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棉花,必须安全地从种植园运出来,必须安全地装上火车,必须安全地运到港口!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想下一艘从伦底纽姆开来的邮轮上,可能就会带着女皇陛下签署的罢免令。”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
但帕默无法反驳。
因为在阿尔比恩,政治和商业从来都是一体的。
如果没有了税收和利润,所谓的帝国荣耀就只是一具空壳。
帕默点燃了雪茄。
他按下了桌上的传唤铃。
几分钟后,驻婆罗多陆军司令赛克斯中将走了进来。
这位将军看起来比上个月苍老了许多,他的军服领口有些松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总督阁下。”
赛克斯敬了一个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斯特林,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赛克斯将军。”
帕默指了指地上的速写。
“斯特林先生对我们的治安状况很不满意,那些土匪正在烧毁帝国的财产,而我们的军队似乎对此无能为力。”
“阁下,我们已经尽力了。”
赛克斯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甚至压抑着一丝怒火。
“按照您六月二十六日的命令,第五和第六师已经拆散成了几百个连队,驻扎在各个城镇和交通枢纽。
“但是这根本不够!
“叛军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攻击我们的据点,而是针对每一辆孤立的运输马车,每一座偏僻的种植园进行纵火。
“我们的士兵驻扎在镇子上,可棉花长在几十公里外的乡下!
“雨季让道路变成了烂泥,等我们的连队赶过去,只剩下一堆灰了。”
赛克斯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一个个红点。
“我的部队现在已经因为分散驻扎而疲于奔命,非战斗减员每天都在增加。
“阁下,这种撒胡椒面式的部署是无效的。
“我的建议是立刻收缩!把分散的连队重新集结起来,只保卫铁路干线和核心城市仓库。
“我们保护不了所有的棉花,我们只能保住核心资产。
“只有把拳头收回来,才能有力地打出去。”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斯特林,一个是帕默。
斯特林愤怒地盯着赛克斯:
“放弃种植园?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几十亿金镑的资产直接归零!意味着我们会把大片的产区拱手让给那些叛军!那些棉花不是长在城市里的,是长在乡下的!”
帕默则更加冷静,他吐出一口烟雾,走到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将军,你的战术逻辑依然停留在军事层面。
“但现在我们面对的不是军队,而是一群想要放火的流氓,一群拿着火把的老鼠。
“如果收缩防线,哪怕我们保住了军队,也输掉了这场战争……因为这片土地的价值不在于要塞,而在于产出。”
帕默转过身,眼神中透着精明与疯狂。
“既然连级驻防还不够细,那就再细一点。”
“什么?!”
赛克斯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帕默。
“阁下,现在部队已经很分散了!”
“那就更分散一点。”
帕默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种植园位置点了点。
“把那些连队,全部拆散。
“以班为单位,进驻每一个种植园,每一个孤立的仓库。
“依托围墙和工事,建立几千个小型堡垒。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是将军,请动动脑子……那些袭击者是手里拿着锄头的暴民。
“面对这些乌合之众,十个训练有素、依托工事、拥有机枪的阿尔比恩士兵,足够阻挡他们半个小时。
“而这半个小时,就是关键。”
帕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几条线。
“我们在每个区域的中心位置,保留一支全副武装的快速反应部队。
“配备马车,配备骑兵,配备最好的通讯员。
“一旦某个据点遭遇袭击,立刻发射信号弹,或者通过电话线报警。
“快速反应部队在一个小时内赶到,对围攻的暴徒进行反包围和屠杀。”
帕默看着赛克斯,嘴角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碉堡链战术!
“用小股部队做钉子,钉死所有的资产点,用机动部队做锤子,谁敢露头就砸碎谁。
“这样,我们既保住了斯特林先生的棉花,也维持了帝国的控制力。”
赛克斯皱着眉头,看着地图。
他的手在颤抖。
六月底的命令已经让军队怨声载道,现在还要把连拆成班?
把正规军变成种植园的私人保安?
“阁下……这是在拿士兵的命赌博。”
赛克斯看着窗外的大雨,语气沉重。
“理论上可行!但是雨季……雨季会让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我们的马车和骑兵可能无法在一个小时内赶到。
“一旦支援脱节,那些被孤立的十人小分队,就会被吃掉。”
“那是技术问题,将军。”
帕默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顾虑。
“我们的马车是最可靠的,我们的骑兵是最好的。
“而且,你要相信阿尔比恩军队的威慑力。
“当那些暴民发现每一座仓库都有刺刀在守卫,当他们发现每一次袭击都会引来大部队的报复时,他们的胆子会吓破的。
“恐惧,才是最好的防线。”
帕默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份受潮的报纸,不再看赛克斯一眼。
“执行命令吧。
“我要看到一张网,一张能护住每一两棉花的网。
“这是总督令。”
赛克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充满自信的政客,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代表着资本的斯特林。
他无法反驳。
因为在这两股力量面前,军事常识一文不值。
“是,阁下。”
赛克斯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但他看着窗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心中的阴霾比天空还要厚重。
……
七月十二日。
阿尔比恩驻婆罗多陆军司令部发布了第104号特别作战命令。
为了执行帕默子爵那个听起来完美无缺的碉堡链战术,原本已经分散在各城镇的连队,开始了进一步的碎片化拆解。
旁遮普邦,第三棉花种植园。
大雨依然在下,泥泞的道路像流淌着黑色汁液。
一辆满身泥浆的马车艰难地停在了种植园门口,车厢后盖打开,一群士兵跳了下来。
连长诺顿上尉站在雨里,手里拿着那份刚刚下达的命令,脸色严峻。
“长官,真的要这么分吗?”
排长看着地图,有些担忧。
“我们连本来就只剩八十人了,如果按这个方案,要分守八个种植园,每个点只有十个人!如果我们被包围了……”
“没有如果。”
诺顿上尉指了指停在后面的一辆马车和二十名骑兵。
“这就是我们的保障。
“我就带着预备队驻扎在五公里外的中心村。
“无论哪个点出事,只要看到信号弹,或者听到电话铃响,预备队二十分钟内就能赶到。
“那些土著没有重武器,十个人的火力点配合围墙,足够撑到我们把他们的屁股踢烂。”
诺顿上尉看着自己的手下,大声喊道:
“听着!你们不需要像英雄一样冲锋!
“你们的任务是死守!
“依托工事,用步枪和机枪把那帮暴徒挡在外面!
“只要坚持半个小时,支援就会到!那时候就是我们的狩猎时间!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士兵们大声回应。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
只要守一个小时,只要支援能到。
他们拿着步枪,背着沉重的行囊,五六个人一组,走向了那些孤立在旷野中的种植园。
他们相信长官的承诺,相信马蹄声,相信帝国的战争机器依然精密运转。
只是他们忘了算两件事。
第一,婆罗多的雨季很长,哪怕偶尔放晴,路面也早就变成了沼泽。
第二,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偶尔出现的游击队,而是成千上万个为了五袋面粉而发疯的饥民。
……
七月十四日。
距离连部五公里的七号中转站。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磨坊,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据点。
中士带着他的八名手下,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天。
他们加固了围墙,架起了机枪,甚至还拉了一条通往连部的电话线。
按照计划,这里固若金汤。
“中士,电话线好像断了。”
通讯兵摇动着手柄,脸色苍白。
“没声音……可能是雨水泡坏了线路,也可能是被老鼠咬断了。”
“那就准备信号弹。”
中士并不慌张,他检查了一下那挺重机枪。
“只要那帮土匪敢来,这挺机枪能教他们做人。哪怕电话不通,枪声和信号弹也能让连长看见。”
他很有信心。
直到深夜。
“什么声音?”
一个士兵突然站了起来。
那不是枪声,也不是呐喊声……
是无数双赤脚踩在烂泥里的声音。
“敌袭!打信号弹!”
中士大喊一声。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上天空,在漆黑的雨夜中格外刺眼。
借着那短暂的光芒,中士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他的手抖了一下。
没有队伍,没有战线……
漫山遍野……
全是人!
几千个?
还是几万个?
他们手里拿着火把,拿着陶罐,像黑色的蚂蚁一样涌了过来。
“开火!拦住他们!”
哒哒哒——!
重机枪开始咆哮,火舌在雨夜中舔舐着人群。
前排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后面的人根本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躲避。
对于这些为了面粉而来的饥民来说,机枪的威慑力远不如饥饿。
“该死!连长呢?支援呢?”
士兵们疯狂地射击,枪管打红了,但人群依然在逼近。
五公里外。
诺顿上尉正站在泥坑里,绝望地看着陷在泥里的马车。
“推啊!用力推!”
轮子空转着,飞溅起大片的泥浆,但车身纹丝不动。
不仅仅是这边,东边、西边、南边……
同一时间,天空中升起了七八颗红色的信号弹。
到处都在求救。
到处都是火光。
那张看似精密的威慑网,在绝对的数量和恶劣的天气面前,瞬间被扯得粉碎。
所谓的一个小时支援,变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完了……”
诺顿上尉看着那些红色的信号弹,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七号中转站。
子弹打光了。
人潮淹没了围墙。
没有激烈的肉搏,只有单纯的挤压和践踏。
中士被按在地上,看着那些人无视了他们,冲进仓库。
陶罐碎裂,煤油泼洒。
火把落下。
轰!
火焰吞噬了棉花,也吞噬了帕默子爵那看似高明的战术。
那些暴徒在点完火后,就像来时一样,迅速散去。
只留下一群被缴了械,鼻青脸肿的阿尔比恩士兵,呆呆地看着那冲天的大火。
他们守住了阵地,他们没有逃跑。
但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绝望的生存交换。
同样的场景,在这个雨夜的婆罗多,在几百个孤立的据点里同时上演。
曾经强大的阿尔比恩陆军,就这样被分解、被孤立。
帕默子爵想要织一张网。
但他忘了,当鱼群大到一定程度时,网是会破的。
而在加尔各答的总督府里,帕默子爵正拿着钢笔,在一份发往伦底纽姆的电报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电报的内容依然充满了自信:
【新战术执行顺利,碉堡链已成型,每一寸产区都在帝国的保护之下。】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