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搬石头!让那帮廓尔喀人去搬!”
列车两侧,阿尔比恩第十九廓尔喀步枪团的士兵们正缩在雨衣下。
这些来自高原的精锐雇佣兵,平日里以勇猛和耐力著称,手里那把标志性的狗腿弯刀曾让无数敌人胆寒。
但此刻,他们看起来也有些萎靡。
因为这里不是高原,是湿热的沼泽。
蚂蟥顺着裤腿往上爬,烂泥粘住了沉重的军靴,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平时三倍的体力。
更糟糕的是,他们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
距离列车八百米外的树林边缘。
这里地势稍高,几棵茂密的榕树提供了一点可怜的遮蔽。
辛格趴在一条露出地面的树根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淌。
在他身后,趴着几十个……
精锐反抗军战士?
这帮人说是阿克巴特意挑选出来的,据说都是各个村寨里最勇敢的猎户。
但现在,辛格只想把他们都踹进沼泽里。
就在这时,一个战士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兴奋。
“团长,你看那个大铁车……那上面的管子是铜的吗?我看那个排气管像是黄铜的!那个肯定值钱!等会打起来,能不能把那个管子分给我?”
辛格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面对这种重火力单位,正常人想的是怎么活命,这帮蠢货想的是怎么拆废品。
“闭嘴!再废话我就把你挂在那个排气管上烤熟!”
辛格转过头,不再理会这群不可理喻的同胞。
他看向身边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伪装服,整个人几乎和烂泥融为一体的男人。
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猫头鹰。
他是这里的专家,也是那个让阿尔比恩巡逻队闻风丧胆的死神。
“距离八百米……”
猫头鹰的声音很轻。
他手里拿着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G77步枪。
枪身上缠满了破布条,枪托被泥水浸泡得发黑。
在这个距离上,用机械瞄具射击,目标在视野里比一只苍蝇大不了多少。
但辛格注意到,这人迅速眨了眨眼……
一瞬间,辛格看到那个男人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透着诡异的非人蓝光。
“横风……湿度……饱和……”
猫头鹰低声念叨着,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还是个少校……真不赖啊~!”
“不。”
辛格制止了他。
“别打指挥官!那个少校是个蠢货,留着他在那里指挥,比杀了他更有用!
“打那个工兵中尉。
“或者是那个正在修铁轨的军士长。
“只要路修不好,这头铁猪就只能烂在泥里。”
猫头鹰微微调整了枪口。
即使是在大雨中,他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呵~,如你所愿!”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穿透了雨幕。
八百米外。
那个正在指挥搬运石头的工兵中尉,脑袋像是被大锤砸中,猛地向后仰去。
血雾和脑浆混着雨水炸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尸体就直挺挺地倒进了泥坑里。
“敌袭!!”
阿什伯恩少校吓得手里的指挥刀都掉了,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装甲列车的轮子后面,那姿势滑稽得像是受惊的鸭子。
“哪里打来的?!在哪里?!”
“不知道!雨太大了!看不清枪口焰!”
廓尔喀士兵们反应很快,他们迅速散开,举枪向四周的树林胡乱射击。
哒哒哒——!
装甲列车上的重机枪也开始咆哮,粗大的火舌在雨中显得格外耀眼。
子弹像是暴雨一样扫过树林,打得枝叶乱飞。
“趴下!都趴下!”
辛格把头埋进树根里,大声吼道。
但他身后的那群反抗军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不怕死的家伙,似乎是被重机枪的声音刺激到了,竟然猛地站了起来,嘴里高喊着:“真主保佑!”
然后他就真的被真主接走了。
一发大口径机枪弹直接打断了他的腰,整个人变成了两截,肠子流了一地。
“蠢货!”
辛格骂道。
但这个蠢货的死并非毫无价值,他吸引了机枪手的注意力。
砰!
第二声枪响。
猫头鹰依然趴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换。
装甲列车顶上,那个正在疯狂扫射的机枪手突然停止了动作。
他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了发烫的枪管上。
“在那边!八百米外的榕树林!”
终于有人发现了枪声的来源。
“开炮!把那片树林轰平!”
阿什伯恩少校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七十五毫米速射炮开始转动炮口。
“跑!换位置!”
辛格踹了一脚身边还在发呆的部下。
这帮人这时候倒是反应快了,听说要跑,一个个比兔子还快,甚至为了跑得快点,有人把手里的枪都扔了。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树林里,炸起漫天的泥土和木屑。
辛格被气浪掀翻在泥里,嘴里全是腥臭的烂泥味。
他爬起来,刚想确认猫头鹰的位置,就看到那个冷漠的男人正蹲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不慌不忙地拉动枪栓,抛出一枚滚烫的弹壳。
这人根本没打算跑。
“他们看不见我……”
猫头鹰淡淡地说道,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列车。
“雨幕是我的掩护……”
砰!
第三枪!
一名试图爬上列车顶去接替机枪手的廓尔喀军士,刚露出一半身子,脖子就被打穿了。
这简直就是点名!
在这个能见度不足两百米的暴雨天,在八百米的距离上,用机械瞄具枪枪爆头。
这对于阿尔比恩人来说,不是战争,是恐怖故事。
“他在哪?他到底在哪?!”
阿什伯恩少校已经快疯了。
他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掐着他的脖子。
“这是魔法!这肯定是黑魔法!”
少校尖叫着。
“派步兵上去!他在树林里!让廓尔喀人冲上去把他宰了!”
两个连的廓尔喀士兵接到了命令,他们拔出弯刀,端着步枪,哇哇叫着冲进了烂泥地里。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冲锋。
但今天,沼泽不给面子。
刚冲出几十米,原本看起来平整的草地突然塌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兵直接陷进了淤泥里,直到胸口。
“救命!拉我一把!”
“别乱动!越动陷得越深!”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瞬间变成了拔萝卜现场。
而这正是辛格等待的机会。
“开火!打那些动不了的!”
辛格对着那群已经跑到几百米外,正躲在土坡后面瑟瑟发抖的反抗军吼道。
“你们这群废物!要是现在不开枪,回去我就把你们的奖赏全部扣光!”
听到要扣钱,这帮人的战斗意志突然就回来了。
噼里啪啦的枪声响了起来。
虽然准头感人,大部分子弹都打到了天上或者泥里,但胜在热闹。
几百支步枪的乱射,加上偶尔瞎猫碰死耗子打中的几发,让陷在泥里的廓尔喀士兵更加慌乱。
而就在这混乱中,猫头鹰依然在冷静地收割着生命。
这一次,他的目标换成了那些试图去修路基的工兵。
砰!
一个扛着枕木的士兵倒下。
砰!
一个拿着铁锹的士兵手腕被打断。
砰!
那声枪响就像是催命的钟声,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修路工作的停滞。
半小时过去了。
阿尔比恩人付出了三十多具尸体的代价,可那段该死的路基依然是塌陷的。
而且因为速射炮的后坐力震动,列车下方的泥土开始进一步松动。
咔嚓……
一声金属扭曲声从车底传来。
庞大的装甲列车,向右侧倾斜了十五度。
“不!不!别开炮了!停下!”
阿什伯恩少校看着缓缓倾斜的车身,脸色惨白。
“它要翻了!该死的!这堆废铁要翻了!”
他绝望地看着四周。
步兵陷在泥里进退不得,工兵死伤惨重不敢露头,看不见的死神在收割性命,而这辆象征着帝国威严的列车正在一点点滑向深渊。
天快黑了。
如果等到天黑,这帮土著摸上来……
少校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那些关于土著如何对待俘虏的传闻。
剥皮,做成鼓,或者涂满蜂蜜喂蚂蚁。
“撤退……撤退!”
少校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屈辱的哭腔。
“放弃列车!全员撤退!回苏库尔要塞!”
“那列车怎么办?这可是最新型号!”
副官惊恐地问道。
“那就炸了它!难道留给那帮猴子当神庙供起来吗?!”
少校歇斯底里地吼道。
十分钟后。
狼狈不堪的阿尔比恩军队开始向后撤退,他们甚至顾不上回收陷入泥潭的战友尸体。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几十公斤炸药在列车内部引爆。
那辆不可一世的雷霆号,在火光中被撕裂,巨大的炮塔被炸飞到了半空中,重重地砸进烂泥里,溅起几米高的黑水。
树林里,辛格放下了望远镜。
他看着那燃烧的残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赢了?”
旁边的一个反抗军小头目从泥里探出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们赢了?那个大铁怪死了?”
“嗯,死了。”
辛格拍了拍身上的泥。
“哦吼吼吼!真主万岁!阿克巴首领万岁!”
反抗军们欢呼起来。
他们冲出树林,像一群发现了腐肉的秃鹫,冲向那列燃烧的残骸。
有人去捡廓尔喀人丢下的弯刀,有人去扒尸体上的军靴,更有人拿着石头试图去敲下列车残骸上的铜钉。
甚至还有两个人为了争夺一个被打烂的行军锅而扭打在泥水里。
辛格看着这一幕,眼里的喜悦慢慢消失,变成了深深的疲惫。
这哪里是军队……
这就是一群运气好到了极点的乞丐!
他们高光的时刻,只有苏库尔夜袭。
至于为什么不是海得拉巴的初见杀?
因为不是猫头鹰,他们早死光了。
而在那之后,这群人就被赶到了山区里……
如果不是这个雨季……
他转过头,想找那个叫猫头鹰的狙击手说两句感谢的话。
但那棵倒下的树干后面,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一枚还带着余温的弹壳,静静地躺在烂泥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辛格叹了口气,捡起那枚弹壳,放进口袋里。
雨还在下。
但这片沼泽,从今天起,有了新的名字。
“Prakriti aur Aadim ne pahli baar Albion ke audyogik daitya ko paraajit kiya, yahi vah sthal hai……”
自然与原始,初次令阿尔比恩工业巨兽折戟之地。
然而,这场沼泽里的胜利,对于整个婆罗多战局来说,不过是暴雨中溅起的一朵毫不起眼的小水花。
它还需要时间好好发酵一番,使其成为舆论的风暴。
让婆罗多的同胞们相信,阿尔比恩人并非是无法战胜的。
就在辛格捡起弹壳的同一时刻。
距离这片沼泽以东六十公里,苏库尔平原的边缘。
雨在这里小了很多,坚硬的土地足以支撑起重型机械。
这里是阿尔比恩封锁线代号为C4的防区。
一场屠杀刚刚结束。
准确地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工业收割。
一支由五百多名马拉塔地方武装组成的军队,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变成了烂泥的一部分。
他们是某位不知名小王公的私军,为了在猪王盟里博出位。
也为了抢夺那些传闻中被阿尔比恩人遗弃的物资,他们穿着像马戏团戏服一样的衣裳,拿着早就该进博物馆的火绳枪和弯刀,发起了一场自杀式的冲锋。
而结果自然是毁灭性的。
阿尔比恩的士兵,配合两门处于直瞄射击状态的野战炮,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让这五百人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平原上尸横遍野,那些廉价的丝绸被鲜血浸透,几匹受惊的战马倒在血泊中抽搐,发出凄厉的嘶鸣。
一名阿尔比恩上尉站在沙袋垒成的掩体后,甚至连军靴都没有沾上一滴泥点。
他放下还在冒烟的茶杯,拿起钢笔,在一份打印好的战报表格上,却并没有勾选【遭遇骚扰】的选项。
他沉思了一下,然后在【遭遇敌军主力】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个圈。
“致帕默总督阁下:
“六月十四日下午四时。
“C4防区遭遇敌军主力疯狂冲击。
“据观察,敌军规模约三千人,装备精良,且有重武器支援。
“交战时长两小时,战况极其惨烈。
“在我军英勇抵抗下,敌军已被击退,现场遗尸五百具,其余溃逃。
“我军伤亡无。但消耗弹药两万发,炮弹八十枚。请求立即补充弹药,并申请嘉奖令。
“另……
“随军的金莲教派向导正在打扫战场,他们对死者身上的银饰和那几匹马很感兴趣,请求准许他们将其作为战利品回收,以抵扣下个月的雇佣费用。”
上尉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死了五百个叫花子,报三千主力,核销了两万发子弹的账,还能顺便拿一枚勋章。
这笔买卖……
划算!
他看都懒得看一眼远处那片炼狱般的战场。
在他身后的地图上,一条封锁线正不断延伸,开始闭合。
辛格和他的沼泽大捷,虽然切断了一根血管。
按照目前的战略,对于住在加尔各答总督府里的帕默子爵来说,别说一列装甲列车,就是死一列火车的廓尔喀雇佣兵,也只是账面上的数字损耗。
只要平原还在手里,只要封锁线合拢。
困在山里和沼泽里的老鼠,就算咬死了一只猫,也终究会在饥饿和绝望中变成干尸。
至于帕默子爵制定的这个战略到底是否正确,这就要交给时间来判断了。
但毫无疑问的是,如果这份战报后一步到他的桌上,那他刚升起的怒火,肯定会被马上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