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个哪怕炸断了腿也还在试图换弹的新兵被军官一枪托砸晕,枪声才逐渐平息下来。
天亮了。
雨终于小了一些。
苏库尔营地一片狼藉。
并没有反抗军攻入营地的痕迹。
昨晚反抗军一共发射了五枚炮弹。
造成的直接伤亡是两匹马死亡,炊事班的一口锅损毁,两名倒霉的士兵被弹片划伤。
但是,因为精神崩溃引发的骚乱和误伤,导致了三名士兵死亡,十二人重伤。
更可怕的是,当清晨的集合哨吹响时。
站在操场上的两千名阿尔比恩士兵,每个人的眼眶都是乌青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们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神空洞而呆滞。
他们看着周围那茂密的丛林,不再觉得那是阿尔比恩帝国的领土。
那是张开的大嘴……
随时准备在下一个黑夜降临时,将他们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而在五公里外的丛林边缘。
辛格拍了拍那根已经冷却下来的铸铁管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旁边的一名反抗军士兵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炮膛。
“长官,这东西太好用了!”
士兵兴奋地说道。
“昨晚炸膛了一根,死了两个兄弟,但剩下的四根都打得很顺!阿尔比恩佬那边叫了一整夜!”
辛格看了一眼那个兴奋的士兵,并没有纠正他关于死了两个兄弟轻描淡写的态度。
在婆罗多,人命是最不值钱的耗材。
只要能让高贵的阿尔比恩人流血,或者只是让他们发疯,这就足够了。
“收起来吧。”
辛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雨衣。
“换个地方。
“今晚,我们去拜访一下他们的物资仓库。
“记得,这次要离得更近一点,我想听听他们哭爹喊娘的声音。”
他转身走进雨幕中,步伐轻快。
而在他身后,那几根丑陋的铁臼被当成圣物一样,被士兵们恭恭敬敬地抬了起来,消失在茫茫的丛林深处。
这只是一个开始。
对于阿尔比恩人来说,这场没有尽头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
六月二十六日。
婆罗多次大陆,加尔各答,阿尔比恩总督府。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将雨季的潮湿与霉味驱散殆尽。
然而,帕默子爵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干燥清爽。
他的面前摆着两份来自前线的加急报告。
第一份报告的日期是六月二十日。
结果是灾难性的。
“法师在雨季是废人。”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在基层连队中传播,严重动摇了阿尔比恩军队赖以维系的信仰根基。
帕默看着报告上的批注,眉头紧锁,但他很快拿起了第二份报告。
日期是六月二十二日。
这份报告更加令人生厌。
它不是关于伤亡,而是关于精神崩溃。
一种被前线士兵称为【午夜敲门声】的战术正在蔓延。
反抗军在深夜向阿尔比恩的宿营地进行盲射。
他们不追求精度。
炮弹有时落在空地上,有时落在厕所里,偶尔才会炸死一两个倒霉蛋。
但这种每隔一小时一次的爆炸声,像是一把钝锯子,慢慢锯断了士兵们的神经。
第十四步兵团的三连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昨晚,一名哨兵因为严重的神经衰弱产生幻觉,向着空无一人的雨夜打光了所有的子弹,并声称看到了无数拿着弯刀的恶鬼。
为了维持秩序,军医不得不给士兵们分发过量的镇静炼金药剂。
“缺乏磨砺的意志。”
帕默子爵合上报告,给出了冷淡的评价。
他将两份报告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是纪律问题。
如果士兵们因为下雨和噪音就无法作战,那是基层军官的无能,也是对女皇陛下所托付的荣耀的亵渎。
办公室的大门被敲响了。
阿尔比恩驻婆罗多陆军司令,赛克斯中将走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制服下摆此刻沾着泥点。
“总督阁下。”
赛克斯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了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大地图前。
“我们必须立刻调整战略……现在的局势正在走向失控!”
闻言,帕默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封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下午茶。
“失控是一个很严重的词,将军……我不认为局势到了那个地步。
“我们的增援部队已经到达,新的物资正在卸船……这只是黎明前的一点小骚动。”
“这不是骚动,这是灾难的前兆!”
赛克斯指着地图上西北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声音因为焦急而提高。
“我们的补给线正在被切断!在这个该死又见不到头的雨季里,装甲列车在烂泥里寸步难行,侦察气球无法升空!
“我们变成了瞎子和聋子!而那些土著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吃掉我们的肉!
“阁下,我正式建议……立刻收缩兵力!”
赛克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圈住了几个核心城市和大型军事要塞。
“放弃那些偏远的种植园和小型火车站。
“将所有的兵力集中在主要交通干线上,组建数个重型机动纵队。
“我们要攥紧拳头,去砸烂他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手指伸出去让一群老鼠咬!”
然而,帕默只是点燃了雪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一团蓝色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这位陆军司令。
“收缩?”
帕默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这个纯粹武夫的无奈,深处更是藏着轻蔑。
“将军,你依然是用战场上的思维在考虑问题。
“但这里是婆罗多,是女皇陛下皇冠上最璀璨的宝石,而不是你的演习场。”
帕默站起身,走到地图旁。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那些军事要塞,而是指向了那些遍布次大陆的绿色空白,也就是那些广袤的乡村与种植园。
“将军,你知道维持帝国统治的基石是什么吗?
“是枪炮吗?不,那是下等人的手段。
“是无处不在的威仪!”
帕默的声音沉稳有力,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
“此时此刻,伦底纽姆的议会正在审议下一季度的财政预算,反对党的那群鬣狗正在盯着婆罗多的每一笔账目。
“如果按照你的建议,把军队撤回城市和要塞。
“那么,谁来填补这巨大的真空?
“一旦乡村看不到阿尔比恩的旗帜,一旦火车站看不到阿尔比恩的军服,那些原本顺从的猴子,立刻就会变成暴徒。
“你这是在建议我,为了保全军队的毫发无伤,主动向一群泥腿子示弱?
“这不仅仅是丢失领土,这是在动摇帝国的国本!”
帕默转过身,直视着赛克斯。
“女皇陛下派我来,是为了展示阿尔比恩的秩序,而不是展示阿尔比恩的逃跑技术。”
赛克斯的脸涨红了,他据理力争:
“但是阁下!这是战争!必须要遵循军事规律!如果把士兵撒进这片烂泥地里,一旦他们遭遇集中攻击,就是送死!”
“不,将军,你错了……这从来不是战争。”
帕默打断了他,眼神中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笃定。
“这是一场治安行动。
“我们的对手是谁?
“不是奥斯特的正规军,也不是法兰克的近卫军!
“他们是一群拿着旧式步枪和老式臼炮的流窜犯!
“对付正规军,你需要集结兵力决战。
“但对付流民和盗匪,你需要的是一张网!是一张无处不在且令人窒息的治安网!”
帕默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起草好的命令书,扔在桌面上。
“这是我的决定,也是为了维护帝国在婆罗多统治根基的唯一选择。”
赛克斯拿起那份文件。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双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关于全面加强婆罗多治安管控的命令》
【第一,新到达的阿尔比恩陆军第五步兵师与第六步兵师,即刻取消师级建制。】
【第二,所有部队以连为单位进行拆分。】
【第三,每一个火车站、每一座棉花仓库、每一处关键的桥梁和每一个大型种植园,都必须有至少一个连的驻军。】
【第四,严禁任何据点失守,要用刺刀组成一张网,覆盖婆罗多的每一寸土地,让那些暴徒无处藏身。】
“这……这是在犯罪!”
赛克斯喃喃自语,猛地抬头。
“把两个整编师拆成几百个连队,撒在几千公里的防线上?周围的友军根本来不及支援!他们会被各个击破!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们有重机枪,有火炮,还有坚固的围墙……最重要的是,他们代表着阿尔比恩!”
帕默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雪茄,语气不容置疑。
“如果一个连的正规军,依托工事还挡不住一群土著的骚扰,那只能说明平时的训练是失败的。
“将军,我要看到每一座仓库上都飘扬着米字旗。
“我要让伦底纽姆,也让那些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本地王公看到,婆罗多的每一寸土地依然在我的掌控之中。
“至于那些叛军,当他们发现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撞上阿尔比恩的刺刀时,他们的意志自然会崩溃。”
帕默弹了弹烟灰,准备下逐客令。
“执行命令吧,将军。
“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战略失误的言论。
“如果有军官敢质疑这个命令,你可以直接解除他的职务,换个听话的上去……女皇陛下需要的是能够为她分忧的忠臣,而不是只会保存实力的懦夫。”
赛克斯死死地盯着帕默。
在这一刻,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是不懂军事,而是太懂政治。
帕默很清楚这样做的军事风险……
但他不在乎!
帕默赌的是奥斯特人在西北的正规军不敢公然下场,赌的是那群反抗军在本质上依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用士兵的生命作为赌桌上的筹码,试图用这种全面铺开的方式,来维持一种帝国依旧掌控一切的政治假象。
因为对于帕默来说,哪怕死一万个士兵,也比丢失控制力这个政治概念要划算得多。
“您会后悔的,阁下。”
赛克斯将命令书紧紧攥在手里。
“当雨季结束的时候,这片土地上流的血,会把河流染红……”
“如果真的染红了,那也是叛军的血。”
帕默低下头,继续翻阅另一份关于棉花期货价格的文件,头也不抬地说道。
“现在,我需要的是安静,和秩序。”
“……如您所愿,阁下。”
赛克斯敬了一个极其僵硬的军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帕默子爵看着文件上那一路上扬的棉花价格曲线,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在他的逻辑里,统治力来源于【存在感】。
只要阿尔比恩的军队还在那里,只要旗帜还在飘扬,秩序就在,税收就在,帝国的颜面就在。
收缩兵力?
那是在告诉全世界阿尔比恩怕了,那是给反对党递刀子,那是政治自杀。
至于反抗军?
那不过是疥癣之疾,只要挺过这个雨季,阿尔比恩帝国的阳光会再次普照这片土地。
他真正要对付的,是伦底纽姆那些贪婪的政客,以及敌对党人在期货市场上的恶意做空。
至于那些被分散到雨夜中的士兵,那些即将面对冷枪和烂炮弹的孤立连队,在总督大人维护帝国威仪的宏大棋局中,不过是一个个必须支付的成本。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滚滚……
一八九六年六月二十六日,阿尔比恩驻婆罗多总督帕默子爵,为了维持所谓的统治秩序与政治体面,签署了那份后来被称为【死亡撒豆】的命令。
两个整编师,三万四千名装备精良的士兵,就这样离开了温暖的运兵船和坚固的要塞,像一把把毫无联系的沙子,被撒进了婆罗多那漫无边际的旷野与丛林之中。
而此时,在几百公里外的德里地下钱庄里。
古普塔正微笑看着墙上的地图。
在那张地图上,代表着阿尔比恩种植园和据点的绿点密密麻麻,遍布全境。
此刻在他的眼里,那不再是坚不可摧的控制网。
而是一盘等待被一口口吞下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