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
瑟姆联邦东部边境,普沃茨克火车站。
天是灰色的,地是黑色的。
刚下过一场冷雨,站台上混着泥水,踩上去咕叽作响。
亚尼克把肩膀上的木箱重重地砸在地上。
木箱上印着奥斯特帝国的鹰徽,还有一行他不认识的奥斯特语。
“轻点!你这头蠢驴!”
拿着鞭子的监工走了过来,用包铁的靴尖踢了亚尼克的小腿一脚。
监工也是波莱希亚人,和亚尼克说一样的语言,但他穿着奥斯特风格的制服,领口系得紧紧的,把自己当成奥斯特人。
“弄坏了里面的东西,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这是那是西边来的宝贝!”
亚尼克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袖口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泥点。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狗腿子!
监工骂骂咧咧地走了,去教训另一个动作慢的搬运工。
亚尼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撬棍,插进木箱的缝隙,用力一压。
伴随着木板断裂的声音,箱盖被掀开了。
浓烈的枪油味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支步枪,枪身修长,枪栓部分涂满了防锈的黄油……
G77步枪!
亚尼克认识这东西。
去年,也就是那场死了很多人的但泽冲突里,这玩意儿成了瑟姆联邦步兵最喜欢的玩具。
那时候,亚尼克手里拿的还是一把只能打单发的旧火枪,而他的哥哥就是用这种G77步枪隔着四百米打穿了敌人的脑袋……
虽然哥哥最后也死了。
现在,这把杀人凶器到了他手里。
“这是好东西!”
旁边的一个老兵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枪托。
“旋转后拉式枪栓,五发弹仓,打得准,还不爱卡壳!比我们以前用的烧火棍强多了!”
老兵是个独眼龙,但一只眼睛比别人两只眼睛还要亮!
亚尼克把一把枪拎出来。
“奥斯特人为什么给我们发这个?”
亚尼克问。
“以前他们连刺刀都怕我们偷,现在怎么舍得给我们发这么多连发枪了?”
“因为我们要去死了,嗬嗬嗬嗬~~!”
老兵从兜里掏出一撮烟丝,塞进嘴里嚼着。
“对面的大罗斯人要动了……奥斯特人不想让自己的少爷兵死在第一线,所以就把这好东西给我们,让我们去填战壕!”
老兵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这叫……把篱笆扎紧点,狼来了先咬篱笆,屋里的主人就能多睡一会儿~!”
亚尼克拉动了一下枪栓。
咔嚓……
声音很脆!
这确实是把好枪……
如果是用来打奥斯特人就好了!
亚尼克心里这么想。
但他不敢说出来。
现在的瑟姆联邦,上到总统,下到像刚才那个监工一样的狗腿子,都在靠奥斯特人的施舍活着。
奥斯特人买走了他们的煤,买走了他们的粮食,现在又送来了枪。
代价是,他们得把自己变成一道肉墙。
挡在奥斯特和大罗斯之间……
就跟对面的维斯塔尼亚王国一样!
“快点!把枪油擦干净!然后发下去!”
一个奥斯特军官走了过来。
他没有拿鞭子,但他的眼神比鞭子还让人难受。
那是看牲口的眼神。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三道防线!如果维斯塔尼亚的那帮野蛮人冲过来,我要你们把子弹都打光!”
奥斯特军官用生硬的波莱希亚语喊道。
“为了联邦!为了自由!”
为了你妈的自由!
亚尼克在心里回了一句。
但他还是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枪上的黄油。
如果不擦,这枪就归别人了,而他会被送去挖战壕……
那里没有枪,只有铁锹和随时会落下来的炮弹。
想活命,手里就得有家伙。
哪怕这家伙是仇人给的。
哪怕枪口要对准的是河对面那些说着同样语言的亲戚。
……
同一时间。
河对岸,五公里外。
维斯塔尼亚王国,边境哨所。
这里没有火车站,只有一条被车轮压得稀烂的泥路。
彼得正趴在泥坑里,用肩膀顶着一门沉重的火炮轮子。
“一!二!推!”
身后的哥萨克骑兵挥舞着鞭子,在空中抽出爆响。
“没吃饭吗?!一群懒猪!”
彼得咬着牙,脚下的烂泥让他使不上劲。
这门大罗斯造的野战炮,死沉死沉的,轮子上全是铁锈!
听说这是大罗斯军队淘汰下来的货色,但在维斯塔尼亚,这就是镇国神器……
车轮终于动了,从泥坑里滚了出来。
彼得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水里。
啪!
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虽然隔着厚厚的大衣,但那种火辣辣的疼还是钻进了骨头里。
“站起来!别装死!”
那个骑在马上的哥萨克大笑着,手里提着酒瓶子,脸喝得通红。
“再不起来,我就让马踩死你!”
彼得爬了起来。
他不敢看那个哥萨克……
在大罗斯人的眼里,维斯塔尼亚人不是人,也是灰色的牲口。
他们是大罗斯帝国的西部屏障,是用来给那位据说代表上帝的全罗斯皇帝陛下看大门的……
“这炮是要拉到哪去?”
旁边一个满脸胡子的新兵小声问彼得。
“河边……”
彼得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听说要打仗了?!”
“打谁?!”
“打对面!!!”
彼得指了指西边。
那是瑟姆联邦的方向。
“为什么要打?”
新兵是个从乡下刚抓来的壮丁,还没搞清楚状况。
“因为大罗斯的老爷们想去南边发财,怕西边的奥斯特人捣乱,所以让我们先动动手,吓唬吓唬对面……”
彼得虽然是个大头兵,但他活得久,听得多。
那些军官喝醉了就会吹牛……
说什么大罗斯要去占领波斯,要去那个全是暖水的大海。
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维斯塔尼亚必须展示出进攻的姿态,牵制住奥斯特人的注意力。
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对面……也是波莱希亚人吧?”
新兵看着那个方向。
“我姑姑嫁到那边去了,就在普沃茨克……”
“那你最好祈祷你的炮弹别打到她家房顶上!!!”
彼得冷冷地说道。
“或者祈祷她已经去奥斯特人的工厂做工了,那样至少还能有个洞躲躲……”
队伍继续前进。
除了这门破炮,后面还有长长的步兵队伍。
他们手里拿的甚至不是统一的步枪。
有大罗斯的旧货,有阿尔比恩卖过来的老式步枪,甚至还有火绳枪……
这就是维斯塔尼亚的军队。
一支乞丐军……
但这支乞丐军的身后,跟着两个师的大罗斯正规军。
可那是督战队……
如果彼得他们不敢冲,后面的枪就会把他们扫倒。
“我恨奥斯特人……”
新兵突然说。
“他们把我们的国家切成了两半,让我们骨肉分离!”
“我也恨……”
彼得看着那个骑在马上喝酒的哥萨克。
“但我更恨这帮酒鬼。”
“他们吃我们的麦子,睡我们的女人,还要我们替他们去死!”
彼得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
新兵问。
彼得没有回答。
是啊,能怎么办呢?
这是波莱希亚的悲哀。
遥远的年代里,波莱希亚还是个大国,那时强大的翼装骑兵配上他们的法师团能让整个大陆颤抖。
但后来,贵族们只顾着吵架和出卖国家,最后被邻居瓜分了。
现在,虽然奥斯特和大罗斯没把最后这块地彻底吞下去,而是搞成了两个所谓的独立国家。
但这比吞下去还惨!
因为如果是吞并,那就是内战……
而现在,这是两国交战!
哪怕死得再多,在报纸上也只是边境冲突四个字。
……
晚上。
两边的阵地都安静了下来。
河面上飘着雾。
亚尼克抱着那支新发的G77,缩在战壕里。
战壕挖得很浅,因为土冻住了,而且他也没力气挖深。
奥斯特人发了枪,但没发太多吃的……
据说是因为粮食都运到南边的婆罗多去了,那边在打大仗,更需要粮食。
而另外一个说法是,奥斯特人跟法兰克人当朋友了,他们更愿意把粮食给法兰克人……
“嘿,对面有火光!”
老兵用胳膊肘捅了捅亚尼克。
亚尼克探出头。
河对岸,大概几百米的地方,有一堆篝火。
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唱歌……
好像是波莱希亚的民歌,《黑色的土地》。
歌声很悲凉,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维斯塔尼亚那边的!”
老兵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唱得不错,就是有点走调!我要是在那边,我真得给他一巴掌,给他调调音!”
“他们在喝酒……”
亚尼克闻不到酒味,但他能想象出来。
大罗斯人打仗前总会发酒,而且肯定会让人发疯。
“我们要开枪吗?”
亚尼克问。
“长官说,看到火光就打……”
“省省吧!”
老兵把亚尼克的枪口按下去。
“子弹是奥斯特人给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现在开枪,对面要是还击,一炮过来我们就得被埋在这儿!”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掰了一半给亚尼克。
“吃吧……吃饱了不想家……”
亚尼克啃着面包。
对面的歌声还在继续。
“我的土地啊,为什么你总是喝不够血……”
歌词飘了过来……
亚尼克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对面唱歌的那个人……
说着一样的话,唱着一样的歌,吃着一样难吃的面包。
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开始互相杀戮。
当官的说,只是对峙,没那么吓人……
可是不打起来的话……
那帮杂种要怎么升官呢?
为了奥斯特皇帝的战略布局……
为了大罗斯皇帝的暖水梦……
“操死你们全家!!!”
亚尼克骂了一句。
“嗨,你这……”
老兵叹了口气。
“不过你听说没?奥斯特那边出了个大人物,很厉害……把阿尔比恩人都耍得团团转。”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老兵看着手里的G77步枪。
“不管为了什么狗屁理由,他们开始变大方了!!嗬嗬嗬嗬……”
老兵没有说下去。
但亚尼克懂了。
他们是牺牲品……
那个大人物不在乎他们死不死……
“我不喜欢……”
亚尼克说。
“我也不喜欢……”
老兵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但这就是命哟~~!谁让我们生在波莱希亚,生在这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地方……”
河对岸的歌声停了。
大概是那个唱歌的人被军官骂了,或者是酒劲过了睡着了。
只有河水还在静静地流淌。
亚尼克抱着那支步枪,缩回了泥坑里。
他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
但他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明天可能会发生的冲锋。
大伙儿的子弹会打偏吗?
炮弹掠过头顶到底会落在哪里……
但他知道,仁慈是一种罪过。
只有扣动扳机,才能活下去。
哪怕枪口对面,是你的兄弟。
……
十月三十一日。
同一片灰色的天空下,维斯塔尼亚王国一侧。
第五边防团指挥部。
这是一座征用来的乡间别墅,原本属于某位维斯塔尼亚的落魄男爵。
现在,那些挂着油画的墙壁上钉满了地图。
伊万诺维奇少校手里端着一杯加了柠檬的热茶,眼神并没有落在地图上,而是看着窗外正在集结的队伍。
他是大罗斯帝国派驻维斯塔尼亚的军事顾问团成员,也是这片防区的实际控制者。
名义上,这里的指挥官是维斯塔尼亚的一位上校。
但那个倒霉蛋此刻正在地下室里和几个农妇喝得烂醉,把指挥权完全交给了来自宗主国的兄弟。
伊万诺维奇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份来自冬宫的加密电报。
电报很短,内容很模糊:
【保持高压态势,制造紧张空气,但避免引发全面战争。我们的重心在南方。】
伊万诺维奇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搓出火苗,把电报烧了。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重心在南方……”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南方……
波斯……
那里有温暖的海洋,有黄金,还有作为征服者的无上荣耀。
如果他是近卫军,或者是那些大贵族的子弟,他现在应该坐在开往南方的列车上,准备去摘取胜利的果实。
但伊万诺维奇不是!
他只是一个步兵少校,出身于一个小地主家庭,没有显赫的姓氏,也没有通天的关系。
所以他被扔到了这里。
阴冷、潮湿、除了烂泥什么都没有的西部边境……
上面说,让他在这里制造紧张空气!
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要在这里像条狗一样对着奥斯特人狂吠,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好让南边的主力部队能够安心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