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婆罗多雨季林间道。
一支二十人的阿尔比恩巡逻队正像落汤鸡般在烂泥中蠕动。
步枪沉闷的声响突然撕裂雨幕,排头兵应声栽倒。
在看不见的冷枪绞杀下,中士绝望地吼叫着让随军法师反击。
然而,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过度饱和的湿度让火元素惰性且狂暴,受潮的施法材料成了催命符。
随军的法师学徒强行调动的魔力没能凝聚成火球,反而引发了湿热的蒸汽殉爆。
轰!
惨叫声盖过了枪声,学徒的右臂瞬间焦黑脱落。
十分钟后,残兵拖着六具尸体和废掉的法师逃回哨所。
当晚,一句话在防线上传开:
“在这个该死的雨季,法师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
六月二十二日。
距离阿尔比恩苏库尔主营地以西五公里的丛林边缘。
辛格蹲在一块勉强算得上干燥的岩石下,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正在擦拭一根粗糙的铸铁管子。
在他身后,围坐着十几名沙玛教派的反抗军战士。
他们看着那根管子的眼神,既充满了敬畏,又带着一丝困惑。
在他们眼里,这是那天牛仔们送来的神器。
但用更专业的术语来说,这是一种简易的前装滑膛炮。
但这东西看起来实在太简陋了。
没有瞄准具,没有刻度盘,甚至连个像样的提把都没有,只有两根粗铁棍作为支架。
“都看仔细了。”
辛格把油布收起来,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厚实的管壁,发出当当的闷响。
“这东西虽然长得丑,但它是唯一的能够在这个鬼天气里,把几公斤炸药送到帐篷顶上的家伙。”
辛格看向这群士兵。
“我知道你们之前训练时炸死了不少自己人!但那是因为你们不够虔诚,操作不够规范!”
辛格撒了一个谎。
他很清楚这批货的底细。
这就是皇家特军械所用来清理库存的工业垃圾,或者为了测试某种廉价铸造工艺搞出来的失败品。
这种铸铁炮身的强度极其不稳定,如果连续射击导致炮身过热,或者发射药受潮导致膛压异常,它随时可能变成一颗巨大的手榴弹,把炮组人员送上天。
但辛格必须这么说。
他必须把炸膛这个大概率事件,归结为操作失误或者信仰问题,从而维护神器的神圣。
“记住三个原则。”
辛格竖起三根手指,表情冷酷。
“第一,每次发射前,必须把管子倒过来,把里面的泥水、残渣倒干净。”
“第二,如果药包湿了,或者是变形了,绝对不要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辛格拿起一枚纺锤形的炮弹,做了一个滑落的动作。
“放进去之后,松手,然后立刻趴下!抱住头!不要去看它飞没飞出去!如果它没响,等五分钟再过去,然后把这根管子连同里面的炮弹一起埋了,换个地方再立一根新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
“长官,这东西……真的能打中吗?”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着那个光秃秃的铁管子问道。
“打中?”
辛格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打中?”
他站起身,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阿尔比恩营地的灯火。
“那里有几千个帐篷,几万个阿尔比恩人。
“这根管子只要大致对着那个方向,炮弹落下去,总能炸到点什么。
“也许是他们的弹药库,也许是他们的饭锅,也许是他们的厕所。”
辛格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
“我们要做的不是杀死多少人。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睡不着觉。
“是让他们在每一个雨夜里,都得睁着眼睛等死。”
……
深夜,十一点。
阿尔比恩苏库尔主营地。
这里已经不像前两个月那样充满了一种帝国征服者的傲慢气氛。
连绵的暴雨让整个营地变成了一片烂泥塘。
排水沟早就堵塞了,帐篷的底部浸泡在黄褐色的积水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以及排泄物的恶臭。
在一顶原本属于军官的帆布帐篷里,一个二等兵正蜷缩在行军床上,裹紧了潮湿的毛毯。
他睡不着。
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恐惧。
两天前,他亲眼看到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法师大人被抬回来的惨状。
那个总是吹嘘法术无所不能的家伙,现在整条右臂都烂了,整夜都在医疗帐篷里像杀猪一样惨叫。
连法师都废了,他们这些拿步枪的普通人还能怎么办?
“嘿,军士长,你睡了吗?”
二等兵小声问临床的战友。
“闭嘴,二等兵。”
军士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暴躁。
“我刚要睡着……”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二等兵从毯子里探出头,侧耳倾听着帐篷外淅沥沥的雨声。
“只有雨声……该死的雨声!”
军士长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嘎吱的响声。
咚……
极远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声音很特别,不像是雷声,也不像是枪声……
“你听到了吗?”
二等兵猛地坐了起来。
“听到什么……”
呜——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啸叫声突然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那声音从高空坠落,越来越尖锐,越来越近。
“炮击!!”
二等兵尖叫一声,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滚到了床底下。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营地的西北角响起。
大地猛烈地震颤了一下,泥水四溅。
紧接着是弹片撕裂帆布的声音,以及随之而来的惨叫。
整个营地瞬间炸锅了!
哨子声、军官的吼叫声、士兵们慌乱的脚步声混成一团。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疯狂乱扫,重机枪手对着漆黑的丛林盲目地扫射,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光链。
“敌袭!全员进入战位!”
二等兵抱着步枪,趴在满是泥水的战壕里,浑身发抖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他在等待……
等待着反抗军的冲锋,等待着那如同潮水般的呐喊。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刚才那一发炮弹就像是死神的恶作剧,扔下来之后就没了下文。
阿尔比恩人紧张地对峙了半个小时。
直到军官们嗓子都喊哑了,确认没有步兵进攻后,才骂骂咧咧地让士兵们解除警报。
“只是一发流弹。”
排长在战壕边走过,大声安慰着士兵。
“那帮土匪只有几门破炮,他们打不准的!都回去睡觉!”
二等兵哆哆嗦嗦地爬回帐篷。
可他的毯子已经掉到了泥水里,彻底湿透了。
于是他只能抱着膝盖,坐在光秃秃的行军床上,祈祷这该死的夜晚快点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营地重新恢复了安静。
士兵们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重,疲惫战胜了恐惧,很多人开始重新进入梦乡。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还是那个方位,还是那个距离。
二等兵的神经瞬间崩断了。
呜——!!!!
轰!!!
这一次,炮弹落在了距离他们帐篷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那是炊事班的位置。
一口巨大的炖肉锅被炸飞到了半空中,咣当一声砸在二等兵的帐篷顶上,滚烫的汤汁顺着帆布缝隙流了下来。
“上帝啊……”
二等兵捂着耳朵,蜷缩在角落里。
警报再次拉响。
士兵们再次冲出帐篷,趴进泥水里。
依然没有步兵冲锋。
只有那一发炮弹,孤零零地炸开,然后就是死一样的寂静。
这一夜,对于苏库尔营地的阿尔比恩士兵来说,比整整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反抗军的战术简单得令人发指,却又恶毒得令人绝望。
他们不追求杀伤,不追求精度。
他们只是在那片漆黑的丛林里,每隔一个小时,准时地塞进一发炮弹,然后……松手。
凌晨一点……
轰!
炮弹落在了马厩里,两匹战马被炸断了腿,凄厉的嘶鸣声响彻了半个营地,直到兽医不得不开枪结束它们的痛苦。
凌晨两点。
轰!
炮弹落在了一片空地上,只炸起了一堆烂泥。
但那巨大的声响让刚刚产生一点睡意的士兵们再次心脏狂跳,不得不再次爬起来穿衣服。
凌晨三点。
轰!
这一次,炮弹没有炸。
它是一枚哑弹,直挺挺地插在了战地医院的门口。
但这比炸了更可怕。
因为没人知道下一发会不会炸,也没人知道它会落在谁的头上。
这种未知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死死地缠住了他们的心脏。
凌晨四点。
没有炮声。
但营地里却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那是二等兵所在的连队。
一名已经在烂泥里趴了一整夜,精神处于崩溃边缘的新兵,突然看到雨幕中晃动的一个黑影。
那是风吹动的一件挂在树枝上的雨衣。
但在那个新兵充血的眼睛里,那是一个正举着弯刀冲过来的沙玛教徒。
“他们来了!!”
新兵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扣动了扳机。
这一声枪响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周围那些同样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的士兵们,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本能地向着那个方向开火。
子弹在营地内部横飞,打穿了帐篷,打碎了油灯。
“停火!停火!那是自己人!”
军官们挥舞着手枪,试图制止这场混乱。
但这毫无作用。
恐惧已经剥夺了这些人的理智。
他们向着黑暗,向着雨幕,向着一切移动的物体疯狂射击,仿佛只有枪口的火焰能给他们带来一丝安全感。
这场炸营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