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
金平原，双王城。
李维手里拿着一份来自东线的简报。
“打得很热闹……”
他对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说道。
“普沃茨克火车站附近，两天内发生了十二次炮击，消耗了四百发炮弹。双方步兵进行了五次英勇的冲锋，消耗了大概两万发子弹……”
房间的另一头，可露丽正核对着一份向林塞大区转运粮食的清单。
“伤亡呢？”
可露丽抬起头问道。
“打了这么多弹药，总得有个战损比吧？不然我怎么跟林塞那边算粮食补给的账？”
“三个。”
李维伸出三根手指，嘴角直接绷不住了。
“两个是装填炮弹时砸伤了脚，一个是机枪炸膛崩瞎了眼……没有一个是被人打死的！”
“噗……”
毫无形象的笑声从沙发区传来。
希尔薇娅没一点皇女架子地瘫在沙发里，手里剥着一个橘子，修长的双腿随意地搭在茶几上。
“这哪是打仗啊？这分明就是在给林塞兵工厂去库存嘛！”
希尔薇娅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不过这倒也符合我们两边的调性……大罗斯人要面子，我们要里子，大家就在边境线上放烟花给彼此看，顺便骗骗国内的纳税人。”
她说完，很不爽地翻了个白眼。
“很精辟嘛，希尔薇娅。”
李维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可露丽在清单上盖了个章。
“那就是林塞大区和总参谋部的事情了，只要他们肯付钱，我们就发货。”
这就是波莱希亚现在的局势。
看起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表演赛。
在这件事上，金平原并不是主导者，李维也不打算插手太多。
而且东线目前的定位就是耗材处理中心。
大罗斯人需要在那边制造动静，给阿尔比恩人看，表示——
“你看，我虽然要去南边，但我西边也没闲着！也没跟奥斯特人玩到一块去！”
奥斯特人也需要在那边制造动静，给国内看，表示——
“我们的军费没有白花！”
李维站起身，拿起一张简易地图来到两人面前，放在茶几上：“暂时不用多关注那边……”
他的手指从波莱希亚的平原，越过了正在流血的婆罗多，落在了那片被称为世界肚脐的高原上。
波斯……
这才是重头戏！
“情报呢？”
李维问了一句。
“在这儿呢。”
可露丽放下笔，从那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标着红色的文件夹，起身走了过来。
她今天的动作虽然依旧干练，但不知道是不是脑子仍旧在想着希尔薇娅制定的某个狠活，走到李维身边时，她的眼神稍微有点躲闪，耳根也微微泛红。
“这是外交部转来的，还有我们在大罗斯境内线人的报告……”
可露丽把文件递给李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公事公办。
“沃伦佐夫公爵动作很快……
“大罗斯南线集团军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调动。
“至少有三个哥萨克骑兵师，以及两个重炮旅，正在通过高加索铁路向南运输。
“他们的目的地是阿塞拜疆省，也就是波斯的边境。”
李维接过情报，快速浏览着。
数据很详实，大罗斯人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他们不再满足于在边境线上搞搞摩擦，他们要把军队开进波斯。
为了那个几百年来的梦想，暖水港！
“艾略特那边呢？”
李维问。
“那头老狮子还没动。”
这次接话的是希尔薇娅。
她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地图旁，手指在婆罗多的位置点了点。
“他们在婆罗多的麻烦太大了！艾略特公爵虽然在伦底纽姆发了狠话，要搞焦土政策，但那边的难民潮和宗教暴动牵制了他们太多的兵力！
“而且我听说……”
希尔薇娅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驻扎在波斯湾的阿尔比恩舰队虽然进入了戒备状态，但他们不敢轻易上岸……毕竟，在陆地上，没人愿意跟大罗斯那群喝了伏特加的疯熊硬碰硬。”
李维笑了。
这就对了。
阿尔比恩现在是一头被困住的狮子。
爪子陷在婆罗多，尾巴被合众国在南洋盯着，现在大罗斯这头熊又冲过来抢肉。
而这种两难，就是奥斯特的机会。
“但是，亲爱的幕僚长阁下……”
希尔薇娅突然话锋一转，她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像变戏法一样在李维面前晃了晃。
“有个新情况……或者说是老问题的新变化，你可能得看看。”
那是七山半岛的南边。
那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庞然大物。
土斯曼帝国。
“他们怎么了？”
李维接过照片。
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拍摄于蓬托斯海的海峡附近。
大批的土斯曼军队正在集结，但这一次，枪口不是对着七山半岛，而是对着东方。
也就是对着高加索！
“他们有点蠢蠢欲动。”
希尔薇娅抱着胳膊，分析得头头是道。
“一个月前，他们被我们和大罗斯人吓破了胆！但现在，他们发现大罗斯人的注意力转移去南方了，高加索空虚了……
“对于那个病夫来说，这就像是一个刚被打了一顿的病人，看到打他的人转身去追别人了……
“他可能会觉得疼，但他更会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在背后捅一刀，或者至少把以前丢掉的钱包抢回来的机会！”
李维看着那张照片，感叹了一句：“世仇啊……”
大罗斯和土斯曼，这两家打了两百年，可是仇深似海。
“他们想干什么？收复失地？”
李维问。
“不仅如此。”
可露丽在一旁补充道，她显然也看过相关的报告。
“土斯曼国内的青年党人最近闹得很凶，苏丹需要一场外部的胜利来稳固皇位。
“而且……
“阿尔比恩的大使最近在伊斯坦布尔很活跃。有人看到他频繁出入苏丹的皇宫，甚至还跟青年党的领袖秘密会面。”
李维眯起了眼睛。
又是艾略特。
不过这也是阿尔比恩的传统艺能了，所谓搅屎棍战术嘛。
既然他在波斯正面挡不住大罗斯人，那他就鼓动你的世仇，在你屁股后面点火。
这局棋越来越乱了……
整个旧大陆，就像一锅煮沸的粥，到处都在冒泡。
“我们怎么办？”
可露丽问道，现在她更关心实际操作。
“土斯曼人之前订购的那批军火，还发货吗？”
“发！”
李维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不发？他们给的是真金白银！而且……”
李维看着地图上的高加索地区，手指轻轻划过那条漫长的边境线。
“如果土斯曼人真的动了手，大罗斯人会怎么反应？
“他们会更急！
“因为后方不稳，他们必须在波斯速战速决，必须尽快拿到那个出海口！
“这会让他们在波斯投入更多的兵力，更疯狂地进攻……
“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让大罗斯陷入战争泥潭，把血流干！
“给皇储殿下发报，建议书的形式……”
李维开始思索。
“土斯曼人的订单，优先生产。如果他们还要更多，比如大炮，比如机枪！只要他们付得起钱……哪怕把我们仓库里的二手机器漆成新的卖给他们都行！”
说到这里，李维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希尔薇娅，脸上挂起坏笑。
“但是，希尔薇娅，你能不能动用一下你的私人关系？
“给大罗斯大使馆发个消息。
“以皇室朋友的名义，提醒一下沃伦佐夫公爵。
“就说……我们观察到土斯曼边境有异常调动，作为盟友，我们对此表示担忧。”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维，你可真坏……”
她走过来，伸手在李维的胸口点了一下。
“两头吃啊？！
“一边卖武器给土斯曼，让他们有胆子去挑衅！
“一边卖情报给大罗斯，卖个人情，顺便加深他们的危机感？！
“不过……我喜欢！”
“各取所需罢了。”
李维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椅子上。
“还有波斯那边……”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那里的局势才是关键。大罗斯人要进去，阿尔比恩人要防守。那里不缺士兵，缺的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东西。”
“石油。”
可露丽精准地吐出了这个词。
她听李维念叨过无数次这个词了。
“勘探队出发了吗？”
李维问。
“已经出发了。”
可露丽翻开记事本，汇报道。
“挂在皇家地理学会的名下，以考察地质构造的名义。带队的都是我们从地质学院挖来的专家，还有几个你亲自指定的……寻龙师？”
说到这个词，可露丽的表情有些古怪。
“很好！”
李维点了点头。
“让他们去胡齐斯坦省。
“一旦发现黑色的液体，哪怕只有一点点……
“就立刻封锁消息，然后发最高级别的加密电报回来。
“到时候，我会教他们怎么把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大罗斯的占领军司令。”
一旦第一口油井喷出黑色的黄金……
那片土地就会变成地狱。
李维说完，长吸一口气。
金平原的冬天快到了。
但在南方，在波斯，真正的热度才刚刚开始。
“这个冬天会很长……”
李维轻声说道。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两个女孩，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两个人。
“所以，我们的工厂不能停！
“卡车，步枪，罐头，大衣，甚至是一号营养块……
“都要加班加点地生产！
“我们要供应这场战争！
“不管是卖给朋友，还是卖给潜在的敌人……
“只要他们还在打，我们的烟囱就要一直冒烟！”
李维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在这场牌局里……只有手里有货的人，才有资格决定什么时候翻牌。”
而这个牌局，名为【世界】。
可露丽认真地点了点头，把李维的话记在了本子上。
“明白了！我会通知下去，金平原所有相关的工厂可以实行三班倒……另外，我会让商务部门去跟林塞大区协调，哪怕是抢，也要把原材料抢回来。”
“谢谢，请尽快把这些安排下去。”
李维挥了挥手。
可露丽合上账本，正准备转身去发电报，却被希尔薇娅拦住了。
“急什么？”
希尔薇娅按住可露丽的手，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工作是做不完的，但下午茶的时间可是神圣滴(#^.^#)~！”
说着，希尔薇娅像变魔术一样，从旁边的柜子里端出了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还有几块精致的小饼干。
“来，可露丽，端过去！”
希尔薇娅把托盘塞进可露丽手里，然后推了她一把。
可露丽的脸瞬间红了，她有些慌乱地看了看希尔薇娅，又看了看李维。
“那个……李维？”
她端着托盘，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小小的。
“下午茶时间到了！希尔薇娅说……让你休息一下，别整天对着那张破地图看，会把眼睛看坏的！”
李维看着她，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笑了笑，心中感慨自己太幸福了！
外面洪水滔天，屋内红茶温热！
“好啊！”
李维把地图推到一边，招了招手。
“正好，我也看累了……比起那些，我更想尝尝你烤的饼干。”
可露丽把托盘放下，脸红红地站在一边。
希尔薇娅也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然后顺势走了过来，嬉皮笑脸地看着李维。
“喂，大忙人~~！”
希尔薇娅笑得像只小狐狸。
“世界的事情安排完了，是不是该安排一下家里的事了？
“今晚……
“要不要再试试新的战略部署？！”
闻言，李维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可露丽则是直接捂住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隔绝在了门外。
温暖的壁炉，香甜的红茶，以及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可爱的女孩。
至于波斯的石油，土斯曼的野心，还有大罗斯的暖水梦……
就让他们在寒风中多飞一会儿吧。
反正，黄雀总是在最后才出场的。
……
这份短暂带着红茶香气的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尤利乌斯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打扰了，殿下，阁下，女士……”
尤利乌斯看了一眼还在那里吃饼干的三人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式一点。
“土斯曼帝国驻双王城领事，穆斯塔法先生求见。他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半个小时了，他说如果不见到负责人，就在那里坐到天黑。”
李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擦了擦嘴角，看向希尔薇娅和可露丽。
他们刚才还聊着土斯曼呢……
显然，土斯曼那个在帝都到处钻营的大使这段时间已经在运作了，并且立刻把压力传导到了金平原这边。
“让他进来吗？”
尤利乌斯问。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幕僚长办公室。
这个时间点，有点不太合适啊……
李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希尔薇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希尔薇娅在场，所以得希尔薇娅作决定了。
“这一局，你们来。”
李维笑着说道。
“你是皇女，是大区执政官，代表帝国的脸面和威严。可露丽是金钥匙，掌管着仓库和算盘……
“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正好，也让那位老穆斯塔法看看，现在的金平原，到底是谁在当家。”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随即银色的长发一甩，脸上露出了刻在骨子里高傲笑容。
“好啊！”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大步走到李维的位置上坐下。
“可露丽，坐我旁边来！”
可露丽挑了挑眉，坐在了希尔薇娅左手边的位置。
李维则端着茶杯，挪到了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一副看戏的悠闲模样。
“请让他进来吧。”
希尔薇娅对着门口说道。
十分钟后，门再次开了。
穆斯塔法·帕夏走了进来。
不管是李维还是希尔薇娅或可露丽，都跟这位老先生打过不少交道。
他戴着一顶红色的圆筒帽，胡子重新染过，但发根还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