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
双王城中央火车站。
站台上没有举行什么盛大的欢送仪式。
没有军乐队,没有鲜花,也没有围观的市民。
因为这是一次属于私人性质的送别。
李维、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站在车厢门口。
他们对面站着的是贝拉公主,以及她的几名贴身侍从。
贝拉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旅行长裙,头上戴着一顶没有任何装饰的小礼帽。
她看起来很朴素,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回去掌握一个庞大王国权力的摄政公主。
但她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她刚来奥斯特的时候,眼睛里还有着迷茫和对未来的恐惧,那么现在,那里只剩下了坚定。
贝拉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在金平原的日子,对她来说像做梦一样。
她看到了这里可怕的工业机器是如何运转的,看到了这里的军队是如何切开敌人的防线,也看到了这三个人之间那种坚不可摧的情感纽带。
她很羡慕。
她心里真的很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即使是深夜也充满了希望和活力的地方,而不是回到卢泰西亚那个充满了阴谋,和发霉的贵族气息的泥潭里去。
但是她必须走。
因为她是法兰克的摄政,宫廷秘书长,她手里握着李维帮她赚来的十二亿法郎,还有那个沉甸甸的国家复兴基金计划。
“差不多该上车了。”
李维看了一眼怀表,打破了沉默。
“列车长说再不走就要晚点了……你知道的,在金平原,晚点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贝拉笑了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记住这里空气中那种独特的味道。
“是啊,该走了。”
贝拉走上前一步,她没有行那些繁琐的宫廷礼节,而是像个普通朋友一样,分别拥抱了希尔薇娅和可露丽,最后向李维伸出了手。
李维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还有些微微颤抖,但这并不代表软弱。
“李维阁下,谢谢你教我的一切。”
贝拉看着李维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
“关于那个青年治理术,关于如何把火把变成引擎……我想我在回去的路上会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我会把那些激进的年轻人变成我的力量,我会把那些旧贵族的根基一点点挖断。
“也许过程会很痛苦,也许我会变得不再像我,但这是法兰克唯一的出路。”
李维点了点头。
他心里对贝拉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位女士学得很快。
她正在变成一个合格的统治者,或者说,一个合格的盟友。
“不用谢我,贝拉殿下。”
李维平静地说道。
“我们是合伙人,法兰克好起来,奥斯特的商品才卖得出去,我们的煤钢共同体才能赚钱,这只是生意。”
“我知道这是生意,但这也是友谊。”
贝拉松开了手,她后退了一步,站在车厢的踏板上看着三人。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再见了,朋友们……我会在法兰克王国声援你们。
“不管是面对阿尔比恩人的外交压力,还是面对那个东方的巨熊,法兰克都会站在奥斯特这边。
“这是我的承诺。”
希尔薇娅双手抱在胸前,她今天穿得很随意,就像是出来散步一样。
听到贝拉的话,这位帝国皇女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再见,贝拉。
“记住我们昨晚说的话,有什么麻烦,记得给我们发电报。
“不管是缺钱了,还是军队不听话了,或者是有些人让你不爽了。”
希尔薇娅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比如说,撒丁王国的那位王储……
“如果他不肯接受现实,还在纠缠那个该死的婚约,或者还在那里左右逢源想要两头吃的话……
“告诉我们。
“我们可以帮你们教训他。
“我很乐意派第七集团军去南边搞一次武装游行,或者是让我们的海军去他们的港口迷航一下。”
听到这话,旁边的可露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太了解希尔薇娅了。
这位皇女殿下根本不是为了帮贝拉出气,她纯粹就是看那个撒丁王国不顺眼。
“明明是你早就想教训撒丁王国了吧?!”
可露丽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你惦记着吊死教宗呢?”
“难道不行吗?!”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哈哈哈哈……”
贝拉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本有些伤感的离别气氛,被希尔薇娅这么一搅和,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好了,我会转告他的。”
贝拉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如果他真的敢穿着紧身胸衣来卢泰西亚逼婚,我会给他发电报,请奥斯特的军队来帮他松一松那根勒得太紧的带子。”
“一言为定!”
希尔薇娅挥了挥手。
汽笛声响了起来。
那是长长的一声鸣叫,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遮住了视线。
“保重。”
李维最后说了一句。
贝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车厢。
车门关上了。
沉重的列车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李维、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站在原地,看着那列代表着火车逐渐加速,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金平原广阔的绿色麦田中。
直到最后一缕烟雾散去,李维才收回了目光。
属于二十三岁生日的周末结束了。
自行车、野餐和亲吻的假期也结束了。
现在,是工作时间。
“她走了。”
希尔薇娅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我也该回去干活了……听说赫尔曼那个疯子已经立下了军令状,要在一个月内造出第一辆能跑的卡车?”
“是一个月内造出底盘。”
李维纠正道。
“而且,那不仅仅是卡车,那是未来陆军的腿。”
他转过身,向着车站外走去。
“关于撒丁王国……”
在走向马车的路上,李维突然开口了。
“希尔薇娅,你刚才虽然是在开玩笑,但这个思路是对的。”
“嗯?你是说真的去打他们?”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快步跟上李维。
“不是打,是施压。”
李维停在马车前,没有急着上去。
他看着南方的天空,大脑在飞速运转。
“撒丁王国现在的位置很尴尬,他们名义上是我们的盟友,但实际上过去一直在跟法兰克人眉来眼去……
“当然,因为局势变化,他们如果不肯老实的话,或许会想着跟阿尔比恩人搞好关系。
“所以,那个穿紧身胸衣的王储虽然是个笑话,但他代表了撒丁国内的一种投机倾向。
“如果他们觉得奥斯特和阿尔比恩必有一战,想等两败俱伤后再下注的话……
“那他们手里握着的法兰克的婚约,就能做文章。
“那个婚约在法理上依然有效,要是撒丁人用这个做文章,去干扰贝拉的改革,或者以此为借口介入法兰克内政,那对我们会很麻烦。”
可露丽在一旁打开了记事本,拿出了钢笔。
她知道,当李维开始分析局势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要有新的计划了。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闲着。”
李维笑呵呵说道。
“贝拉回去后,肯定会先处理国内的那些烂摊子,她暂时没精力去对付撒丁。
“我们得帮她一把。
“不需要真的派军队过去,那样动静太大。
“可露丽,让我们的贸易公司动一动。”
“贸易公司?”
可露丽问道。
“对,查一下撒丁王国对我们的出口依赖。”
李维眯起了眼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撒丁王国的煤炭有百分之六十是从我们这里进口的,还有他们的纺织业,非常依赖我们的染料。
“给海关打个招呼。
“就说为了配合煤钢共同体的优先供应战略,我们需要对出口到非共同体国家的煤炭进行技术性限流。
“让他们的工厂停几天工。
“让那个王储知道,如果他想继续穿紧身胸衣在宫廷里跳舞,就最好老老实实地闭嘴,别去骚扰我们的法兰克盟友。”
“你是想用经济制裁?”
可露丽记录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招很损,但我喜欢,我会给枢密院发报的。”
“很好。”
李维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叫外交。
能用煤炭解决的问题,就尽量别用子弹。
毕竟子弹还要留给阿尔比恩人。
三人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面站台的喧嚣。马车缓缓启动,向着金穗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但这安静里透着一股旖旎的甜味。
刚刚送别贝拉时的那点离愁别绪,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就被希尔薇娅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此时正毫无皇女形象地歪在软垫上,那双穿着长筒靴的脚甚至不安分地伸到了对面,轻轻踢了踢李维的小腿。
李维抬起头,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希尔薇娅抢了先。
“喂~李维~~!”
希尔薇娅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慵懒和娇蛮。
“怎么了?”
李维无奈望去,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纵容了她。
“贝拉走了,我现在心里空落落的。”
希尔薇娅捂着胸口,演得煞有介事,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狡黠的光。
“不仅空落落的,还觉得冷,觉得没人疼,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
坐在另一侧的可露丽正试图假装自己在看风景,听到这话,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不得不把手里的记事本举高了一些,试图挡住自己发烫的耳根,小声嘟囔了一句:
“希尔薇娅…这是在马车上,卫队还在外面呢……”
“马车上怎么了?”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地反驳,身体却像是一只没有骨头的猫一样,直接从对面的座位滑了过来,硬生生挤进了李维怀里。
“就是要挤在一起才暖和嘛!而且隔音这么好,他们又听不见……”
她霸道地抱着李维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维,你不准动!我现在急需补充能量。”
李维看着怀里这个正在胡搅蛮缠的皇女殿下,发现对方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这个时候推开她?
世上不能有这么不识好歹的人类了!
于是,李维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并打趣道:
“补充能量?是不是刚才早饭没吃饱?”
“你明知故问!”
希尔薇娅不满地在他腰间掐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庞近在咫尺,嘴唇微微嘟起,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却又甜得发腻。
“我要那种精神上的能量~!比如一个安慰的抱抱,或者更高规格的安抚~!”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故意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光洁饱满的额头,意图昭然若揭。
旁边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可露丽手里的记事本掉在了软垫上。
她慌乱地捡起来,脸已经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想看,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眼睛此刻满是羞涩和无措,只能死死盯着车厢地板上的花纹,仿佛要把那里看出一朵花来。
“真是拿你没办法。”
李维轻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希尔薇娅额前的碎发。
低下头,然后……
“噗嗤——!”
然后李维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跟希尔薇娅对视后,他就是忍不住想笑。
紧接着,希尔薇娅就急眼了:“你笑什么呢?!”
这个家伙开始张牙舞爪,李维只能马上求饶。
于是……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充满了么?殿下。”
李维轻声问道。
“唔……勉勉强强吧。”
希尔薇娅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刚才那种张牙舞爪的气势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但紧接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目光越过李维的肩膀,落在了旁边正努力缩成一团、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可露丽身上。
“哎呀,李维,你看可露丽。”
希尔薇娅坏笑着戳了戳李维的胸口。
“她的脸红得都要冒烟了,肯定也是因为贝拉走了太伤心,导致气血上涌……作为幕僚长,你不能厚此薄彼吧?”
“希尔薇娅!你……你别胡说!”
可露丽被点名,吓得差点跳起来。
她慌乱地抬起头,眼神在李维和希尔薇娅之间游移,结结巴巴地反驳:
“我、我才没有……我只是……车厢里太热了!”
“是吗?那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神里写着‘我也想要’呢?”
希尔薇娅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维转过头,看向可露丽。
这位平日里掌管着金平原财政大权,连几百万预算都能面不改色签批的财政官,此刻正绞着手指,眼神纠结得让人心疼。
她看着李维,目光里有着羞涩,有着慌乱。
但在那慌乱的最深处,却小心翼翼地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她不像希尔薇娅那样热烈直白,总是像溪水一样,安静却绵长。
见状,李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财政官阁下。”
李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可露丽那只无处安放的手。
可露丽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她咬着嘴唇,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这不是为了公平起见,是我想这么做……”
可露丽闻言,愣住了。
李维微微倾身,靠近了那张涨红的脸庞。
可露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呼吸瞬间屏住。
下一秒,温热触感,轻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车厢里只剩下三人交错的呼吸声。
等到李维退开时,可露丽慢慢睁开眼,那双眸子里仿佛含着一汪春水,波光潋滟。
只剩下满溢出来的柔情。
马车依然平稳地行驶着。
只是,一旁的希尔薇娅瞪大了眼睛。
咯咯咯——!
“气氛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可露丽注意到了希尔薇娅那边的磨牙的动静,忍俊不禁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