斯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一直在那唉声叹气的。”
“对他来说确实挺麻烦的,毕竟这冲击了他的世界观……”
李维笑了笑,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舒服地贴在可露丽的手上。
“但对我们来说……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李维简单地把边境上发生的事情跟可露丽说了一遍。
包括奥金佐夫的贪婪,那场荒诞的电话谈判,以及最后的垃圾换人口协议。
可露丽听得很认真,在听到用过期面粉和劣质红酒换了一千个壮劳力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生意做得……”
可露丽抿了抿嘴,似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汇率。
“如果按照市价,一个熟练工人的雇佣成本,加上前期的培训费和安家费……我们这笔交易的投资回报率,大概超过了一万倍。”
她做出了专业的评价。
“而且,这还是在帮我们清理库存垃圾的前提下……李维,你真是个奸商!”
“谢谢夸奖。”
李维厚着脸皮接受了这个称呼。
“不过,奸商现在也有烦恼呀!!!”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写着几个关键词的纸。
“买货容易,存货难啊!几万人涌进来,吃喝拉撒睡,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是事?而且还得防着他们闹事,防着瘟疫……我刚才就在想,是不是得在边境划一块地,建个临时的……”
“不管叫什么,反正就是把他们圈起来,对吧?”
“我想想……叫劳动改造区,或者是……新家园建设营地。”
可露丽的手指在李维的太阳穴上轻轻打转,帮他缓解着头疼。
“你是在担心管理成本太高?还是担心行政系统负荷不过来?”
“都担心!”
李维叹了口气。
“现在的公署,人手本来就紧!又要搞工业化,又要管安南的橡胶,还要盯着土斯曼的铁路……现在突然多出这几万人的吃喝拉撒,我怕把那些年轻的事务官给累死。”
“那就别让他们管。”
可露丽的声音带着从容。
“这种事情,不用动用核心行政资源。”
她把李维的身子扳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你太累了,李维!
“怎么安置几万个难民……
“这种具体繁琐,甚至是枯燥的后勤工作,交给我就好!”
李维看着可露丽。
灯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但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有办法?”
“当然~!”
可露丽自信地笑了笑。
“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一笔生意。
“既然是生意,那就用生意的方式来解决。”
可露丽拿起一支笔,在李维刚才那张纸上加了几笔。
“第一步,防疫和甄别。”
可露丽一边写一边说。
“这个不能省。我会从金平原的几家大医院抽调人手,再去医学院招募一批实习生。给钱,给学分,让他们去边境。
“所有过来的人,先洗澡,剃头,烧掉旧衣服,换上我们库存的旧军装或者工装。
“这是一个仪式,也是一道防火墙。
“告诉他们,穿上这身衣服,他们就不是大罗斯的农奴了,是奥斯特的预备工人。
“这能给他们安全感,也能方便我们管理。”
李维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必要的。
“第二步,分流。”
可露丽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几万人堆在一起肯定会出事,我们要把他们拆散……
“青壮年男人,编成工程队。你不是一直抱怨南边的公路修得太慢吗?还有通往林塞大区的铁路复线工程,一直缺人手。
“把他们拉过去!
“告诉他们,干活就有饭吃,干满三个月,可以给他们发临时身份证,干满一年,可以申请把家属接过来。
“这就是希望,有了希望,他们就会比最温顺的绵羊还听话。”
这招够狠,但也够有效。
李维在心里给可露丽点了个赞。
“那妇女和老人呢?”
李维问。
“妇女去纺织厂和食品厂。”
可露丽回答得毫不犹豫。
“现在海外需求量大,我们的罐头厂和被服厂订单都排到明年了。
“本地的工人嫌工资低,嫌加班累。
“但这些切尔诺维亚的女人不会嫌弃。
“给她们一口热饭,给她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宿舍,她们能在缝纫机前坐十二个小时不挪窝。
“至于老人……”
可露丽顿了一下。
“让他们去农场,金平原有很多新开垦的荒地,还有那些被我们没收的旧贵族庄园。
“那里需要有经验的老农去照看牲口,去堆肥,去修整水渠。
“这些人干了一辈子农活,这是他们的老本行。”
可露丽放下笔,看着纸上的规划。
“你看,这就解决了……
“我们不需要白养着他们,大区提供食物、住所、医疗和安全,他们提供廉价的劳动力。
“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换!”
李维看着可露丽,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这笔资源置换真不错!
“可是,钱呢?”
李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前期的投入也不小……建营房,买设备,还有那一车车的粮食……这可都是要现钱的。
“现在的财政状况,虽然比以前好多了,但到处都在用钱。
“突然多出这么大一笔开支,你会不会很难做?”
可露丽笑了。
“我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吗?公署又不是没钱,我就是怕你们乱花钱!”
说着,可露丽鼓起了脸。
“而且我会去找那些工厂主,我会告诉他们,政府给他们弄来了一批极其廉价、听话,而且不用担心工会闹事的劳动力!
“但这批劳动力需要一点启动资金……
“你觉得,那些资本家会拒绝吗?”
可露丽的手指在李维的脸上点了点。
“他们会抢着掏钱的,甚至会为了争夺这批工人的分配名额而打破头。我们不仅可以少花钱,甚至还能收一笔中介费或者管理费!”
李维愣住了。
然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把将可露丽搂入怀中,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天才!”
李维由衷地赞叹道。
“可露丽,你真是个天才!
“这简直就是完美的商业闭环!
“大罗斯人帮我们把人送过来,我们用垃圾把人买下来,然后转手把人租给工厂主,工厂主出钱帮我们养人,最后这些人创造的价值还是归我们收税……”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政府不仅没亏,反而两头通吃,中间还白赚了几万个归心的国民。
这就叫把资本主义玩明白了!
“所以啊……”
可露丽害羞脸红,但又小心翼翼地在李维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你就别操心这些了……
“既然你把这些难民定性为买卖,那这就是我的专业领域。我会让民政总署和工程建设总署成立一个专门的安置委员会。
“我会盯着每一笔账,保证每一袋面粉都用在刀刃上……
“我也保证,三个月后,这三万人会变成金平原最坚定的拥护者!
“因为在这里,他们能活得像个人,而在对面,他们只是牲口!”
说到这里,可露丽的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我也挺同情他们的。”
她抬起头,看着李维的眼睛。
“我在账本上可以把他们算成数字,算成劳动力。
“但我知道,他们是人。
“是有血有肉,会疼会饿的人。
“李维,我们这么做……虽然是为了利益,但也算是在救人,对吧?”
她的眼神里带着寻求确认的期许。
毕竟,把同类当成商品和资源来算计,对于内心深处依然善良的可露丽来说,多少还是有些心理负担的。
李维收敛了笑容。
他贴着可露丽,双手环抱着她。
“是的,我们在救人!”
李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这个世界很残酷,可露丽。
“单纯的善良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只有带着獠牙的善良,用利益武装起来的仁慈,才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活下去。
“我们利用了他们,没错……
“但我们也给了他们活路……
“在大罗斯,他们会被冻死,饿死,被打死。
“在这里,他们虽然要干活,要吃苦,但他们能活下去,他们的孩子能长大,能上学,以后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这就是区别。”
李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但办公室里很暖和。
“睡吧。”
李维拍了拍可露丽的后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既然你接下了这个担子,那我也就能腾出手来,去处理点别的事情了。”
“别的事?”
可露丽迷迷糊糊地问道。
“比如……”
李维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既然大罗斯的边防军这么好说话,这么喜欢做生意……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把生意做得再大一点?”
既然只要给钱就能买人。
那给钱……
能不能买情报?
能不能买防区的地图?
能不能买……在大反攻的时候,让他们把枪口抬高一寸?
腐败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让大罗斯人卖掉自己的国民。
也能让他们卖掉自己的国家。
李维觉得,自己有必要给那位奥金佐夫上校,准备一份更丰厚的礼物了。
“嗯……都听你的……”
可露丽并没有听到李维后面那些关于阴谋的低语。
她在李维温暖的怀抱里,闻着那熟悉的气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
“只要你在……就好……”
她嘟囔着最后一句,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维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怀里的女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