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
老迈，虚弱，但还试图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尊敬的希尔薇娅殿下。”
穆斯塔法摘下帽子，标准的宫廷礼仪，但他弯腰的幅度很大，急切、卑微。
“以及……图南阁下。”
他看到了窗边的李维，又鞠了一躬。
“下午好，穆斯塔法先生。”
希尔薇娅没有起身，她只是微微颔首。
“我听总务署的秘书官说，您很急？连预约流程都等不及走完？”
“万分抱歉，殿下！”
穆斯塔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哪怕现在的金平原已经快入冬，凉意深深。
“如果不是因为伊斯坦布尔那边一天发了十二封急电，我也不会如此失礼……
“您知道的，局势……局势很不乐观！”
老穆斯塔法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在贝罗利纳的大使告诉我，贵国政府，原则上再次同意了我们的采购请求。
“但是……
“手续太慢了！
“枢密院要审批，外交部要核对，甚至还要那个…受人尊敬的洛林财政大臣签字！
“这一圈走下来，至少要半个月！
“可我们等不起半个月，殿下！
“如果是半个月后发货，那我们收到的可能就不是武器，而是……而是我们前线士兵的讣告了！”
所以，他们需要希尔薇娅这位奥斯特皇帝陛下唯一且最亲的女儿帮帮忙。
谁都知道，奥斯特第二皇女的话语权在帝国有多厉害。
希尔薇娅看着这个焦急的老人。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之前李维看过的那张，土斯曼军队在海峡集结的照片。
她把照片反扣在桌面上，推到了穆斯塔法面前。
“并不是因为手续慢，穆斯塔法先生。”
希尔薇娅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故意带上亲切与同情。
“而是因为你们的胃口，突然变大了！”
穆斯塔法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我们原本谈的是什么？”
希尔薇娅靠在椅背上，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头，那双眼睛里虽然很有温度，但说的话，却让人汗颜。
“九月份暂时中止的订单里，我们多给了你们五千支步枪，二十门步兵炮……但那是用来给你们维持国内治安，镇压那些闹事的所谓青年党的！
“但现在呢？
“你们的大使在贝罗利纳又追加了订单……
“说要把数量翻倍？！
“而且还点名要重机枪，要大口径榴弹炮，甚至还要那种能打穿装甲的特种弹药！
“穆斯塔法先生……”
希尔薇娅嘴角勾起遗憾跟同情的微笑。
“您别告诉我，你们国内那些挥舞着标语的大学生，已经进化到需要用榴弹炮来镇压的地步了？”
穆斯塔法沉默了。
他在金平原待了很久，第一年的时候，跟大家一样，认为这位拥有美丽银发的皇女只是个吉祥物，或者是个被宠坏的公主。
但事实上大家随着时间都发现了……
发现他们错了！
这是一头还未成年的狮子，但她已经学会了如何露出獠牙。
而且即便希尔薇娅是个真正的政治小白，可是她身边的李维和可露丽不是。
大伙儿都清楚，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能重新设立，是有李维这位先来到金平原打头阵的年轻人的大功劳在。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
穆斯塔法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的，殿下！
“我们不是为了镇压国内！
“我们是为了…为了生存！”
他抬起头，眼神里浑浊的暮气散去了一些。
“大罗斯人在动！
“他们在往阿塞拜疆省运兵，他们要把那个庞大的身躯压向波斯！
“那是我们的邻居，也是我们的世仇！
“如果让他们拿下了波斯，拿下了那个出海口……
“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他们会从南面和北面同时夹击我们，把土斯曼最后的疆土撕成碎片！”
老穆斯塔法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所以，我们要动！
“趁着他们的主力南下，趁着高加索空虚……
“我们要打回去！
“我们要收复那片被他们抢走的土地，我们要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这不是挑衅，这是自卫！是先发制人的自卫！”
他说得慷慨激昂。
但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很清楚，这仍旧是一场投机。
土斯曼苏丹想趁着大罗斯这头熊转身去抓鱼的时候，狠狠地咬一口它的屁股，以此来挽回国内岌岌可危的支持率。
“说得好听……”
一直没说话的可露丽开口了。
她没有看那个激动的穆斯塔法，而是翻开手里的账本，手指在上面的一行行数字上划过。
“先发制人……
“但在我们看来，这就是一场注定要消耗巨大资源的冒险！
“穆斯塔法先生，我们是生意人，也是盟友……
“我们不关心你们是为了生存还是为了收复失地，我们只关心一件事……
“你们付得起钱吗？”
可露丽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这位老先生。
“你要翻倍的订单……
“而林塞大区的兵工厂虽然在加班，但他们的产能已经排到了明年！
“除了你们，还有法兰克人，甚至还有瑟姆联邦盟友……
“每个人都在要枪！
“我们要想把货给你们，就得停掉别人的订单，得付违约金，得让工人三班倒……
“这都是成本！”
可露丽合上账本，报出了一个数字。
“在此基础上，我们要加价百分之三十！
“而且，不接受债券，不接受期票！
“只要现款！黄金，或者金镑！”
“百分之三十？！”
穆斯塔法瞪大了眼睛，胡子都翘起来了。
“这……这是抢劫！这是趁火打劫！”
“这是市场规律，穆斯塔法先生。”
可露丽语气平淡。
“供需关系决定价格……现在全世界都缺枪，而我们手里有现货！
“您可以拒绝……
“甚至可以去阿尔比恩人那里买，或者去法兰克人那里买！
“但据我所知，阿尔比恩人现在正忙着封锁婆罗多，他们的每一颗子弹都要留给自己！而法兰克人……他们或许也有点旧库存，至于质量怎么样，就不好说了哦！”
可露丽看着老穆斯塔法，给出了最后一击。
“只有奥斯特，只有林塞跟金平原能在三天内，把你想要的一万支步枪和五十挺机枪装上火车，直接运到你们的边境线上……
“买的是枪吗？
“不，您买的是时间，是土斯曼帝国的国运！”
穆斯塔法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想用外交辞令来讨价还价。
但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对方说的是实话。
“……好！”
老穆斯塔法咬了咬牙。
“百分之三十……我们给！黄金会在三天内运到双王城的银行金库！”
他妥协了。
因为他没得选。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对视了一眼。
希尔薇娅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可露丽算账的时候还真是六亲不认啊！
“既然钱的问题解决了……”
希尔薇娅重新接过了话头。
现在轮到她这个坏警察出场了，或者说，轮到政治家出场了。
“那我们来谈谈别的东西……”
希尔薇娅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穆斯塔法先生，奥斯特支持盟友，从来不仅仅是为了钱！我们愿意看到土斯曼重新伟大……但是，作为盟友，我们需要更深层次的合作！”
“更深层次？”
穆斯塔法有些警惕。
“您指什么？”
“烬沙走廊。”
希尔薇娅吐出了这个词。
在地图上，那是从土斯曼本土延伸到波斯湾的一条狭长地带。
现在那里还是一片荒凉的沙漠和贫瘠的村落，名义上属于土斯曼帝国，但实际上控制力很弱，到处都是贝都因部落和地方军阀。
“我们需要一条路……”
希尔薇娅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手指沿着波斯湾向上，穿过烬沙走廊，走过七山半岛，最后连接到奥斯特的铁路网。
“我们的专家考察过了。
“从贝罗利纳出发，经过土斯曼的首都，穿过烬沙走廊，直达巴格达，最后延伸到波斯湾的港口……
“这是一条战略铁路！
“一旦修通，奥斯特的商品就能绕过阿尔比恩控制的运河，直接进入婆罗多洋！
“而你们的军队，也能通过这条铁路，迅速投送到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
希尔薇娅转过身，看着老穆斯塔法。
“我们要这条铁路的修筑权，以及沿线二十公里的开发权和驻军保护权。
“作为交换……
“奥斯特银行团会为这条铁路提供全额贷款。
“并且，我们会帮助你们训练沿途的守备部队，就像我们在安南做的那样。”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饵，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对于土斯曼来说，这能加强他们对边疆的控制，而且不用自己花钱修路。
但对于奥斯特来说……
这意味着那条被称为烬沙走廊的大动脉，将彻底掌握在奥斯特手里。
“这……”
穆斯塔法犹豫了。
这涉及到了主权问题。
把一条贯穿国土的铁路交给外国控制，还要加上驻军权……
这在伊斯坦布尔的朝廷上，肯定会被那些保守派骂成卖国贼的。
“还有……”
一直坐在窗边喝茶的李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关键时刻，却像是一锤定音。
“勘探权。”
李维放下了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老穆斯塔法。
“铁路沿线，以及整个烬沙走廊和波斯接壤的地区，奥斯特皇家地理学会，需要拥有独家的地质勘探权和矿产优先开采权。”
“矿产？”
穆斯塔法愣了一下。
“那里只有沙子，阁下！除了沙子，就是那些该死的散发着臭味的黑色沥青水……当地人连喝水都困难，哪里有什么矿？”
“请相信我们的地理学家。”
李维笑了笑，笑得很无害。
“而且这是学术研究，我们的地理学家对那里的地质构造很感兴趣……”
他站起身，走到穆斯塔法面前。
“穆斯塔法先生，您刚才说，这是为了生存？
“没错！
“可在这个时代，生存是很昂贵的……
“大罗斯人的威胁迫在眉睫，高加索的战火一触即发……
“您现在需要枪，需要炮，需要把那些年轻的士兵武装起来送上战场！
“而我们……
“我们只是想要在沙漠里修条路，挖点沙子而已。
“和土斯曼帝国的存亡比起来，这点要求，过分吗？”
可这是一种不对等的交换。
用现在的生存，换取未来的资源。
然而在眼下这个节点，对于土斯曼人来说，未来太遥远了，遥远到不如那一万支步枪实在。
穆斯塔法看着面前的这三个年轻人。
银发的皇女，精明的财政，还有这个深不可测的幕僚长。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老了……
甚至大概从未年轻过……
而这个世界，终究是属于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年轻人的。
“……不过分。”
老穆斯塔法闭上了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只要第一批武器能在一周内运到前线……
“只要你们能保证在外交上默许我们对高加索的行动……
“那个铁路协议，还有那个该死的勘探权协议……
“我会让大使签字的。”
“合作愉快。”
希尔薇娅伸出手。
“合作愉快，殿下。”
穆斯塔法握了握那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十分钟后，老穆斯塔法离开了。
他的背影比来时背负上了更离谱的重量。
这位老先生以为他用那些沙漠里的沙子和一条铁路，换来了帝国的救命稻草。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压抑的谈判气氛瞬间消散。
“呼……”
可露丽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刚才那个报价，我是不是报太高了？百分之三十啊……我都怕他当场掀桌子。”
“高什么？”
希尔薇娅倒是很兴奋，她拿起那张照片弹了一下。
“对于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来说，你卖给他一根稻草，哪怕要价是他全部的身家，他也会觉得便宜！
“而且，可露丽，你太帅了！要是戴个眼镜，再来个推眼镜的动作就更帅了！”
希尔薇娅学着可露丽刚才的样子，然后在鼻梁上虚推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别……别说了！(⁄⁄•⁄ω⁄•⁄⁄)”
可露丽捂着脸，耳根红透了。
“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嘛！虚张声势罢了！”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这个活宝，笑着摇了摇头。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被希尔薇娅划出来的线。
烬沙走廊……
现在的土斯曼还不知道那里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那里有沙子，有骆驼，还有那种被当地人嫌弃的、会污染水源的黑色粘稠液体。
但在李维的眼里，那里铺满了黄金。
那是工业的血液。
是未来一百年里，决定世界霸权归属的命门。
“做得好。”
李维轻声说道。
“这条铁路，还有那些勘探权……比我们卖出去的那几万支步枪值钱一万倍。”
“那当然！”
希尔薇娅走过来，站在李维身边，看着地图。
“不过李维，你真的觉得大罗斯人会在高加索和土斯曼人死磕吗？如果土斯曼人被打崩了怎么办？”
“崩了就崩了呗……”
李维的语气有点冷漠了，但也看得出来，他并不纠结这个问题，或者觉得这是个问题。
“土斯曼帝国本来就是一个僵尸，它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替我们消耗大罗斯的子弹。
“如果他们能在大罗斯的屁股上咬下一块肉，那是最好。
“如果他们被打死了……
“那正好。”
李维的手指在烬沙走廊的位置重重一点。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保护铁路和侨民资产的名义…派兵进驻那里！接管那个流淌着奶与蜜……哦不，是流淌着石油的地方。”
“真黑啊……”
希尔薇娅感叹了一句，然后侧过头，看着李维的侧脸。
“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算计全世界的样子！”
她踮起脚尖，在李维的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好了！国家大事处理完了！”
希尔薇娅拍了拍手，切换回了那个调皮的小猫咪。
“现在，该处理我们的家事了！”
她转头看向还在那里算账的可露丽。
“可露丽！别算了！那百分之三十的溢价够我们买多少漂亮裙子了！现在！立刻！马上！去把门锁上！之后谁也别想进来打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