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没有去抢糖,而是站在李维面前,盯着李维手里的那本识字课本。
“你想看书?”
李维问道。
小男孩点了点头。
“我想识字。”
“为什么要识字?”
“识字了就能看懂招工启事。”
小男孩认真地说道。
“我想去火车站当司炉工……我看见了那个大火车,它真威风!我想开着它去很远的地方!”
李维笑了,他把书递给小男孩,又塞给他两块巧克力。
“好梦想。”
周围的孩子们听到了对话,纷纷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我也要开火车!”
“我想当面包师!我想天天吃饱饭!”
“我想买一条像那个姐姐一样的裙子!”
一个小女孩指着希尔薇娅说道。
“我想当医生!”
另一个稍微大点的孩子说道。
“我想治好妈妈的病……虽然她已经不在了。”
孩子们的梦想很琐碎,很幼稚……
也很真实。
“先生。”
那个想当司炉工的小男孩突然抬起头,看着李维。
“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院子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正在发糖的希尔薇娅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着李维。
正在记账的可露丽也抬起了头。
就连那些忙着吃糖的孩子们,也都好奇地看着这个给他们带来糖果的男人。
李维愣了一下。
梦想?
毕业以后,他一直在算计。
算计人心,算计利益,算计国家。
他很少去想这种感性的问题。
如果是在政客面前,他会说“为了奥斯特的荣耀。”。
如果是面对敌人,他会说“为了秩序。”。
但现在,面对着这群嘴里塞满糖果,眼睛亮晶晶的孩子,面对着这群刚刚从宗教疯子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新一代……
李维看着那个想开火车的男孩,看着那个想穿裙子的女孩,看着想当面包师的小胖子。
他没有思考太久。
他伸出手,揉了揉那个小男孩乱糟糟的头发。
“我的梦想啊……”
李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很简单。”
他笑了,一个纯粹的笑容。
“你们的梦想能实现,就是我的梦想。”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那你也能开火车吗?”
“也许吧。”
李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我还没试过……小鬼,也许我的天赋比你强呢!”
“噫——!吹牛!~!略略略!”
“哈哈哈~!”
希尔薇娅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
夕阳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剪影。
她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有多帅,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强。
而是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平静。
这个男人想要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台巨大的机器。
但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让机器吞噬人。
而是为了让这些渺小琐碎,又在某些人耳朵里不值一提的梦想,能够在这台机器的庇护下,安全地运转下去。
想吃面包的人有面粉,想穿裙子的人有布料,想去远方的人有火车。
“是承载吗?”
希尔薇娅下意识低声呢喃,没人听清她说什么。
“走了。”
李维转过身,对两个女孩招了招手。
“糖分完了,该去吃晚餐了……我饿了。”
“来了!剩下糖都在他那里了,快去抢啊!”
希尔薇娅把手里最后一把糖塞进一个小胖子的口袋里,欢快地跑了过去。
“诶诶诶~!!!”
在怪叫声中,可露丽合上账本,提起空篮子,嘴角微微上扬,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了慈善修院的大门。
身后,孩子们的欢笑声依旧在回荡。
天黑了,路灯亮了起来。
李维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步并不快。
希尔薇娅快走了两步,追了上来。
可露丽静静地追上李维的另一边。
她看着李维的侧影,觉得他此刻看起来却有些柔和。
三人走在主干道上。
这里距离刚才那个安静的修道院只有两条街,但氛围截然不同。
即使是晚上,这里依然能听到远处的机械轰鸣声,那是三班倒的工厂正在赶工期。
路上的行人大多是刚刚下工的工人,或者是准备去上夜班的人。
他们步履匆匆,脸色疲惫。
“前面那家店据说不错。”
希尔薇娅指着前面一个挂着木质招牌的店面说道。
“我听人提过,说那里的烤羊排分量很足,而且这几天刚好进了几桶不错的红酒。”
“那就去那儿。”
李维点点头。
他也确实饿了。
刚才在修道院看着那帮孩子吃糖,反而勾起了他的食欲。
三人并肩走着。
李维走在中间,两个女孩一左一右。
这在卢泰西亚的街头并不常见,路人偶尔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敢多看。
因为希尔薇娅虽然穿得朴素,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根本藏不住。
而李维现在虽然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但他走路的姿态太稳了,稳得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让路。
路过一个正在收摊的修鞋铺子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老鞋匠。
他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沾满鞋油的手,嘴里哼着什么。
声音很低,有些沙哑,甚至有点跑调。
“……当我们唱起,樱桃的时节……”
老鞋匠并没有意识到有人在听,他只是在哼给自己听。
他一边哼,一边把修好的鞋子整齐地摆进那个有些破旧的木箱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仿佛那些不是别人的破皮鞋,而是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李维的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他听到了……
这首依然顽强地流传在法兰克民间的歌。
它唱的是爱情,是樱桃红透的季节,也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和希冀。
老鞋匠的声音并没有传多远。
但就在几米外,一个正在锁门的年轻女裁缝听到了。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钥匙插进锁孔,然后也跟着哼了起来。
她的声音比老鞋匠要清脆一些,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柔和。
老鞋匠闻声脸上挂起了笑容。
“……快乐的夜莺和嘲弄的画眉,都将欢庆……”
旋律开始扩散。
并不像是歌剧院里那种经过精心排练的合唱,也没有人刻意地起头指挥。
它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路边酒馆里,那个正在擦桌子的侍者,没有停下了手里的抹布,只是顺便地吹起了口哨,恰好是这段旋律罢了。
二楼的阳台上,一个正在收衣服的妇女,把床单搭在栏杆上,看了看他们,低声唱和。
几个路过的工人,把铁锹扛在肩上,相视一笑,用粗犷的嗓音加入了进去。
“……美丽的姑娘神采飞扬,恋人的阳光也在心中闪耀……”
希尔薇娅停下了脚步。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她不懂这首歌背后的政治隐喻,也不懂法兰克人此时此刻的心情。
她只是觉得,这首歌怪好听的……
而且,虽然旋律里带着一点点忧伤,但并不让人难过。
反而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们在唱什么?”
希尔薇娅好奇地问道。
“樱桃。”
可露丽轻声回答,这首歌她听过。
确切地说,是在帝都贝罗利纳的时候听过,只不过那时候年龄还很小。
她看着那些唱歌的人。
那些人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也没有互相拥抱痛哭。
他们只是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走路。
干活。
回家。
但这首歌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可露丽听着这首熟悉的歌,有点忍不住想要哼唱。
但她很疑惑,为什么小时候的李维会唱……
当时他就在那样趴在树上,在那个不算温暖的春天,低声哼唱着这首歌。
就像现在这样……
吸引着她的视线。
不过她能感觉到,现在的歌声里没有了这座城市之前那种想要砸烂一切的暴戾,也没有了那种绝望的死寂。
更像是平静诉说些什么……
他们在告诉自己,也告诉这座城市,最难的时候过去了,春天快来了,樱桃会红的。
李维站在路灯下。
他看着那个老鞋匠背起箱子,那个女裁缝锁好门,那些工人走进夜色。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很多旧东西被碾碎了。
人们不再幻想一步登天,但开始相信只要走下去,总能走到那个樱桃红透的季节。
这种相信,让李维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不是个喜欢表露情感的人,他习惯了把自己藏在理智的壳子里。
但今晚……
也许是刚才那个想开火车的男孩打动了他,也许是这满街的歌声感染了他。
“……当我们唱起,樱桃的时节……”
他张开嘴,轻轻地,用法语唱了出来。
“……嘲弄的画眉将要欢叫……”
他听到了……
他也在期待……
李维的声音并不大,是那种很干净的男中音。
没有太多的技巧,但他唱得很认真。
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咬字……
希尔薇娅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维。
她的嘴巴微张,没想到李维还藏着这一手。
而再看看可露丽,好姐妹也知道,就她不知道!
“你……”
希尔薇娅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还会这个?!”
她是真的震惊。
她从未见过李维唱歌。
而且唱得……
居然还挺有味道?
其实在刚来到卢泰西亚的第二天,正式访问太阳宫的时候她是有机会的。
不过那会儿她得应付繁琐的政治交流。
可露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维的侧脸。
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露丽的嘴角慢慢上扬,挂起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叹服和柔和。
她知道的……
她一直知道李维是个矛盾的人。
现在这首歌又暴露了他。
他也在和这群人一起赶路。
李维并没有因为两个女孩的注视而停下来。
他继续唱着,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这也是我在心中,珍藏的伤口……”
歌声在继续蔓延。
从这条街传到了下一条街。
面包房的烟囱里冒着白烟。
远处的火车站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有轨电车的铃声叮当作响。
这一切的声音,混杂着旋律,汇成了一首属于这个时代的交响曲。
并不宏大,也没有那么庄严……
“走吧。”
李维唱完了最后一句,转头看向两个还在发愣的女孩。
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样子,仿佛刚才唱歌的人不是他。
“再不走,烤肉就要卖光了。”
“喂!李维!”
希尔薇娅回过神来,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挽住李维的胳膊。
“你这人藏得也太深了吧!不行,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得再唱一遍!我要听那段高音!”
“没门。”
“唱嘛!我把我的那份甜点给你吃!”
“我不吃甜食。”
“那我让可露丽给你涨工资!”
“我的工资已经是最高标准了。”
“哎呀你这人真没劲!哎呀……不过刚才唱得真好听。”
希尔薇娅的声音小了下去,嘟囔了一句。
“比宫廷里那些只会嚎叫的男高音好听多了。”
可露丽走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
她提着那个空了的藤编篮子,脚步轻盈。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但是星星很多。
法兰克的冬天快结束了。
虽然前面肯定还有很多麻烦,比如那个一直不老实的撒丁王国,比如海峡对岸那个阴险的阿尔比恩。
但只要这个家伙还在前面走,只要这首歌还在人们嘴里唱。
可露丽觉得,那个樱桃红透的季节,应该是存在的。
“等等我。”
可露丽喊了一声,小跑着追了上去。
三人并肩向着灯火通明的街尾走去。
身后,那盏煤气灯依然亮着。
路还很长。
卢泰西亚,今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