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执政官公署。
幕僚长办公室。
窗外的白杨树已经完全转绿,初夏的风带着些许燥热,吹动着办公桌上一叠厚厚的文件。
李维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那份名为《金平原大区驻军纪律整顿与内务条例试行办法(第二版)》的文件上做着批注。
这段时间,他哪儿也没去。
本茨的选址交给了安帕鲁,大学的清洗交给了科恩,新式武器的定型跟汽车研究扔给了赫尔曼。
他把自己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军队纪律整顿这件事上。
陆军大学的那场演讲只是吹响了号角。
而真正要把那套把人当人的逻辑贯彻下去,靠的不是讲台上的热血,而是日复一日,和繁琐且令人厌烦的行政手段与强力监管。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是安德烈中校。
这位现任金平原大区公署宪兵厅副厅长,曾经的帝都宪兵总局特别执法科法律顾问组的组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把另一份汇总报告放在了李维手边。
“阁下,这是过去两周纠察的汇总数据。”
安德烈的声音透着一股法律人的严谨,但语调中那种压抑不住的热情,证明着他对这项工作的高度认同。
“依托大区军事协调委员会的授权,以及莱因哈特元帅签署的特别督查令,宪兵厅一共向第七、第八集团军派出了四十二个纠察小组。
“我们重点突击了连级和营级单位的内务管理。”
李维翻开报告,目光扫过上面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查处涉津贴贪腐军官十九人,其中营级三人,连级十六人。涉及金额一万四千奥姆。】
【查处私役士兵案件一百二十八起。大量士兵被军官指派去干私活,如修缮房屋,甚至在军官家中充当无偿劳动力。】
【查处严重体罚致残、致伤案件六起。相关涉事军官已被停职,移交军事法庭。】
李维看着这些数据,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这就是现在的奥斯特陆军。
光鲜亮丽的制服下面,是封建残留的脓疮。
“阻力大吗?”
李维问道,并没有抬头,手中的铅笔在一行关于伙食费克扣的条款下重重划了一道线。
“很大。”
安德烈坦诚地回答。
“尤其是在中下层军官里面,也就是那些出身军事贵族家庭或者是小贵族家庭的连排长们。
“他们把士兵视为自家的家仆,认为随意打骂、使唤士兵是他们的天然权力。
“宪兵开始动真格的时候…比如第七集团军的一个步兵团团长甚至试图调动卫兵驱赶我们的纠察组,理由是我们干扰了部队的正常训练。”
说到这里,安德烈冷笑了一声。
“不过,当我们把施特莱希上将的亲笔手令拍在他脸上,并当众逮捕了他们团里那个连队伙食费拿去赌博的军需官后,他老实了。”
李维点了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先搞定上层。
莱因哈特元帅的认同是法理依据,霍恩多夫和施特莱希的支持是行政保障。
有了这三座大山压阵,下面那些营团长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憋着。
“这只是第一步。”
李维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安德烈中校,抓人不是目的。
“如果把所有有问题的军官都抓了,金平原的军队就瘫痪了。
“我们要做的,是立规矩。
“是告诉他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以前那些被默许的潜规则,从现在开始,是碰都不能碰的高压线。”
李维拿起那份第二版的文件,指着其中的第三章。
“这一条,【关于严格区分作训时间与生活时间的规定】,执行得怎么样?”
安德烈扶了一下眼镜,立刻回答道:
“这一条落实得最快,也最受欢迎……当然,是受士兵欢迎。
“我们强制规定,每天下午六点之后,除战备值班人员外,属于士兵的自由支配时间。军官不得以任何理由…包括擦皮鞋、洗衣服、甚至所谓的不在作训表上的【额外加练】占用这段时间。
“宪兵在晚上会进行抽查,如果在军官宿舍里发现有士兵在帮军官洗衣服,那个军官当月的津贴就会被扣除一半。”
“很好。”
李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切入的点。
把士兵从私人家仆的身份中剥离出来,还原成国家军人。
“但是,阁下。”
安德烈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观察。
“这样做确实减少了士兵的怨气,但……很多军官反映,如果不能随时随地管教士兵,队伍就不好带了。他们担心士兵闲下来会惹事,甚至会因为过度的自由而变得散漫。”
“散漫?”
李维笑了。
“他们所谓的不散漫,是指士兵像木头一样,连上厕所都要打报告吗?
“那是监狱,不是军营。
“安德烈,你要明白这个逻辑。
“我们把作训和生活分开,不是为了让士兵去偷懒。
“恰恰相反。
“是为了在作训时间里,能够把强度拉满!”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前的地图旁,手指在几个红色的驻军点上点了点。
“以前的训练,因为军官把士兵当耗材,所以也是那种低效率的、磨洋工式的训练。
“士兵们知道,就算练完了,回去还得给长官倒洗脚水,还得挨骂,所以他们在训练场上也是能偷懒就偷懒。
“现在,我们要建立一种新的契约。
“训练时间,那就是地狱级的时间。
“体能、战术、射击、协同……把每一分钟都填满,让士兵累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只要哨声一响,训练结束。
“他就是一个人。
“他可以去洗个热水澡,可以去活动室写信,可以去喝一杯啤酒,甚至可以躺在床上发呆。
“这叫张弛有度。
“只有把那根弦松下来,第二天才能绷得更紧。”
安德烈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虽然是宪兵,但也受过正规军事教育。
他知道,一直紧绷的弓弦是射不远的,甚至会断。
“我明白了,阁下。”
安德烈点头道。
“这不仅仅是纪律问题,这是在重塑士兵对军队的认知。让他们觉得,在这里服役,虽然苦,但是有尊严的。”
“尊严……”
李维咀嚼着这个词。
“没错,就是尊严。
“以前的军官靠剥夺士兵的尊严来建立威信,那是最低级的威信。
“我们要让士兵建立自我认同感。
“告诉他们,他们不是谁的狗,他们是奥斯特帝国的捍卫者,是拿着薪水的专业人士。
“安德烈,你记下来。”
李维转过身,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下一阶段,宪兵厅的工作重点,除了继续盯着那几条高压线之外,要开始配合政治教育处。
“单纯的禁止是不够的。
“我们拿走了军官手里的鞭子,就必须填补那个权力真空。
“否则,就像那些旧派军官担心的那样,队伍真的会散。”
“政治教育处?”
安德烈愣了一下。
那个部门在军队里的存在感一直很低,通常只是负责分发报纸和组织唱国歌。
“是的。”
李维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他和伯格曼总长起草的方案。
“光靠宪兵整治,那是堵。
“要让士兵心里有气能发出来,那是疏。
“我打算在每个连队,推行士兵委员会制度。”
“士兵委员会?!”
安德烈大吃一惊,连眼镜都差点滑下来。
“阁下,这……这会不会太激进了?让士兵结社?这在军法里是严令禁止的啊!”
“不是结社,是沟通渠道。”
李维纠正道。
“由政治教育处的军官牵头,每个排选出一名士兵代表。
“每周开一次会。
“会上不谈作战指挥,只谈生活问题。
“伙食够不够?被服发没发?有没有军官私下打人?有没有老兵欺负新兵?
“让士兵说话。
“让那些平时受了委屈没处说,只能憋在心里最后变成哗变的怨气,在会议室里发泄出来。”
李维看着安德烈。
“安德烈,你是搞法律的。你知道,当一个人有了合法的申诉渠道,他就不会去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
“而且,这能倒逼军官。
“当连长知道,他的士兵每周都会去开会,都会把连队里的破事儿捅给委员会和宪兵的时候,他做事之前,就得掂量掂量了。”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在脑海里推演着这个制度的可行性。
作为特别执法科出身的他,见多了因为压迫过甚而导致的基层反弹。
这种制度,确实是一剂良药,虽然有点猛……
“高明。”
安德烈由衷地赞叹道。
“这等于是在每个连队里,都安插了几十双眼睛。
“而且,这会让士兵感觉到,上面是有人给他们撑腰的。这种归属感……比发多少奖金都有用。”
“归属感,荣誉感。”
李维走回桌边,拿起钢笔。
“这就是我们要填进去的东西。
“除了这个,我还给政治教育处布置了任务。
“识字班。
“利用晚上的自由时间,教士兵识字,读报,讲战史。
“告诉他们,为什么而战。
“不是为了那个骑在马上的男爵老爷,而是为了帝国,为了他们身后的土地,为了他们能拿到手的津贴和退役后的那份保障。
“一个知道为什么而战的士兵,和一个只知道怕鞭子的农奴,战斗力是天壤之别。”
李维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了,安德烈。”
李维把文件递给他。
“去做吧。
“告诉你的宪兵们,腰杆挺直一点。
“你们现在不是在找茬,你们是在维护军队的战斗力。
“谁敢阻拦,就查谁。
“不管他是谁的亲戚,不管他背后站着哪个家族。
“在金平原,军纪就是天。
“而撑起这片天的,是规矩,不是人情。”
安德烈接过文件,立正,敬礼。
“是!为了帝国!”
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正在换岗的卫兵。
他们的动作依然有些生硬,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虽然微弱,但正在萌发的像人一样的神采正在生长。
宪兵纠察和士兵委员会,会一点点挖掉旧军队的组织根基。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也许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
但他等得起。
尊严……
这东西很贵,但它是最好的润滑剂。
这台正在被他一点点清洗重组和上油的战争机器,一旦真正运转起来,将会爆发出怎样恐怖的力量。
不过可惜的是,也就是在金平原,李维能这么直接推行。
心里这么吐槽着,他回到了办公桌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李维睁开眼,就看见可露丽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抱着几个厚厚的文件夹。
不过,当她看到瘫在椅子上的李维时,原本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瞬间软化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心疼。
可露丽反手关上门,并没有直接走向办公桌对面汇报工作,而是绕过桌子,径直走到了李维身边。
“别动。”
她轻声说道。
李维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但听到这句带着点命令口吻的话,又乖乖地放松下来,任由她摆弄。
可露丽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搭在李维的领口上。
“领扣松了,领带也是歪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细心地帮李维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领。
她的动作很轻柔,手指偶尔触碰到李维的脖颈,带来微凉的触感。
“刚才安德烈在的时候,你就这副样子跟他谈军纪?”
可露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你是公署幕僚长,又是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是这里除了执政官之外最有权势的人。如果连你都衣冠不整,还怎么要求下面那些兵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那是两码事。”
李维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嘴里却还在辩解。
“我在跟他们谈的是脑袋里的纪律,不是脖子上的纪律。而且刚才太热了,我扯开透透气。”
“歪理。”
可露丽轻哼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把那条深灰色的领带解开,重新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然后把领扣一颗颗扣好,最后甚至伸手帮李维理了理鬓角有些乱的头发。
两人靠得很近。
李维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不是什么昂贵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混合了书卷气和某种特有的清冷气息,就像是金平原初冬的雪。
“好了。”
整理完毕,可露丽后退半步,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现在的李维,重新变回了那个冷峻、严谨、一丝不苟的帝国陆军中校兼大区幕僚长。
“谢谢。”
李维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