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
巴蒂斯特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但他没有赖床,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就掀开了那条已经有些发硬的毯子。
要是放在两个月前,他肯定会翻个身继续睡。
那时候醒来意味着要面对饥饿,面对空荡荡的米缸,面对那个总是哭泣的妻子。
那时候醒来除了去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或者跟着人群去冲击那扇永远紧闭的面包店大门,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但现在不一样了。
巴蒂斯特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厚帆布工装。
这是昨天刚发的,布料很结实,闻起来有一股新衣服味道。
他在胸口摸了摸,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卢泰西亚东站扩建工程·第104作业组】。
这就是他的新身份。
不再是暴民,不再是失业者,而是一个铺路工。
他走到外屋……
妻子玛丽已经起来了,正在炉子上煮着什么。
炉火很旺,因为昨天他刚背回来一袋奥斯特产的煤。
“吃点吧。”
玛丽把一个陶碗放在桌上。
碗里不是那种掺了木屑和沙子的黑面包糊,而是热气腾腾的燕麦,上面甚至还飘着两片切得很薄的咸肉。
巴蒂斯特坐下来,拿起勺子,大口地吃着,吃得很快,几乎没有咀嚼就吞了下去。
“今天晚上会晚点回来。”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工头说,今天要铺设三号站台的枕木,那是重活,有加班费,给现钱。”
“注意安全。”
玛丽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听说前天西区那边瓦斯管道炸了,死了不少人。”
“那是西区,那是贫民窟的老管道。”
巴蒂斯特摇了摇头,他工作的地方没那么危险。
“我们那儿不一样……那里有奥斯特来的工程师,他们拿着尺子和图纸,每一颗螺丝都要检查,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说完,他戴上帽子,推开门走进了晨雾中。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大部分都穿着和他类似的工装,手里提着铁锹或者饭盒。
人们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汇聚。
没有人交谈,大家都在闷头赶路。
这种沉默不是压抑,而是一种专注。
每个人都在算计着今天的工时,算计着晚上的薪水,算计着明天的早餐。
这种算计当然很庸俗,但无所谓了。
巴蒂斯特路过街角的报摊。
那个缺了一条腿的老兵正在叫卖。
“《卢泰西亚晨报》!最新消息!贝拉公主殿下宣布追加预算投入公共卫生系统!”
“《工人大公报》!西区瓦斯爆炸事故调查报告出炉,市政厅承诺全面更换地下管网!”
巴蒂斯特停下脚步,买了一份报纸。
他其实识字不多,但他喜欢看报纸上那些关于建设的绘图。
报纸头版是一张巨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列火车,
【联合号】。
巴蒂斯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觉得很舒服。
虽然他只是个铺路工,但现在和以后,这列火车能跑起来,也有他铺的一根枕木的功劳。
他觉得这就叫参与感。
于是,他把报纸塞进怀里,加快了脚步。
……
上午十点。
位于圣安东尼区的面包房门口,排起了长队。
老板娘艾莉斯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长长的木铲,将一盘刚烤好的法棍从炉子里铲出来。
面包的香气弥漫在整条街上。
没有发酸的酵母味,只有纯正的小麦焦香。
“我要两根法棍,还要一个羊角面包。”
排在最前面的顾客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会计师。
“好的,先生。”
艾莉斯麻利地用牛皮纸把面包包好,递了过去。
“现在的面粉真不错。”
那个会计师捏了捏面包,感叹了一句。
“真没想到,玛尼亚王国那边的面粉其实还行……”
“是啊。”
艾莉斯擦了擦额头的汗。
“而且供应很足……昨天的马车直接把五十袋面粉卸在了后院,说是那个什么复兴基金调拨的,价格比半年前还便宜了三成。”
“便宜就好,便宜就好。”
会计师点了点头,拿着面包走了。
艾莉斯看着手里那两枚硬币松了口气。
两个多月前,她还在收那种印着粗制滥造图案的代金券,或者干脆是以物易物。
那时候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有人来抢劫,或者哪天醒来手里的纸币变成了废纸。
但现在,货币稳定了。
因为那个复兴基金用实打实的物资给货币做了担保。
“下一位!”
艾莉斯喊道。
走上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巡警。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
“艾莉斯大婶……”
巡警摘下帽子,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红发。
“我……我想要一个最便宜的黑麦面包。”
“是小皮耶尔啊。”
艾莉斯认得他,眼里带着打趣的笑。
“怎么?当了警察还吃黑麦面包?”
“刚入职,薪水还没发……”
年轻的巡警红着脸。
“而且……而且我们要去西区执勤!那边在修下水道,味道大,吃太好的东西……浪费!”
艾莉斯愣了一下,她听说了西区的事情。
官方说是瓦斯爆炸,但坊间也有传闻说是恐怖分子搞鬼。
不管怎样,那边的清理工作很辛苦,也很危险。
她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根刚烤好的法棍,那是加了黄油的,又拿了一小罐果酱。
“拿着。”
她把东西塞进巡警手里。
“这……这我钱不够……”
“记账。”
艾莉斯摆了摆手、
“等你发了薪水再来还。还有,执勤的时候机灵点,别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往前冲。”
年轻的巡警感激地看了一眼艾莉斯,敬了个不标准的礼,转身跑了。
艾莉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座城市以前充满了愤怒。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亏欠了,每个人都想从别人手里抢点什么。
……
下午三点。
卢泰西亚市政厅,三楼的一间办公室。
皮埃尔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
他现在的身份是社区互助委员会的执行干事。
现在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指上沾满了墨水。
“但尼区的物资分配表有问题。”
他对面的勒内说道。
“昨天新送去的煤炭少了十吨,据说是被当地的一个帮派截留了。”
“哪个帮派?”
皮埃尔头也不抬地问道。
“铁锤帮……他们以前是工会的人,现在转行做黑市了。”
“他们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帮曾经的朋友,他们其实就是帮混蛋!是黑帮!身份对他们来说不重要。”
皮埃尔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也是群队伍里的蛀虫。
这样的人,给他什么样的身份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个身份乱来罢了。
如果是以前,他会怎么做?
他会召集学生,去广场上发表演讲,痛斥社会的黑暗,号召大家去把那个帮派砸了。
但现在,他看着桌上的《复兴基金物资管理条例》。
“报警了吗?”
皮埃尔问。
“报了……但是警察局那边说警力不足,都在忙着火车站和西区的事情,这种经济纠纷得排队。”
“那就走行政程序。”
皮埃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表格。
“这是联络单,入职之前说过,凡是涉及复兴基金物资的贪腐和抢劫,可以申请骑兵介入。”
“骑兵?近卫军吗?”
勒内皱起眉头。
“皮埃尔先生,我们真的要让军队介入吗?”
皮埃尔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学生。
“勒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曾经我们也是这么被对待的。”
皮埃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队工兵正在协助工人架设电线杆。
“但是,那十吨煤炭是这周给但尼区两百户孤寡老人过冬用的。”
皮埃尔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不追回来,就会有人冻死。”
勒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我去填单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皮埃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觉得很累,比他在索邦大学激昂陈词的时候累一万倍。
革命是浪漫的,是充满激情的。
但治理国家是琐碎的,是枯燥的,甚至是肮脏的。
要和贪婪做交易,要和效率做妥协。
他想起李维那天在索邦大学说的话。
“去学习机器是如何运转的。”
皮埃尔看着手里那支钢笔。
他现在就在机器里,变成了机器的一个齿轮。
也不再喊口号了,他现在只关心数字。
十吨煤,一周,两百户人,零下一度的气温。
这就是现在的皮埃尔现在看到的。
……
傍晚六点。
夕阳西下,将卢泰西亚的天际线染成了淡金色。
在城市的边缘,圣热罗姆慈善修院那扇有些斑驳的大门被推开了。
这里曾经是那个疯狂的索雷尔神父的据点,但随着西区那场瓦斯爆炸,这里的神职人员已经被全部清洗替换。
现在接管这里的,是王室泽资助的慈善机构。
院子里有些吵闹。
几十个孩子正在那里玩耍。
他们大多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有的甚至光着脚,但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三个身影走进了院子。
他们穿得很普通。
走在中间的男人穿着大衣,戴着一副没有度数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大学老师。
左边的女孩穿着淡蓝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外套,银色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
虽然衣服很朴素,但那张脸依旧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尤其是那双闲不住的眼睛,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灵动。
右边的粉发女孩则是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藤编篮子。
“李……咳咳,图南先生。”
希尔薇娅差点喊错名字,她有些不习惯这身过于平民化的装扮,扯了扯袖口。
“我们来这里干嘛?不是说好去吃晚餐的吗?”
“吃烤肉前先做点消食运动。”
李维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道。
他指了指那个藤编篮子:“而且,这可是咱们的大管家特批的预算。”
可露丽提着篮子,白了希尔薇娅一眼。
“这是从上个月的备用金里省下来的。”
可露丽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好听的夹子音,但语气很严肃。
“所以就拿来买糖了?”
希尔薇娅凑过去看了看篮子。
满满一篮子的糖果。
有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有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球,还有软软的棉花糖。
在这个年代,对于孤儿院的孩子来说,这一篮子东西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不仅仅是糖。”
李维从篮子底下抽出一本书。
“还有识字课本。”
孩子们注意到了这三个陌生人。
他们停止了打闹,有些怯生生地站在原地。
虽然索雷尔神父已经死了,但那些神职人员留下的阴影还在。
他们习惯了被训斥,被要求整日祈祷,习惯了饥饿。
李维走过去,他在院子中央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今天是……嗯,糖果节。”
李维随口编了个节日。
他从篮子里抓了一把巧克力球,摊开手掌。
“谁想要?”
没有人动。
孩子们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但又不敢上前。
“真的是免费的哦。”
希尔薇娅看不下去了,她直接从篮子里抓起一把棉花糖,走到一个小女孩面前,塞进她手里。
“吃吧!可甜了!我刚才偷吃了一个!”
“额咳~!”
可露丽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
小女孩看着手里的棉花糖,又看了看漂亮的希尔薇娅。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嗯嗯嗯——!!!”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好吃!”
她喊道。
这一下,防线崩溃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我要那个红色的!”
“我要巧克力!”
“漂亮姐姐,我也要!”
希尔薇娅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手忙脚乱地分发着糖果,头发都被抓乱了,但她笑得很开心,完全没有了皇女的架子。
可露丽则在一旁维持秩序。
“排队!每个人都有!不许抢!”
她拿出了很没有威慑力的威严。
“那个小胖墩,你已经拿了两块了,去后面排队!”
李维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希尔薇娅的大呼小叫,可露丽的碎碎念……
一个有些脏兮兮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他大概七八岁,脸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是之前在街上流浪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