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娅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被夸奖了羽毛光亮的孔雀。
“这可是我昨天翻了好几本法兰克的宫廷菜谱才定下来的……而且我还特意嘱咐了厨房,不要放那些奇奇怪怪的香料,只用盐和黑胡椒,我知道你喜欢这种纯粹的味道。”
坐在李维右手边的可露丽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
“为了这顿晚餐,我们的皇女殿下可是差点把厨房给拆了!她嫌弃主厨切肉的厚度不够标准,甚至想亲自操刀……幸好被我拦住了,否则我们今晚吃的可能就不是羊排,而是主厨的手指了。”
“可露丽!这种时候不要拆我的台!”
希尔薇娅瞪了可露丽一眼,但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贝拉公主坐在长桌的对面,手里拿着刀叉,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李维在专心地吃肉,偶尔停下来喝一口酒,神情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的客厅。
希尔薇娅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时不时还从李维的盘子里叉走一块配菜。
可露丽虽然嘴上在抱怨,但手却很诚实地一直在帮李维添酒,甚至细心地把他盘子边的酱汁擦掉。
这种氛围太奇怪了。
在法兰克的宫廷里,或者在任何一个旧大陆贵族的餐桌上,都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
这里没有礼仪,没有尊卑,甚至没有性别之间的那种矜持。
他们三个之间流动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那种气场紧密得像是一堵墙,让贝拉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局外人。
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贝拉殿下,你怎么不吃?”
李维注意到了贝拉的停顿,他抬起头,眼神温和。
“是不合胃口吗?厨房里还有备用的鱼料理。”
“不,非常好吃。”
贝拉回过神来,连忙切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我只是……只是觉得今晚的氛围,让人很放松。我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吃过一顿饭了。”
“那就多吃点。”
希尔薇娅热情地把装满烤土豆的盘子往贝拉面前推了推。
“在金平原,吃饭是头等大事!李维常说,只有填饱了肚子,大脑才能转动,才能去想那些算计人的坏主意!”
“我那是说只有填饱肚子才能思考战略。”
李维纠正道。
“都一样,反正你的战略通常都是在算计人。”
希尔薇娅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然后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红酒。
晚餐进行得很愉快。
没有谈论林塞大区的铁路,没有谈论婆罗多的战火,也没有谈论法兰克的思潮。
他们谈论着双王城最近新开的剧院,谈论着某种新上市的烟草,甚至谈论着赫尔曼那个技术疯子最近又炸坏了几个实验室。
当最后一道主菜被撤下后,餐厅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一些。
两名侍女推着一辆银色的小餐车走了进来。
餐车上,放着一个并不算太精致,但分量十足的双层奶油蛋糕。
蛋糕上没有那些繁复的拉糖装饰,只是涂满了厚厚的白色奶油,点缀着新鲜的草莓,中间插着两根数字蜡烛,“2”和“3”。
“这是可露丽做的。”
希尔薇娅立刻指着蛋糕说道,仿佛生怕李维不知道凶手是谁。
“虽然卖相差了点,但我尝过了,味道还不错!主要是她坚持要亲手做,说是外面的蛋糕房用的奶油不够纯……”
李维转头看向可露丽。
这位平日里精明强干的财政官,此刻脸颊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避开了李维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餐巾。
“别听希尔薇娅胡说,我只是……只是正好有空~!”
可露丽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平时难得一见的羞涩。
“而且,外面的蛋糕糖分太高了,对牙齿不好!这个我减少了糖的用量!”
李维看着那个蛋糕,又看看可露丽。
他知道可露丽有多忙。
前些天她还在为了第一季度的财报熬夜,今天白天又陪着他们骑了一上午的车。
她哪来的时间去做蛋糕?
只可能是利用下午那点仅有的休息时间。
“谢谢。”
李维轻声说道。
侍女点燃了蜡烛,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餐厅厚重的橡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烛光在跳动。
“许个愿吧,李维。”
希尔薇娅催促道。
“虽然你不信神,但这种时候,总该有点仪式感。”
李维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许愿?
他确实不信神。
在这个充满魔法和超凡力量的世界里,所谓的神大多也只是更强大的生物,或者是某种规则的具象化。
但是此刻,看着烛光映照下那两张熟悉的脸庞……
希尔薇娅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可露丽那双温柔如湖水的眸子。
李维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愿这样的时刻,能久一点。】
【再久一点。】
呼——
李维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房间里重新被调亮。
“也许愿了,也吹蜡烛了。”
李维拿起切蛋糕的刀,一边切一边笑着说道。
“那么,今天的流程是不是就走完了?财政官阁下,我是不是可以把这块最大的切给你,以感谢你的辛劳?”
他把第一块带着大颗草莓的蛋糕放在盘子里,递给可露丽。
可露丽接过来,但没有吃。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酒。
她的脸更红了,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积攒某种勇气。
“还没完。”
说话的是希尔薇娅。
她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希尔薇娅绕过桌角,走到了李维的左侧。
她的心跳得很快,李维甚至能听到她稍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李维。”
希尔薇娅叫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
李维有些疑惑地放下手里的刀。
希尔薇娅应该是要送他什么礼物,比如一把新的手枪,或者是一匹好马。
这也是希尔薇娅的一贯风格。
“还有礼物。”
希尔薇娅说着,看了一眼坐在李维右边的可露丽。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了李维的右侧。
现在,李维被夹在了中间。
左边是帝国的皇女,右边是公署的财政官。
空气中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气。
左边是希尔薇娅身上那种带着一点皮革和玫瑰味道的清冽香气,右边是可露丽身上那种混合着墨水和香草的温暖味道。
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让李维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贝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叉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绝对不是送一把枪或者一块怀表的前奏。
“那个……”
李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刚想开口询问。
“闭嘴。”
希尔薇娅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但语气却强硬得不容置疑。
“闭上眼睛。”
“希尔薇娅,如果是恶作剧的话……”
“闭上!”
希尔薇娅几乎是在命令了。
李维无奈地笑了笑。
好吧……
今天虽然是他的生日,但她们才是最大。
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
视觉消失了。
其他的感官瞬间被放大。
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也感觉到了身侧两边的热源在靠近。
越来越近……
左边的热源带着一种侵略性,像是一团火凑了过来。
右边的热源则更加小心翼翼,像是一汪温水慢慢漫了上来。
李维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是往他脸上抹奶油?
或者是把什么冰凉的东西塞进他脖子里?
但下一秒,所有的猜测都烟消云散了。
一种柔软的触感,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在他的左边唇角。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种同样柔软,但似乎带着一丝颤抖的触感,印在了他的右边唇角。
湿润,温热。
带着葡萄酒的醇香,以及草莓的甜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李维的大脑轰的一声,像是有一台蒸汽机在颅骨里炸开了。
这不是恶作剧。
那触感太真实,太细腻。
左边的触感稍微用力一些,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仿佛在宣誓主权。
右边的触感则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带着一种试探和羞怯,但却坚定地停留着,没有撤退。
李维僵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个……
如果这算是一个吻的话!
那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大概只有三秒钟……
或者五秒钟?
但在李维的感知里,这几秒钟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两边的触感同时消失了。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好了。”
希尔薇娅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有些发虚,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五公里的越野。
“睁开眼吧。”
李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总参谋部执行总监,也愣住了。
希尔薇娅站在他左侧半步的地方。
她双手叉着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骄傲和自信的脸庞,此刻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连那洁白的脖颈和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虽然努力想要维持住那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皇女架子,但眼睛却根本不敢看李维,而是飘忽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而在右侧。
可露丽已经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不,确切地说是瘫回了椅子上。
她双手捂着脸,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指缝间露出的皮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根本不敢抬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及“天啊我刚才到底干了什么”的崩溃气息。
李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以及淡淡的香气。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贝拉。
这位法兰克的摄政公主,此时正保持着一个拿着叉子往嘴里送蛋糕的姿势。
但那块蛋糕已经掉在了桌子上。
贝拉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石化咒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作为唯一的观众,她受到的冲击显然比当事人还要大。
虽然她之前就清楚这三人之间那种超越了普通友谊的关系。
虽然她也猜到了这或许不仅仅是政治同盟。
但是……
这也太直接了吧?!
就在餐桌上?
一左一右?
同时?
贝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一点小小的震撼。
这就是奥斯特人的风格吗?
这就是李维·图南的私生活吗?
“那个……”
李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就是……礼物?”
“不……不喜欢吗?!”
希尔薇娅猛地转过头,瞪着李维,语气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
“这可是……这可是皇室最高规格的祝福礼!没错!就是祝福礼!只有最亲密的战友才能获得的!你……你要是敢说不喜欢,我就……我就让可露丽把你的预算全砍了!”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有点编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
李维看着她那副样子,突然笑了。
他心里的那点震惊和尴尬,在这一瞬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他知道这对希尔薇娅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这对性格保守的可露丽意味着什么。
她们迈出了这一步。
在这张餐桌上,在这个只有他们和一个被吓傻的观众的空间里,她们撕开了那层一直笼罩在他们关系上的窗户纸。
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行动。
“喜欢。”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又看了看还在捂着脸的可露丽。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听到这句话,希尔薇娅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她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试图给滚烫的脸降温。
“算你识相。”
而旁边的可露丽,虽然还是捂着脸,但手指缝稍微张开了一点,露出了一只湿漉漉的眼睛,偷偷地看了李维一眼,然后又迅速地把脸埋了回去。
“咳咳……”
对面传来了一声不自然的咳嗽声。
贝拉终于从石化状态中解除了。
她捡起掉在桌子上的蛋糕,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手。
作为现场唯一的外人,她觉得自己现在的亮度大概比头顶的水晶灯还要高。
“那个……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贝拉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
“不用!”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异口同声地说道。
希尔薇娅是为了掩饰尴尬,需要一个人在场证明这只是个普通的庆祝。
而可露丽则是觉得,既然已经被看到了,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贝拉看着她们,捂嘴笑了一下。
她切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甜……
非常甜……
但在这甜味里,她尝到了一丝酸臭味。
她看着李维,那个男人此刻正侧着头,在低声哄着那个快要羞愤致死的可露丽。
他的眼神是那么专注,那么温柔。
那是在谈判桌上永远不会出现的眼神。
那是在面对千军万马时也从未有过的神情。
“早知道不来了……”
她有点后悔了。
不过……
“李维阁下。”
贝拉举起了酒杯,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得体的微笑,尽管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虽然这个祝福礼我给不了……但我还是想说。”
她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的年轻男人。
“生日快乐。”
李维抬起头,举杯回应。
“谢谢,贝拉殿下。”
烛光摇曳。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