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
这对于奥斯特帝国的日历来说,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宗教节日标注的普通周六。
但在金平原大区双王城的金穗宫里,气氛却从早晨开始就透着一股有些刻意的轻松。
没有早会,没有成堆的文件。
上午九点,阳光正好。
金穗宫铺满白色碎石的后花园里,停着四辆崭新的机械造物。
那是安帕鲁一大早就让人送过来的漫游者安全自行车。
这东西和以前那种前轮巨大、后轮极小,骑上去像是在耍杂技的便士法新不同,它拥有两个大小相等的车轮,充气橡胶轮胎,以及通过链条驱动后轮的传动系统。
“这就是安帕鲁说的那个……能提高效率的工具?”
希尔薇娅穿着一身男式的深蓝色骑马装,脚蹬长筒马靴,银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
她围着那几辆自行车转了两圈,眼睛里满是好奇,甚至还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橡胶轮胎。
“看起来不像是有多快的样子,连个发动机都没有。”
希尔薇娅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作为帝国皇女的挑剔,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已经把手搭在了车把上。
“因为它靠的是人力,希尔薇娅。”
李维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下身是一条灰色的宽松长裤,看起来就像个刚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
他走到一辆车旁边,熟练地握住车把,长腿一跨,稳稳地坐在了车座上,脚踩踏板,在碎石地上溜了半圈。
“在城市里,它比马车灵活……安帕鲁把它送来,原本是想让我签发给宪兵队做巡逻车的。”
李维停在希尔薇娅面前,单脚撑地。
“但是今天,它们是我们的玩具。”
站在一旁的可露丽今天也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色猎装,此刻的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邻家姐姐。
她走上前,帮李维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领口,顺手拍了拍李维肩膀上的浮尘。
“既然是玩具,那就别谈工作了。”
可露丽的声音很轻。
“希尔薇娅从昨晚就开始念叨要出去透气,要是再让她闷在宫里,她就要拆房子了。”
“我哪有!”
希尔薇娅红着脸反驳了一句,然后笨拙地学着李维的样子想要跨上那辆车。
但这东西显然比看起来要难驾驭。
刚坐上去,车头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希尔薇娅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右边倒去。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李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丢下了自己的车,站在了希尔薇娅的身侧。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骑马装布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导了过来。
“身体放松,眼睛看前方,别看轮子。”
李维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平静,没有嘲笑的意思。
“腰别太僵硬,这东西和骑马是一个道理,你越紧张它越不听话……双脚踩实,用力蹬下去,只要动起来就不会倒。”
希尔薇娅的脸更红了。
她可是帝国著名的骑术高手,能驾驭最烈性的战马,现在却被这堆铁管子给难住了。
而且,李维的手还在她的腰上……
“我知道!不用你教!”
希尔薇娅咬着嘴唇,赌气似地猛地一蹬踏板。
车轮转动起来。
李维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扶着她跑了几步,直到车身逐渐平稳,才慢慢放开了手。
“哇哦——!”
当那种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传来时,希尔薇娅发出了一声兴奋的欢呼。
她歪歪扭扭地控制着车头,在宽阔的花园里画出了一个巨大的S形。
“我学会了!可露丽!贝拉!快看!”
希尔薇娅像个第一次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在大声炫耀着。
不远处的台阶上,贝拉公主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虽然也便于行动,但相比于另外两人的随性,依然显得有些拘谨。
作为法兰克的摄政,她习惯了时刻保持端庄。
但此刻,看着那个平日里从容冷静的幕僚长,像个普通的大男孩一样跟在希尔薇娅身后跑,看着那个总是把钱算得比命还重要的财政官正尝试着小心翼翼地推车,贝拉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这就是李维他们三人的小圈子。
紧密,温暖。
“不去试试吗?”
李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他手里推着另一辆车,停在贝拉面前。
“我……不太擅长运动。”
贝拉有些犹豫。
“法兰克的淑女教育里,不包括骑这种两个轮子的东西。”
“那法兰克的教育里,应该包括勇于尝试新事物。”
李维笑了笑,把车把递到她手里。
“试试吧,今天没有摄政,没有幕僚长,只有朋友。而且……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不是吗?”
贝拉愣了一下。
她看着李维那双黑色的眼睛,那里没有平日里的算计和深沉,只有坦诚。
“好吧。”
贝拉接过了车把。
……
半小时后,一支奇怪的队伍驶出了双王城的北门。
最前面是骑着自行车的两男(?)两女。
李维骑在最外侧,希尔薇娅在中间,可露丽和贝拉在内侧。
虽然安帕鲁提供的这几辆车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工业产品,但在满是碎石的郊外公路上,依然颠簸得厉害。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这几个人的兴致,尤其是希尔薇娅,她似乎爱上了这种依靠自己的双腿制造速度的感觉,骑得飞快。
而在这四个人身后约五十米的地方,跟着整整一个中队的皇家卫队骑兵。
这一幕极其滑稽。
穿着胸甲戴着头盔,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们,不得不勒紧缰绳,把那些高头大马的速度压到最低,以此来配合前面那些自行车的龟速。
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马蹄声嘚嘚作响,卷起一阵阵尘土。
卫队长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看着前面那位尊贵的皇女殿下骑着那个奇怪的铁架子,在路边的水坑旁摇摇晃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要是摔一下,他这个卫队长也就当到头了。
“长官,我们真的不需要清场吗?”
一名副官凑过来,小声问道。
“清个屁!”
卫队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幕僚长说了,要是敢扰民,他就把我们的马全都没收了,让我们扛着自行车跑回军营。保持距离!别让马蹄踩起的灰尘呛到前面的贵人!”
队伍继续前行。
离开了双王城的工业区,空气明显好了很多。
五月的金平原,正是最美的季节。
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嫩绿的麦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在微风中像绿色的海浪一样起伏。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
李维放慢了速度,和可露丽并排骑行。
“感觉怎么样?”
李维侧过头问。
可露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
她虽然还在努力控制着平衡,但那双平日里总是盯着账本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手里的车把,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
“很可怕。”
可露丽喘了口气,给出了一个让李维都有些意外的评价。
“虽然它消耗体力,舒适度也不如马车。但是……”
她看着手里的车把,眼神里透着股精明的光。
“它不吃草,不烧燃料,维护成本几乎为零。但这东西能让一个普通工人的通勤半径扩大四倍,能让一个乡村治安官的巡逻面积扩大十倍。
“这意味着一座城市的劳动力吸纳范围,能直接覆盖到周边的村镇,而不需要我们立刻去建几万套宿舍。
“这哪里是交通工具?这是给底层社会装上的机械义肢,是能把无数零散劳动力瞬间聚合起来的磁石。安帕鲁这次的眼光,毒辣得吓人。”
“不愧是我们的财政官。”
李维笑了,眼里的赞赏毫不掩饰。
“一眼就看穿了这堆铁管子的本质。不过可露丽,今天先把这些吓人的算计放一放。有时候,快乐也是一种收益。”
“比如现在?”
可露丽转过头,看着李维。
“比如现在。”
李维点了点头。
“你看希尔薇娅。”
前方,希尔薇娅已经骑到了一个小土坡上,她停下车,张开双臂,对着旷野大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自由的味道。
可露丽看着那个背影,眼神柔和了下来。
“是啊……她很久没这么开心了。自从那次林塞大区的事情之后,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绷着根弦。”
说到这里,可露丽突然压低了声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生日快乐,李维。”
李维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可露丽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
“谢谢。”
李维轻声说道。
没有多余的客套,这四个字在他们之间,已经足够了。
“晚上回去有蛋糕。”
可露丽补充了一句。
“别想着逃,希尔薇娅亲自设计的菜单,虽然我很怀疑能不能吃,但你必须表现出很好吃的样子。”
“这是命令吗?”
“这是给你的奖励。”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候,贝拉有些吃力地跟了上来。
她毕竟是第一次骑车,体力消耗很大,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亮。
“李维阁下。”
贝拉调整着呼吸,努力保持着平衡。
“我刚才在想那个……学生互助委员会的事情。”
李维挑了挑眉毛。
“在这种风景下谈工作,可是要被罚款的,摄政殿下。”
“不,这不算工作,这是……请教。”
贝拉看了一眼前面的希尔薇娅,确定她听不到,才继续说道。
李维放慢了车速,让两人的车轮保持平行的节奏。
“贝拉,你知道怎么治理洪水吗?”
李维看着远处的麦田,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筑坝?”
“那是堵。”
李维摇了摇头。
“堵是堵不住的,水压越大,溃堤的时候死的人越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麦田,看到了某种更本质的力量。
“贝拉,不要傲慢地认为那些学生是洪水猛兽,也不要觉得他们是麻烦。
“恰恰相反,他们是燃料,是最纯净、最炽热、爆发力最强的燃料。”
李维转过头,看着贝拉,语气异常认真。
“就像皮埃尔和勒内。”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把人筛选出来。
“通过那个互助委员会,把那些真正想做事、能做事的人挑出来。告诉他们…想改变国家吗?那就别光用嘴,用手。”
贝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让他们……忙于建设?”
“不仅仅是忙,是让他们在实践中看到真相。”
李维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
“当他们亲自去丈量过土地,去统计过数据,去解决过实际问题后,他们就会明白,治理国家不是写诗,而是一项精密的工程。
“到那时候,不需要你去说教,他们自己就会唾弃那些只会空谈的激进派。
“因为实干家,最瞧不起空谈家。”
“那对于那些……依然只想空谈的人呢?”
贝拉追问。
“那就给他们舞台。”
李维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从容。
“不要抓他们,那会把他们推向神坛。
“给他们设立辩论社,给他们办报纸。让他们去吵,去争论什么是绝对的自由。
“甚至,你可以把他们招进政府,给他们一个青年顾问的头衔,让他们去列席那些枯燥的行政会议,让他们去面对繁琐的官僚程序。
“用现实的引力,去拉住他们飘在空中的双脚。
“贝拉,记住。”
李维看着前方那片生机勃勃的麦田。
“青年是未来。
“一个没有青年支持的政权,是没有明天的。
“不要试图把这股火扑灭,那会烧毁你自己。
“你要做的是造一台锅炉,把这股火引进去,让它变成推动法兰克前进的蒸汽。
“这才是摄政该有的气度。”
贝拉沉默了很久。
她握着车把的手有些发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引导与重塑……
李维的格局,一如既往啊!
“我明白了。”
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份坚定。
“把火把变成引擎……我会试着去做的。”
“这就对了。”
李维笑了笑,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语调。
“不过在做这些之前,你可以先学会怎么用好这些学生。比如,让他们去写社会调查报告,这可是免费且充满热情的劳动力。”
这时候,前面的希尔薇娅突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条小溪边,回头对着众人挥手。
“喂!你们在后面磨蹭什么呢!快过来!这里有好多野花!”
李维脸上的那种深沉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笑意。
“走吧,摄政殿下。
“政治课结束了,现在是郊游时间。”
李维重新蹬起踏板,加速冲了过去。
“来了!”
他大声回应着希尔薇娅,白色的衬衫在风中鼓起。
贝拉看着那个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可以在上一秒教你如何重塑一个国家的青年精神,也可以在下一秒像个大男孩一样去追逐野花。
这种极端的反差,才是他最可怕,也最迷人的地方。
贝拉叹了口气,也用力蹬起了踏板,跟了上去。
……
中午时分。
众人在小溪边的草地上铺开了野餐布。
没有侍从,没有繁琐的礼仪。
只有简单的三明治、水果,还有几瓶用溪水冰镇过的气泡酒。
皇家卫队被远远地留在了几百米外的警戒线上,背对着这边,充当着这片宁静小天地的围墙。
希尔薇娅毫无形象地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
“真好啊……”
她感叹道。
“没有公文,没有那些烦人的大臣,也没有该死的礼仪课。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那金平原就要破产了。”
可露丽坐在一旁,正在用一把小刀削苹果。
“而且,如果没有那些烦人的公文,你也就没钱买这种漫游者自行车了。”
“哎呀!可露丽你真是太扫兴了!”
希尔薇娅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伸手去抢可露丽手里的苹果。
“给我吃一口!”
“没削完。”
可露丽躲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塞进了希尔薇娅嘴里。
“堵上你的嘴。”
李维靠在一棵橡树下,手里拿着一杯气泡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驳陆离。
此刻,在这个属于他二十三岁生日的下午。
在这个只有微风、流水和朋友笑声的角落里。
确实能忘却一切烦恼……
他举起酒杯,对着天空,对着这片广阔的金平原,也对着这三位女士。
“敬我们。”
李维轻声说道。
“敬这个糟糕的世界,以及我们即将创造的那个……不那么糟糕的未来。”
四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撞。
发出清脆的声响。
……
夜幕降临。
位于金穗宫的私人餐厅里,玻璃灯罩将柔和的光线洒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
没有侍从。
这是一场完全私密的晚餐。
李维坐在长桌的主位,手里拿着刀叉,正在对盘子里的一块烤羊排进行最后的切割。
“味道怎么样?”
坐在他左手边的希尔薇娅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骑马装,穿上了一件宽松的丝绸家居长裙,银色的长发也没有再束起来,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这种打扮让她少了几分皇女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的娇柔。
“非常完美。”
李维把切好的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后,给出了诚恳的评价。
“希尔薇娅,我必须承认,你在挑选菜单这方面的天赋,并不比你的魔法天赋差。”
“那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