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叫铁臼。”
李维并没有因为霍恩多夫的贬低而生气,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这是帝都皇家军械所三年前的一个失败项目,代号就是铁臼……原本的设计初衷,是想给步兵提供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曲射火炮,用来弥补手榴弹和后方野战炮之间的火力空白。”
“我有印象。”
莱因哈特元帅走上前,用权杖轻轻敲了敲那粗糙的炮管,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当年军械所为了解决山地部队火力不足而搞出来的试验品?但我记得那个项目很快就被叫停了,因为这东西在测试场上炸死过人。”
“您的记性很好,元帅。”
李维笑着承认道。
“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它太重,精度太差,而且……正如您所说,炸膛率有点高。当时的对炮弹无烟火药配比不稳定,加上铸造工艺的问题,这东西在测试场上炸死过两个测试员,然后就被军械所封存了,扔在仓库里吃灰。”
听到炸膛两个字,周围的军官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对于跟火药打交道的人来说,这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那你把它弄来做什么?”
施特莱希上将不解地问道。
“用来验证思路。”
李维示意赫尔曼开始组装。
赫尔曼虽然是个技术疯子,但面对这东西也显得格外小心。
他指挥着助手将座板夯入土里,架起炮管,然后调整那个螺旋机,将炮口抬高到了四十五度角朝天。
“诸位,请看。”
李维指着远处的靶场。
“刚才我们的暴风突击队演示了如何清理战壕…但是,如果在冲锋之前,我们就能对敌人的战壕内部进行精确打击呢?”
“我们有野战炮。”
霍恩多夫反驳道。
“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的弹道太平直了。”
李维摇了摇头。
“在复杂的堑壕体系中,敌人只要躲在反斜面,或者深深地缩在战壕底部,我们的野战炮弹就会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或者打在前面的土堆上…除了听个响,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杀伤。
“至于重榴弹炮……那是军一级或者师一级的资产,那是用来砸碎要塞或者进行火力覆盖的!一个连长,甚至一个营长,很难直接呼叫到这种级别的火力支援。
“就算呼叫到了,从通讯到开火,至少需要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我们的士兵早就被敌人的机枪打成了筛子!”
李维走到那门丑陋的铁臼旁边,拍了拍冰冷的炮管。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炮。
“一种属于轻步兵自己的炮。
“它不需要打多远,一两千米,甚至几百米就够了。
“它不需要打多准,只要能把炸药送到敌人的战壕里,或者反斜面后面就行。
“最重要的是,它要能跟着步兵跑,连长甚至排长就能指挥它,指哪打哪。”
李维说完,对着赫尔曼点了点头。
“试射一发。”
赫尔曼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枚黑色的炮弹。
这枚炮弹长得也很奇怪,像个大号的纺锤,或者说像个两头尖的瓜。
其尾部则是一圈带孔的尾翼,看起来非常简陋。
“这种炮弹的设计很有意思。”
李维在一旁解说道。
“它没有弹壳,发射药包直接绑在尾翼管上。
“发射方式也很特别,不需要拉火绳,也不需要撞针击发机构。”
在众人的注视下,赫尔曼双手捧着炮弹,将其小心翼翼地塞进炮口。
然后,一松手。
“滑膛炮,炮弹靠重力下滑。”
李维的话音刚落。
当——!
炮弹滑落到底部,底火撞击到了炮膛底部的固定击针。
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炮口喷出一股黑烟,那枚看起来笨拙的炮弹被高压气体顶了出去。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枚炮弹。
它的弹道高得离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高的抛物线,就像是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头,慢悠悠地飞向远方。
几秒钟后。
轰!
远处大约八百米外的一处模拟战壕后方,腾起了一团黑烟。
“偏了。”
霍恩多夫放下望远镜,语气冷淡。
“偏了至少三十米…如果是打碉堡,这发炮弹就是浪费!而且……”
上将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炮口。
“这动静太大了,射速也慢,如果是在战场上,这门炮发射第一发后,就会被对面的直射火力点名。”
“而且装填太危险了。”
莱因哈特元帅补充道。
“把手伸到炮口去装填,万一击针提前触发,或者有一发迟发火的炮弹卡在里面,装填手的手臂甚至脑袋就没了。”
元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种前装炮的固有缺陷。
“没错,这正是它被枪毙的原因。”
李维并没有辩解,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精度差,是因为它是滑膛的,而且炮弹的气动外形设计得很糟糕,飞行时不稳定。
“危险,是因为击发机构太原始,没有保险装置。
“笨重,是因为用了铸铁,而且为了防止炸膛,管壁做得太厚。”
“既然全是缺点,那你还让我们看什么?”
施特莱希有些失望。
“看它的弹道。”
李维指着天空。
“将军们,请忘掉这门炮本身的拙劣……请关注它的弹道。
“这种高抛物线,意味着它可以躲在土坡后面,隔着房子,甚至隔着一座小山,去打击后面的敌人。
“这就是曲射火力的魅力。
“它不需要直视目标,只要有人提供坐标,或者有一个观察哨,它就能把炸弹扔到任何直射火力打不到的死角。”
李维看着几位若有所思的将军,继续说道:
“而且,虽然这门铁臼很垃圾。
“但它便宜。
“这东西的制造成本,甚至不到一门七五小姐的五十分之一。
“它的炮弹就是个铁疙瘩装炸药,不需要精密引信,甚至可以用黑火药做发射药。”
说到这里,李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所以,这批仓库里的其它垃圾,连同两千发快过期的实验弹药,已经全部打包,送往婆罗多。”
“婆罗多?”
贝拉公主愣了一下。
“你是说,送给那些……土匪?”
“是的,殿下。”
李维点点头。
“那群土匪,现在手里虽然有枪,也有我们送进去的老式臼炮。”
李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些老式臼炮太旧了,大多是几十年前黑火药时代的产物,甚至是博物馆里的淘汰货。
“那种东西,打个几发就会炸膛,或者彻底报废。
“对于现在的战局来说,那些只是为了听个响的一次性用品,多冒头几次被打掉是迟早的事情。
“而这个铁臼,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李维拍了拍那个粗糙的炮管。
“操作简单,竖起来,把炮弹扔进去就行。
“不需要识字,不需要懂弹道学。
“至于精度差?
“没关系。
“反正他们要打的不是碉堡的射击孔。
“他们要打的是阿尔比恩人的兵营,是堆积如山的棉花仓库,是港口的货物堆场。
“目标那么大,偏个三十米五十米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炮弹落进去,炸了,着火了,目的就达到了。”
霍恩多夫听完,眉毛挑了一下。
“你是想拿那群土著当小白鼠?”
“算是吧。”
李维坦然承认。
“这是实战测试,上将阁下。
“我们需要知道,这种曲射支援武器在游击战和复杂地形下的实际效能。我们需要知道它的弹片杀伤半径,需要知道它对士气的打击效果。
“还有什么比一场真实的战争更好的测试场呢?
“而且……”
李维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冷漠。
“这也算是废物利用。
“如果这批炮炸膛了,或者因为操作不当炸死了几个操作手。
“那是婆罗多人,不是奥斯特士兵。
“他们的牺牲,会为我们未来的改进提供宝贵的数据。”
贝拉公主看着李维那张平静的侧脸,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说李维是个魔鬼。
他可以一边微笑着和你谈论技术进步,一边把成千上万的人命算计进去,仅仅是为了验证一个并不成熟的战术构想。
而且,他还把这种冷酷包装成了慷慨的援助。
那些拿到这些炮的婆罗多反抗军,恐怕会对李维感恩戴德吧?
直到炮弹在炮膛里炸开的那一刻……
“很精明的算盘。”
莱因哈特元帅对此倒没什么道德上的洁癖。
慈不掌兵。
作为帝国元帅,他只关心奥斯特的利益。
“既然你已经决定把垃圾送人了,那么……图南总监,你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改进方案了吧?”
元帅看着李维。
“你肯定不会只满足于这种只能听个响的破铁管子。”
“当然,元帅。”
李维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图纸,摊开在弹药箱上。
“这就是我想做的,我称之为……迫击炮。”
几颗脑袋凑了过来。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结构更加简洁,但明显经过精心设计的武器。
“首先,我们要抛弃这种笨重的铸铁管。”
李维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
“我们要用优质的无缝钢管。这能让炮身重量减轻三分之二,同时承受更高的膛压。
“赫尔曼已经在做材料测试了,如果顺利的话,一门八十毫米口径的迫击炮,全重可以控制在五十公斤以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需要马车,不需要牵引。
“把它拆开,炮管、座板、支架……三个士兵就能背着它满山跑!”
“三个士兵?”
霍恩多夫的眼睛亮了。
这对于山地部队和穿插部队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火力。
“其次,炮弹。”
李维指着图纸上那个修长的流线型弹体。
“我们要抛弃那种两头尖的瓜型设计,改用这种水滴形。
“尾部加装这种环形的闭气环,还有更稳定的尾翼。
“这能让炮弹在飞行时更加稳定,就像羽毛球一样……哦,抱歉,我是说就像飞镖一样。
“这将极大地提高射击精度。
“配合简单的光学瞄准具,我希望它在两千米的距离上,误差能控制在十米以内。”
“十米……”
施特莱希吸了一口气。
“这已经足够把炮弹扔进敌人的机枪掩体了。”
“还有引信。”
李维继续说道。
“我们要研发一种灵敏的触发引信。
“因为迫击炮的弹道是弯曲的,炮弹落地时几乎是垂直砸下去的。
“如果是普通的延时引信,炮弹可能会钻进土里太深才爆炸,威力都被泥土吸收了。
“我们需要它一触地就炸,利用弹片横扫周围暴露的步兵。
“当然,也要保留延时引信,用来对付有顶盖的掩体。”
李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口干舌燥。
他看着几位将军,最后总结道:
“这就是迫击炮的定位。
“它是连队的伴随火炮。
“当步兵进攻受阻时,连长不需要打电话求爷爷告奶奶地找炮兵团,他只需要喊一声迫击炮班,干掉那个机枪点。
“然后,两分钟内,几发炮弹就会落在敌人头上。
“这才是步步结合,这才是火力下沉。”
莱因哈特元帅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他在脑海中推演着这种武器一旦列装,会对现在的战术体系产生什么样的冲击。
它将填补手榴弹和野战炮之间那个巨大的火力空白区。
在这个距离上,以前步兵只能靠人命去填,或者靠重机枪对射。
现在,他们有了破甲锤。
“赫尔曼先生。”
元帅突然抬起头,看向那个一直站在旁边搓手的技术疯子。
“在。”
赫尔曼立刻立正。
“按照图南总监的图纸,搞出样炮,需要多久?”
“呃……”
赫尔曼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看了一眼李维,咬了咬牙。
“钢管我们有现成的,座板好做,最难的是炮弹的气动外形和引信的稳定性……
“一个月!
“给我一个月,我能拿出第一门样炮!
“三个月内,我能让它打得准!”
“好。”
元帅点了点头。
“经费我会申请从陆军装备部的特别研发基金里走。
“我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要在靶场上看到它打靶。
“如果它真能像你说的那么轻便,那么准……”
元帅转过头,看着李维,眼神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
“陆军会给它一个正式的编号。
“并且,我会建议在步兵连的编制里,正式增加一个迫击炮排。”
这是一个承诺。
也是一个巨大的变革信号。
意味着奥斯特陆军将正式迈向合成化与多能化的步兵时代。
“保证完成任务。”
李维和赫尔曼同时敬礼。
演示结束了。
将军们带着满肚子的新战术构想回到了指挥部,他们需要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关于暴风突击队,关于迫击炮,关于未来的编制改革。
而李维则陪着希尔薇娅和贝拉走向马车。
“怎么样?”
李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贝拉。
“有什么感想吗?摄政公主殿下。”
贝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正在收操的演训场。
士兵们正在整理装备,魔装铠骑士正在维护核心,赫尔曼正在指挥人搬运那门丑陋的铁臼。
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井然有序,充满了工业的美感。
但贝拉知道,这美感的背后,是无数的尸骨。
“李维。”
贝拉的声音很轻,被晚风吹得有些散。
“你给婆罗多人送去的,真的是希望吗?”
她指的是那些铁臼。
那些即将被送往遥远东方,可能会炸膛,可能会误伤自己人的大炮。
“希望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贝拉殿下。”
李维笑了笑。
“对于现在的婆罗多反抗军来说,他们是溺水的人。
“哪怕是一根带刺的稻草,他们也会紧紧抓住。
“这门炮虽然烂,虽然危险。
“但它能让他们在面对阿尔比恩人的机枪和围墙时,拥有还手的能力。
“它能让他们烧掉阿尔比恩人的棉花,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殖民者感到疼痛。
“这就是希望。”
李维转过头,看着贝拉那双略显复杂的眼睛。
“至于这希望会不会灼伤手……那就要看握着它的人,有没有那个命了。”
“我明白了。”
贝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谢谢你。
“你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不仅是关于战术,更是关于统治者的慈悲与残忍。”
“不客气。”
李维耸耸肩。
“对了,关于那批送往婆罗多的军火。”
李维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补充道。
“记得让古普塔在那批铁臼的箱子上,刷上合众国制造的字样。
“或者是用一些合众国废弃的包装箱。”
“为什么?”
贝拉一愣。
“因为我们现在还是阿尔比恩名义上的友好国家啊。”
希尔薇娅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拍了拍贝拉的肩膀。
“学着点,我的公主殿下。
“这就叫……栽赃嫁祸。
“反正合众国跟阿尔比恩这么父慈子孝,多这一笔烂账也不多。
“而且,这也能让阿尔比恩人更加相信,这背后同样也有合众国的支持,从而帮我们吸引火力。”
贝拉看着这对毫无底线却又配合默契的男女,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
她叹了口气,但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容。
“真是天生一对的坏蛋。”
“谢谢夸奖。”
希尔薇娅得意地扬起下巴,挽住李维的手臂。
“走吧,坏蛋先生。
“作为对你今天精彩表演的奖励,今晚本皇女请客。
“去双王城最好的酒馆,喝一杯!”
“只要不是去炸鱼就行。”
李维开了个玩笑,顺手拉开了马车的门。
黑色的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双王城的方向驶去。
对于婆罗多来说,夏天真的要到了。
只不过这个夏天,注定会伴随着硝烟、爆炸,以及无数人的鲜血。
马车里,李维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却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
“阿克巴·汗……”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希望你的命够硬。
“别还没等到我的迫击炮造出来,就被这批铁臼给送走了。”
一枚好用的棋子,也是很难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