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以北二十公里的第七集团军驻训场。
这里原本是一片开阔的荒地,如今被铁丝网和深挖的壕沟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辆挂着金平原执政官公署徽章的黑色马车缓缓驶入营区,停在了观察哨所的下方。
车门打开,希尔薇娅率先跳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骑马装,脚蹬长靴,腰间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别着一把配枪。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贝拉公主。
这位法兰克的摄政公主虽然也换上了便于行动的便装,但神色间依然带着几分对他国军营本能的审视与警惕。
两人刚站定,不远处的一群军官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那是一群站在半地下掩体指挥部外的男人。
站在最中间的,是大区联合参谋部总长莱因哈特元帅。
在他左侧,是那个脸上总是挂着几分世故笑容的第七集团军司令施特莱希上将。
而在右侧,则是腰杆笔直,面容冷硬如铁的第八集团军司令霍恩多夫上将。
被这三位围在中间的,正是李维。
李维正在对着一张铺在弹药箱上的图纸指指点点,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不过注意到希尔薇娅她们来了后,他停下了话头,跟元帅告了声罪,便快步走了过来。
“来得挺快。”
李维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希尔薇娅和贝拉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们挽着的手臂上。
“你们感情还真好啊。”
李维打趣道。
既是政治盟友,私交又好到这种地步。
“要你管!”
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飞艇我都给她看了,还怕你接下来这些东西?
“再说了,贝拉现在是我们的人,那是自己人。
“对吧,贝拉?”
贝拉微微一笑,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李维:“我也很好奇,希尔薇娅口中的新玩具到底是什么。”
“好吧……”
李维耸耸肩,也不再纠结这个保密问题。
接下来的东西确实问题不大。
而且贝拉回国后,要面对的是法兰克国内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她要改革,就必须掌握武力。
让她看看未来的军队是怎么打仗的,对她有好处。
而且,这种战术层面的东西,光看是学不会的。
没有工业体系支撑,没有配套的训练大纲,这就是个花架子。
“那就过来吧。”
李维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元帅他们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三人一同走向指挥部。
莱因哈特元帅看着走过来的两位女士,微微颔首致意。
作为老派军人,他虽然不习惯女性出现在演训场,但考虑到这两位的特殊身份,他自然不会说什么。
施特莱希上将则是一脸热情地凑上来行礼。
霍恩多夫上将就板正了许多,他敬礼完后,目光很快就重新回到了那张图纸上。
“人都到齐了。”
莱因哈特元帅看向李维,声音沉稳有力。
“图南总监,你在陆军大学讲的那堂课,记录我看过了。
“关于那个什么暴风突击队,还有所谓的战壕扫帚。
“霍恩多夫对此持保留意见,他认为步枪和刺刀才是步兵的灵魂。
“施特莱希则担心这种新编制会增加太多的后勤负担。
“今天,就让我们看看实物吧。”
元帅的话很直接。
理论说得再好听,在军队里,还是得看疗效。
李维点点头,转身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赫尔曼!”
不远处的掩体里,赫尔曼立刻带着两个魔工院的技术员跑了过来。
他们手里提着两个长条形的木箱子。
赫尔曼今天穿了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但精神极度亢奋。
李维走的这将近三个月里,他可是费尽心思将这玩意儿给弄出来了,虽然不好看,还有不少问题……
但他觉得,绝对能让这群玩了一辈子枪的老同志们大跌眼镜!
“打开。”
李维命令道。
两个箱子被放在弹药箱上,盖子掀开。
阳光下,几把造型奇特的武器躺在防震的稻草里。
那是几把手枪。
但又不像常规的手枪。
它的枪管很长,弹仓位于扳机前方,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握把像是一把扫帚柄,后面还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木制枪套,这枪套似乎能卡在握把后面充当枪托。
整体看起来,既不像步枪那么修长,也不像左轮手枪或现在军官们配置的自卫手枪那么精巧。
甚至可以说,有点丑陋。
“这就是阁下说的玩具?”
霍恩多夫上将好奇地挑了挑眉,随手拿起一把,熟练地拉动枪栓,感受着复进簧的力度。
“重心靠前,分量不轻……但这不就是一把加长了枪管和枪托的手枪吗?博尔夏特那个疯子活着的时候也搞过类似的东西,结果因为太精密,在沙子里滚一圈就废了。”
“这不是博尔夏特那种艺术品,上将阁下。”
李维从箱子里拿起一个桥夹,里面压满了二十发子弹。
“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盒子炮。”
李维用力将桥夹压入固定弹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赫尔曼改进了闭锁机构,放宽了公差,让它更耐造。
“当然,最核心的改变,在于这里。”
李维指了指枪身。
“半自动射击,二十发弹仓…扣一下扳机响一声,不需要拉栓。”
“半自动?”
霍恩多夫眯起了眼睛,作为行家,他瞬间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不需要拉栓,意味着在近距离内,士兵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瞄准和射击上,而不是和枪栓较劲。”
李维把枪托卡好,抵在肩上,做了一个据枪的动作。
“加上这个枪托,它就变成了短步枪。
“在五十米到一百米的距离内,它的精度足够打中人体。
“而在十米的战壕遭遇战中……”
李维看向霍恩多夫。
“将军,您觉得拿着G88栓动步枪的士兵,拉一下枪栓,开一枪,再拉一下枪栓……
“能打得过拿着这个,只要扣动扳机就能连续开火的人吗?”
霍恩多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枪,对着远处的空地虚扣了两下扳机。
“有点意思。”
这位以严谨著称的上将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虽然射程和穿透力不如步枪,但在堑壕那种连身都转不过来的地方,这种短小且射速快的武器,确实比刺刀好用。这算是一种……单兵自卫卡宾枪?”
“这东西……耗弹量会很大吧?”
施特莱希上将第一时间关注到了成本问题。
“如果士兵紧张起来,二十发子弹可能三、五秒钟就打光了。”
“非常大。”
李维毫不避讳。
“如果全面列装,我们的弹药生产线得扩充三倍。
“但还是那句话,算账不能只算弹药钱。
“死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抚恤金加上培训成本,够买一万发子弹了。”
莱因哈特元帅摆了摆手,打断了讨论。
他的表情很平静,并没有因为一种新武器的出现而大惊小怪。
到了他这个级别,单一武器的性能已经不足以让他动容,他看重的是体系。
“多说无益。”
老人看着远处的靶场。
“演示一下吧。
“让我看看,你这把扫帚,到底要怎么配合那面盾牌使用。”
李维放下枪,对着远处的信号兵点了点头。
信号兵掏出一面红旗,用力挥舞了一下。
“全体准备——!”
随着一声哨响,远处的一条堑壕里,钻出来一队士兵。
但这支队伍的配置让贝拉公主愣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魔装铠骑士。
他身上的板甲涂着深灰色的哑光漆,厚重的附魔钢板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流转着微光的符文回路。
左臂挂载着一面带有锋利边缘的盾剑,右手拎着一把短管霰弹枪。
而在他身后,紧紧贴着四个士兵。
这些士兵没有穿奥斯特陆军标准的大衣。
他们穿着轻便的短夹克,裤腿扎在长靴里,膝盖和手肘处缝着厚厚的帆布补丁。
只不过,他们看起来并不像传说中的精锐那样从容,反而显得有些紧张。
“这是实验班。”
李维介绍道。
“他们只是被我带在身边的铁十字骑士们分配了任务,老实说,还很笨拙。
“现在如果没有前面那个魔装铠骑士带着,他们进了战壕就是送死。”
“开始。”
莱因哈特下令。
“嘟——!”
急促的哨声响起。
那台魔装铠瞬间启动了。
背部的炼金核心发出低沉的嗡鸣,符文的光辉在板甲表面流转,它架起盾剑,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一样冲进了模拟战壕。
“跟上!都跟上!别掉队!”
魔装铠里传出骑士沉闷的吼声。
身后的四个步兵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注意看。”
李维指着前方。
前方的阵地上,设置了几十个稻草人靶子,分布在战壕的各个拐角和掩体后。
如果是常规步兵,这时候该排散兵线了。
但这几个人完全就是缩在魔装铠后面。
砰!砰!
模拟敌军的火力点开火了。
子弹打在魔装铠的盾剑实体与护盾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与光涟。
“压制!左边!扔手雷!”
魔装铠骑士大声吼道。
躲在他身后的两名士兵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掏出木柄,拉弦,然后甚至不敢探头,直接顺着魔装铠指的方向扔了过去。
当然,爆炸没有发生,只是模拟,现在判定那边被炸了。
“上!”
魔装铠骑士冲过拐角,手中的霰弹枪轰鸣。
紧接着,身后的步兵才探出头来。
他们手里的盒子炮开始咆哮。
啪啪啪啪——!
并不精准,甚至可以说有些浪费。
士兵们几乎是闭着眼睛把枪伸出去,对着里面一通乱扣扳机。
二十发子弹没多久就打光了。
“换弹匣!别停下!”
骑士一边用盾剑挡住侧面的冷枪,一边还要分心指挥这群菜鸟。
这根本不是什么行云流水的杀戮艺术。
这是一场依靠装备优势和火力密度的暴力平推。
魔装铠负责吸引火力和提供掩体,步兵负责用手榴弹和密集的半自动火力去覆盖每一个可能的藏身处。
霍恩多夫上将举着望远镜,看得很仔细。
他没有嘲笑那些士兵的笨拙,反而点了点头。
“很聪明。”
霍恩多夫给出了评价。
“这些士兵的单兵素质很一般,甚至不如我的近卫营。
“但这种打法……容错率很高。
“魔装铠骑士现在应该充当了班长的角色,同时也是移动的碉堡。士兵们不需要思考太复杂的战术,只要跟着骑士,往骑士指的地方扔手雷,开枪就行了。”
“不,上将阁下。”
李维却在这个时候摇了摇头,给出了不同的看法。
“这只是权宜之计,或者说,这只是暴风突击队的幼年形态。”
“幼年形态?”
霍恩多夫挑眉。
“是的……让高贵的骑士去充当保姆,去指挥每一个步兵的动作,这其实是在浪费骑士的战斗力。”
李维指着远处的士兵,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在真正的战场上,魔装铠骑士要面对的是敌人的重机枪、火炮甚至是对方的骑士。他需要全神贯注于正面的突破和防御,如果他还要分心去管身后的步兵有没有跟上,有没有换弹匣,那他迟早会死在分心上。”
“所以,这一套体系里,还缺一个灵魂人物。”
李维竖起一根手指。
“士官……或者说,职业化的班长。”
“士官?”
霍恩多夫若有所思。
“是的,我们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士官跟在骑士身后。骑士负责冲锋,是矛头;而士官负责指挥步兵,利用骑士创造的掩体和机会,去倾泻火力,去补位,去保护骑士的侧翼。”
李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看着霍恩多夫。
“但仅仅有士官还不够,上将阁下。
“您刚才说士兵们不需要思考太复杂的战术,只要跟着骑士就行了?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误区。”
李维指着那几个还在跌跌撞撞前进的士兵,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致命缺陷。
“您看,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一群没断奶的小鸡,一旦前面的魔装铠倒下,或者士官阵亡,这群人瞬间就会变成没头苍蝇,然后在三秒钟内被敌人的机枪屠杀殆尽。”
霍恩多夫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维说的是对的,战场上指挥官阵亡是常态。
“所以,暴风突击队的完全体,要求每一个士兵都必须是多面手,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有脑子。”
李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点。
“我们要灌输给他们的,不再是机械的向左转向右转,也不是单纯的跟着长官走,而是任务目标!”
李维的声音在掩体内回荡。
“在进攻前,每一个士兵都必须清楚,他们这个班的任务是拿下那个火力点。
“那么即便骑士倒下了,士官牺牲了,剩下的人哪怕是用牙咬,也会自发地重新组织起来,利用手里的一切武器,直到完成那个任务目标!
“这才是真正的狼群……头狼死了,其他的狼依然会撕碎猎物,而不是夹着尾巴逃跑。”
莱因哈特元帅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忍不住赞叹道:
“任务式指挥……下放到单兵层级。
“骑士回归战斗本位,士官作为骨架,而士兵……士兵不再是填线的沙袋,而是有獠牙的野兽。”
“没错。”
李维点头。
“只有职业化的、有战术素养的士官,以及经过严格训练和拥有独立作战能力的士兵,才能玩转这套配合。
“这极大地增加了训练成本,甚至目前肯定不能全军推广,但我保证,只需要部分达成,这就物超所值。”
此时,战场上的推进还在继续。
虽然看起来跌跌撞撞,虽然士兵们的换弹动作还很生涩,甚至有人跑丢了头盔。
但推进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原本需要付出巨大伤亡才能拿下的机枪火力点,在魔装铠的掩护下,直接被两枚塞进射击孔的手榴弹掀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战斗结束。
整个模拟阵地被凿穿。
魔装铠表面布满了弹痕。
步兵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握着发烫的盒子炮。
他们看起来狼狈极了,一点都没有暴风的威力。
但结果是实实在在的。
靶子全灭……
“粗糙,但是有效。”
施特莱希上将摸了摸下巴。
“如果用传统步兵去填,刚才那个机枪点要死很多人。现在,只是消耗了一些魔力和一大堆手枪子弹,这笔账……划算。”
“这就是我想给各位看的。”
李维转过身,看着三位将军。
“我们现在的暴风突击队,还只是个雏形。
“他们还不专业,只是一群跟着魔装铠跑的跟屁虫…但只要给他们合适的武器,给他们正确的战术。
“哪怕是一群新兵,也能在堑壕里发挥出恐怖的战斗力。”
莱因哈特元帅看着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把魔装铠从决战兵器下放成班组支援核心,把步枪换成高射速的手枪……”
老元帅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李维一眼。
“图南总监,你确实给陆军指出了一条新路。
“这条路虽然看起来不够优雅,甚至有些野蛮……
“但它能赢。”
元帅转头看向霍恩多夫。
“这种编制,第七、第八集团军可以先试着搞两个连。
“不要怕花钱,也不要怕浪费子弹。
“我要看看,如果把这些新兵换成真正的精锐老兵,这阵风暴能刮多大。”
“是!”
霍恩多夫和施特莱希敬了个礼,眼神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们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如果是他们的精锐装备了这些东西,配合更熟练的骑士……
那画面该有多美?!
“另外……”
莱因哈特元帅看向一直没说话,但脸色有些苍白的贝拉公主。
“殿下,您觉得这把扫帚,好用吗?”
贝拉回过神来。
她刚才一直在观察。
她不懂战术细节,但她看懂了一件事。
这种打法,不需要士兵有多高的武艺,也不需要多大的勇气。
只要有钱,有组织。
就能把旧时代的军队打得抬不起头。
“很震撼,元帅阁下。”
贝拉微笑着回答,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但语气中多了一份坚定。
“我想……我们确实需要奥斯特这个朋友兼老师,阿尔比恩人可不会给我们看这些。”
李维在一旁看着,心中暗笑。
看来这次演示的目的达到了。
将军们看到了可行性,贝拉看到了跟随奥斯特的未来。
至于这把扫帚将来会扫掉谁……
那就看谁站在历史的车轮前面了。
“赫尔曼,把那玩意儿也抬上来吧。”
随着李维的一声令下,赫尔曼擦了擦脸上的汗,转身对着身后的几个助手挥了挥手。
这一次,没有那么轻松了。
四个壮汉合力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过来,箱子落地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显然分量不轻。
“这是什么?”
施特莱希上将好奇地凑了过来。
刚才的盒子炮虽然丑,但好歹看着精巧,但这东西……
当箱盖被撬开,露出里面的真容时,在场的将军们都愣住了。
那是一根管子。
确切地说,是一根粗短黑,看起来笨重无比的铸铁管子。
它的底部连接着很沉的圆形座板,旁边两根用来支撑的支架,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螺旋升降机的粗糙调节装置。
“这玩意儿看着像是一口倒扣的钟,或者是厨房里的捣蒜臼。”
霍恩多夫上将皱着眉头,给出了一个非常形象但并不怎么好听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