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在外面让无数试图从财政预算里抠钱的官员闻风丧胆,但在自己面前,她始终保留着那份独有的温柔。
“别急着谢。”
可露丽脸上的温柔转瞬即逝,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对面,把怀里的文件夹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
“我是来算账的。”
可露丽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第一个文件夹,瞬间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第一季度的财务汇总出来了,还有帝国财政部刚刚批下来的军费划拨单。”
李维也坐直了身体,拿过那份报表。
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所有的改革,所有的扩军,所有的工业化,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
“情况怎么样?”
李维问道。
“非常稳健,甚至可以说,我们现在的家底,比预想的还要厚实。”
可露丽拿出一支钢笔,指着报表上的第一栏数据,语气里虽然透着一股管家婆的精明,但也隐隐有着一丝藏不住的轻松和得意。
“先说收入……第一季度的大区本级财政收入,总计达到了一千二百八十五万奥姆。”
“一千两百多万?”
李维挑了挑眉,这个数字确实有些惊人。
“这里面有去年粮食战争的后续红利。”
可露丽冷静地解释道,笔尖在数据上点了点。
“其中,土地出让金和没收旧贵族资产的后续拍卖款,这些一次性的收入贡献了五百五十万。而常规的税收和商业流转税,随着贸易恢复和工厂开工,增长迅速,达到了七百三十五万。
“这说明我们的经济造血能力已经开始恢复了,不再是靠变卖资产过日子的阶段了。”
“支出呢?”
“支出也很大,我们在烧钱,但这次我们烧得起。”
可露丽指向红色的支出栏,虽然数字庞大,但她的眉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紧锁。
“第一季度总支出达到了九百二十万奥姆。
“我们铺开了那么大的摊子,本茨的汽车厂基建、自行车生产线、大规模纺织厂配套……这就吃掉了四百万。
“军队那边,第七、第八集团军的换装试点、津贴补发、营房修缮……三百五十万又没了。
“科恩为了稳定工人搞的廉租房项目,又划走了一百七十万……
“但即便如此,得益于强劲的收入,我们第一季度的账面净盈余依然有三百六十五万奥姆。”
可露丽合上文件夹,身体后仰,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再加上去年年底我们在粮食战争中攒下的那笔巨额家底,扣除掉这段时间的消耗,目前公署账面上的现金储备,还有整整八百八十万奥姆。
“如果算上本季度的盈余……
“李维,我们现在手里握着超过一千两百四十五万奥姆的可用现金。”
“一千两百多万……”
李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比他想得好多了……
要知道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可露丽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当时账面上,公署虽然还有三千万奥姆,但给人的感觉是随时能破产。
那时候什么时候地方都要花钱,仿佛整个金平原就是个无底洞。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能赚钱了。
所以这个数字不仅仅是健康,简直是强壮。
在这个一百五十奥姆就能养活一个士兵一年的时代,一千两百万意味着他拥有了极大的战略容错率。
“这就是所谓的,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啊。”
李维感叹道。
“没错,哪怕明天就跟大罗斯帝国全面开战,这笔钱也够我们撑半年。”
可露丽话锋一转,把另一份报告推了过来,虽然脸色轻松,但依然保持着财政官的本能警惕。
“不过,有钱归有钱,该省的还是要省。赫尔曼那个败家子昨天又打报告了,申请追加四十万奥姆的研发经费……理由是搞什么车辆通用底盘的耐久性测试,要烧油,要废材料,还要建跑道。”
“四十万……”
李维摸了摸下巴。
对于现在的金平原财政来说,四十万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规矩不能坏。
“批是肯定要批的。”
李维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但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一行批注:【务必确保成果转化,每一分钱都要听到响声】。
“虽然我们现在有钱了,但那是为了更宏大的目标准备的。拿四十万换一个未来的机械化兵团雏形,这笔买卖依然划算,但不能让他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可露丽看着那个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你是幕僚长你说了算。另外,帝国那边的一百五十万军费季度拨款也到了,这笔钱我直接划给军队采购部了,作为额外补充,专款专用。”
“行,那就这么定了。”
公事谈完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透过白杨树的叶子洒进来,斑驳地落在办公桌上。
初夏的风吹动着窗帘,带来一丝燥热,也带来一丝生机。
可露丽没有急着走。
她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李维。
眼神里那种精明的算计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别扭的期待。
“还有件事。”
可露丽开口道,声音比刚才汇报工作时要轻一些,甚至带着点假装随意的掩饰。
“什么事?又是哪个部门超支了?”
李维头也没抬,正准备去拿下一份文件。
“不是公事。”
可露丽伸手按住了李维要去拿文件的手。
李维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那是……?”
“五月十号了。”
可露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
“嗯,我知道,今天是五月十号。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截止日期吗?”
李维一脸茫然。
可露丽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极有风情,但也透着实打实的无语。
“还有一个星期。”
她提醒道。
“十六号。”
“十六号……”
李维皱着眉头想了想。
“十六号……好像是第一批自行车下线的日子?不对,那是二十号。十六号?难道是本茨的团队抵达的日子?也不对,他们应该早两天就到了。”
他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十六号是什么重要的节点。
看着他这副样子,可露丽是真想把手里的文件夹拍在他那颗装满齿轮和发条的脑袋上。
“是你的生日!笨蛋!”
可露丽终于忍不住了,咬着牙说道。
“二十三岁生日!”
空气凝固了一秒钟。
李维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无所谓。
“哦……这个啊。”
李维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上。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吓我一跳,我以为又是哪里闹事了。”
“……”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谋杀上司。
“李维·图南。”
她叫着他的全名,语气危险。
“你是不是觉得这真的不重要?”
“确实不怎么重要。”
李维耸了耸肩,他是实话实说。
“过生日能让我们的财政赤字消失吗?哦不对,现在是盈余了……那能让那些旧军官自动把吃进去的津贴吐出来吗?”
他摊开手。
“如果不能,那它就是毫无意义的。
“而且,我也没那个心情。
“随便吧…那天照常工作,如果食堂能加个菜,就算庆祝了。”
说完,他伸手准备去拿刚才那份没拿到的文件。
“不行!”
可露丽再次按住了他的手,这一次用力更大了。
“你说的随便不算数。”
她盯着李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你是金平原的幕僚长,是帝国的中校,是整个大区的实际管理者之一。
“你的生日,不仅仅是你个人的私事。
“这是一个政治符号。”
可露丽开始用李维能听懂的逻辑来说服他。
“想想看,如果你过生日,整个公署是不是会有一种凝聚力?下面的官员是不是会觉得更有归属感?
“而且……希尔薇娅也说了。”
提到希尔薇娅,李维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你太累了。
“从粮食战争到法兰克之行,再到回来后的这些烂摊子,你就像根弦一样一直崩着。
“我们需要一个借口,一个理由,让你,也让我们大家,稍微喘口气。
“不需要搞什么盛大的宴会,也不需要邀请那些虚伪的贵族。
“但是……至少要有蛋糕,有蜡烛,有我们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可露丽的声音软了下来。
“李维,就算是为了哄希尔薇娅开心,或者是……或者是为了让我少操点心,你也得过这个生日。”
李维看着可露丽。
她眼里的坚持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三人组成的小团体,在这个冰冷的政治机器里保留最后一点人情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种纯粹理性的态度,其实挺伤人的。
她们在关心他,而他却把这种关心当成了负担。
“好吧。”
李维反手握住了可露丽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轻轻捏了捏。
“你说服我了,财政官阁下。
“政治符号也好,喘口气也好。
“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就听你们的。”
他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先说好,别太铺张。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挪用了公款去给我买什么纯金的雕像,我可是会让宪兵去查账的。”
“去你的!”
可露丽抽回手,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计谋得逞的狡黠和小得意。
“谁稀罕给你买金雕像,俗气。
“放心吧,花的是私房钱…希尔薇娅的小金库可富裕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整理裙摆。
“对了,还有一个消息。”
可露丽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随口说道。
“关于贝拉公主的。”
“她怎么了?”
“她确定了回国的日期。”
可露丽看着李维。
“本来她是打算这几天就走的,法兰克那边催得很急,那个摄政王的位置不好坐,离开太久容易生变。
“但是,听说你的生日在十六号之后……
“她特意推迟了行程。
“她让侍从官把回程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十八号。”
可露丽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她说,作为盟友,如果不参加完你的生日宴会就走,不仅不礼貌,而且会让人怀疑奥斯特和法兰克之间的关系是否稳固。
“当然,这是外交辞令。”
可露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李维一眼。
“实际上,我想她只是单纯地想给你过个生日。
“毕竟,你在卢泰西亚可是救了王室的命。”
李维沉默了。
贝拉……
她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庆祝。
这是一种表态。
在即将到来的法兰克大洗牌之前,对奥斯特,对他李维个人的绝对信任和依赖。
“我知道了。”
李维点了点头。
“那就更不能随便了。”
他苦笑了一声。
“看来,那天我还得准备一套好点的礼服,还得准备一套体面的说辞。”
“那就是你的事了。”
可露丽打开门,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反正我们打算就是个私人派对,我只负责管钱和管饭。
“至于怎么应付那位公主殿下……那是幕僚长阁下的工作。”
“不是,刚才谁说的借着我的生日搞公署凝聚力的?嗯?!”
“我有说过吗?你的生日,搞得全公署一起庆祝干什么?别人不用下班陪妻子逛街吃饭啊?”
可露丽眨了眨眼睛,表示完全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真有说过的话,那也肯定不是重点。
因为她后面也说过,也可以不搞什么盛大的宴会……
说完,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让办公室重新回归了安静。
李维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摇曳的白杨树。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五月十六日……
二十三岁。
在这个年纪,很多人还在大学里为了期末考试发愁,或者在某个小职员的岗位上为了几块钱的加薪而卑躬屈膝。
而他,已经坐在这里,手里握着整个大区的命运,策划着一场即将席卷世界的风暴。
“生日啊……”
李维低声自语。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的【16】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既然躲不掉,那就好好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