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日,清晨六点。
卢泰西亚的天空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但这座城市已经醒了。
在市中心的市政厅广场,数以千计的工人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的徽章。
警察在维持秩序,但他们手里没有拿警棍,因为并不需要。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被废弃的西区纺织厂工业园,死寂得像是一块墓地。
这里没有欢呼声,只有因为年久失修而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偶尔跑过的老鼠。
……
太阳王宫,化妆间。
贝拉公主坐在落地镜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的她一套剪裁利落的收腰礼服,肩膀上披着一条象征权力的金色绶带。
这身衣服是李维建议的。
他说,既然要推行工业化,统治者的形象就不能太像个花瓶。
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手有些微微发抖。
“紧张?”
希尔薇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位奥斯特皇女正靠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有点。”
贝拉坦诚地回答。
“今天会有无数人看着我,还有全法兰克的报社等待着我的发挥。”
“别怕。”
希尔薇娅走过来,帮贝拉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胸针。
“李维说了,今天的主角其实不是你,也不是那个什么基金。”
“那是谁?”
“是那个火车头。”
希尔薇娅指了指窗外远处的火车站方向。
“只要那个大家伙喷出蒸汽,只要物资开始流动,下面的人就会欢呼……从市政厅广场结束后,我们一去过去,你只需要站在那里,保持微笑,然后剪断彩带就行了。”
贝拉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希尔薇娅……你有一个能把所有复杂问题都简化成流程的男人。”
“羡慕也没用,他是我的。”
希尔薇娅得意地哼了一声。
“走吧,李维和可露丽已经在车上等我们了。”
……
卢泰西亚西区,废弃纺织厂外围。
与此同时,五公里外。
理查德坐在一辆伪装成货运马车的车厢里,正在最后一次检查他的魔装铠。
厚重的黑钢装甲板覆盖了他全身,内部的炼金核心正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金属颈甲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在他对面,坐着法兰克近卫骑士团团长,卢卡斯。
卢卡斯的装备和理查德截然不同。
那是一套银白色的魔装铠,法兰克王室特供。
线条流畅,装甲轻薄,并在关键部位铭刻了大量的风系加速法阵。
很显然,法兰克人更在意灵巧跟优雅。
不过车厢里的气氛很沉闷。
这里一共二十名骑士。
十名奥斯特铁十字骑士,十名法兰克近卫骑士。
他们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互相看不顺眼。
“还有五分钟。”
卢卡斯看了眼挂在一旁的怀表。
“再次确认情报……罗什福尔伯爵说,那个叫索雷尔的神棍就在地下室里。我们的任务是突袭,不是拆迁,我不希望看到你们把整栋楼都炸塌了。”
理查德透过面甲的缝隙,瞥了卢卡斯一眼。
“你们法兰克人就是麻烦……既然是去杀虫子,那就应该用火烧!要是按我的脾气,直接把野战炮推过去,那什么都解决了。”
“这里是法兰克,是卢泰西亚。”
卢卡斯盯着理查德。
“而且地下室里可能有易爆的炼金材料,如果炸了,方圆两个街区都会遭殃。”
“行行行,你是地头蛇,听你的。”
理查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待会儿你们先上?反正你们跑得快。”
“我们当然会先上。”
卢卡斯骄傲地抬起头。
“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战术突入,而不是只会用脸撞门。”
理查德没生气,反而咧嘴笑了。
“好啊……希望待会儿你要是尿裤子了,还能跑得这么快。”
……
市政厅广场,主席台。
上午六点三十。
李维站在主席台的侧后方,并没有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手里拿着那块怀表,拇指轻轻摩挲着表盖。
台下人山人海。
已经有民众看到了贝拉公主跟希尔薇娅皇女殿下,他们开始爆发欢呼声。
即便说仪式离正式开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军乐队已经在检查了,准备先后奏响两国国歌。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景象。
两个世仇国家,此刻它们的旗帜正在一起飘扬。
“这就是你要的效果吗?”
可露丽站在李维身边,小声问道。
“你看那些人的眼神,他们真的相信生活会变好。”
“只要火车在跑,只要工资在发,他们就会信。”
李维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那边应该开始了。”
“那边?”
可露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维指的是什么。
“罗什福尔伯爵说有把握吗?”
“有没有把握不重要。”
李维合上表盖,眼神平静。
“重要的是,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影响这边的剪彩,这里的礼炮要按时响。”
……
西区,纺织厂地下入口。
“行动!”
随着卢卡斯的一声低喝,两名法兰克近卫骑士如同银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脚下的风系法阵闪烁,几乎在瞬间就跨越了三十米的空地,来到了纺织厂那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
没有任何停顿,两把附魔的长剑交叉挥出。
风切——!
两道青色的剑气闪过,那扇厚重的铁门像纸糊的一样被切成了四块,轰然倒塌。
“安全。”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致命。
卢卡斯回头看了一眼理查德,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理查德没说话,只是扛起那把一人高的巨型重剑,迈着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他的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像一头批了甲的犀牛冲入了文明世界。
一行人迅速突入厂房内部。
太安静了……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感觉。
这里是情报中显示的极端教派据点,按理说应该有守卫,有陷阱,甚至有狂热的信徒拿着炸药冲出来。
但现在,这里空荡荡的……
巨大的纺织机早已被搬空,只剩下空旷的车间,地上满是厚厚的灰尘。
“不对劲。”
理查德停下脚步,他抬起右手,握拳示意停止。
“怎么?”
卢卡斯虽然看不惯理查德,但也知道这货虽然看起来粗鲁,但战场直觉很准。
“灰尘。”
理查德指了指地面。
“你看地上的脚印。”
卢卡斯低头看去。
灰尘上有很多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车间尽头的那个地下室入口。
但问题在于,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
而且那些脚印……
很奇怪!
有的像是人的赤脚,但脚趾分得很开。
有的像是某种四肢着地的野兽,但却留下了类似手掌的痕迹。
还有的,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拽留下的粘液痕迹。
“罗什福尔的情报说这里只有三十个人。”
理查德的声音变得凝重。
“但这地上的痕迹,起码有一百个。”
“也许是他们召集了更多信徒。”
卢卡斯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剑身上的符文开始亮起。
“不管有多少人,在魔装铠面前都是肉块……继续推进,目标地下室。”
他不能退。
他是法兰克近卫骑士团的团长,如果在这里因为几个脚印就撤退,那他在奥斯特人面前就永远抬不起头了。
“第一小队,跟我下!”
卢卡斯一马当先,带着五名法兰克骑士冲向了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
理查德骂了一句脏话。
“该死的面子工程……二队,跟上!重盾顶在前面!”
……
市政厅广场。
“现在,我宣布,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正式启动!”
贝拉公主的声音通过扩音阵列,传遍了整个广场。
砰——!
砰——!
砰……
礼炮轰出。
人群沸腾了。
无数顶帽子被扔向空中,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淹没了主席台。
他们即将目送贝拉公主一行人前往火车站,为那列已经停靠等待的火车剪彩。
李维站在后面,轻轻鼓掌。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
但在他的视野边缘,他看到几个负责外围安保的士兵正在焦急地向这边打手势。
罗什福尔伯爵原本应该站在台下,但现在他不见了。
李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出事了?
……
纺织厂,地下二层。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地下的死寂。
那是一名法兰克骑士的声音。
就在几秒钟前,他们刚刚冲破一道木门,进入了这个巨大的地下仓库。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染料的,现在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
仓库的中央,摆着那个情报里的箱子。
箱子已经打开了……
索雷尔神父就站在箱子旁边。
他没穿神袍,而是赤裸着上身,皮肤上画满了扭曲的黑色符文。
他的双眼已经被挖去,留着两个黑色的血洞,嘴里念念有词。
而那名发出惨叫的骑士,此刻正被一只从阴影里伸出来的触手死死缠住。
那不是普通的触手。
那是由无数个人的手臂、大腿、内脏强行缝合在一起组成的肉块。
它力大无穷,上面的粘液带有极强的腐蚀性。
滋滋滋——
那名骑士腿部的银白甲叶在粘液的侵蚀下冒出青烟,防御阵列瞬间过载崩碎。
“救我!团长!”
骑士挥剑乱砍,但在那种扭曲的血肉怪物面前,物理攻击似乎收效甚微。
“冷静!!”
卢卡斯大吼一声。
剑光闪过,卢卡斯为他争取了可以行动的空间。
但这似乎激怒了黑暗中的东西。
更多的东西涌了出来。
有长着三颗人头的巨犬,有全身流淌着黑泥的变异信徒,还有一些根本无法形容形状的肉块聚合体。
它们像潮水一样,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这是什么鬼东西?!”
理查德带着人冲了进来。
他看到的景象简直就是地狱的翻版。
“怎么比那晚还恶心?!”
理查德怒吼一声,他想起了两年前,也就是94年在魔武交流大会期间发生的恐怖袭击。
“给老子滚开!!”
他手中的巨型重剑嘶鸣起来,剑刃上的带着红热的斗气。
理查德直接撞进了怪物堆里。
噗嗤——!
重剑横扫,将两只扑上来的缝合怪拦腰锯断。
腥臭的黑血喷溅在理查德的头盔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别恋战!这些东西杀不完!”
卢卡斯一剑刺穿了一个怪物的核心,大声喊道。
“先杀解决那个神棍!那是源头!”
“怎么过去?!这中间全是肉墙!”
理查德一脚踹开一个试图抱住他腿的变异体。
怪物的数量太多了……
而且这不仅仅是数量的问题。
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高浓度的诅咒魔力。
奥斯特骑士们的魔装铠还好,毕竟是傻大黑粗的工业品,抗造。
但法兰克骑士们那种精密的灵巧型铠甲开始出问题了。
“团长!我的阵列卡住了!”
“我的灵觉失效了!”
“我的回路在逆流!啊——!!”
一名法兰克骑士的铠甲突然喷出幽蓝的火花,那是魔力过载的征兆。
下一秒,他被三只怪物扑倒,锋利的骨刺直接刺穿了装甲的缝隙,扎进了他的大腿。
鲜血喷涌而出。
“该死!!!”
卢卡斯目眦欲裂。
他想去救,但更多的触手挡在了他面前。
无力……
一种冰冷的无力感瞬间笼罩了卢卡斯。
他看见过战友牺牲。
但不能每一次都是这样……
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倒下……
这就是这群神棍想要的吗?
卢卡斯脑海里闪过那个索雷尔的脸。
“发什么愣!想死吗!”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卢卡斯的肩膀,把他往后一扯。
轰!
一道黑色的腐蚀射线打在卢卡斯刚才站的位置,地面瞬间被溶出一个大坑。
理查德挡在他面前,举着重剑。
“别像个娘们一样在那哭丧!”
理查德吼道。
“还没死绝呢!向我靠拢!结圆阵!”
理查德的重剑表面已经变成了黑色,那是被腐蚀的痕迹,同时上面挂满了碎肉。
但他依然像一座铁塔一样立在那里。
“你们法兰克人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
理查德一边用重剑砸碎一只怪物的脑袋,一边骂道。
“连死都不会死!还得老子教你们!”
他冲了进去……
“呃啊——!!!!!”
在一道道惊悚的目光中,在炼金核心过载与斗气反噬的危险下,理查德强行将法兰克的骑士从触手中拖了回来。
卢卡斯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屈辱,感激,还有一种不得不承认的敬佩。
“闭嘴吧,蛮子!”
卢卡斯重新握紧了剑,冲到了理查德身边。
“谁死谁后面还不一定呢!”
骑士们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圈。
而在他们周围,是无穷无尽的怪物潮,以及站在高处疯狂大笑的索雷尔神父。
“奉献吧!为了主!让这污秽的钢铁时代终结吧!!”
索雷尔张开双臂,那个箱子里涌出的黑泥开始汇聚,形成了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的畸形肉山。
它已经顶破了天花板,正等着解决这群人,正式走上地面。
呼——
肉山举起巨大的手臂,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着那小小的钢铁圆阵砸了下来。
完了……
这是卢卡斯和理查德心中同时闪过的念头。
这种体量的一击,即使是重型魔装铠也扛不住。
理查德举起重剑,做好了全身断裂的准备。
卢卡斯同样举剑,准备奋力一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而——
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
在那巨大的肉山手臂即将砸落的一瞬间——
一道光!
一道极其细微,却又极其耀眼的银色光线,在这个昏暗污秽的地下室里亮起。
它就像是黎明时分划破夜空的第一缕晨曦。
无声无息。
那条巨大的肉山手臂,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紧接着,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线在手臂的根部显现。
哗啦——
整条巨大的手臂,连同半个肩膀,平滑地滑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腥臭的血浆。
“谁?!”
索雷尔的狂笑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看向入口处。
在那堆满怪物尸体的入口阴影里。
一个人正缓缓走进来。
他没有穿魔装铠。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风衣,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剑。
那不是骑士们常用的阔剑或重剑,而是一把看起来细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细剑,剑身裹着一层破布。
但这把剑上,此刻正缭绕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气息。
那是纯粹的,没有任何魔法元素掺杂,仅仅属于人类武技巅峰的……
剑意!
来人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理查德和卢卡斯,又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肉山。
“这就是所谓的神的愤怒吗?”
男人的声音平静。
“看起来,也不过是一堆烂肉罢了。”
卢卡斯瞪大了眼睛,他认出了这个人。
即使这个人最近喜欢乱跑,即使这个人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但每一个法兰克练剑的人,都不可能认不出这个身影。
“维尔纳夫……”
卢卡斯颤声说道。
法兰克剑圣……
世界魔武交流大会个人战,实至名归的第一人。
维尔纳夫没有回应。
他只是轻轻抖了抖手腕,那一层裹在剑上的破布瞬间粉碎,露出如秋水般明亮的剑身。
“我来给这场闹剧,收个尾。”
维尔纳夫将剑尖指向索雷尔。
……
市政厅广场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
通往中央火车站的大道已经被清理出来,两旁挤满了挥舞着小旗子的市民。
为了这次仪式,卢泰西亚市政厅特意调来了四匹纯白色的战马,拉着那辆敞篷的王室马车。
马蹄铁敲击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贝拉公主坐在马车后排的主位上,她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抬手向两旁的人群挥动。
但在面具之下,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因为她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在这座欢庆的城市的阴暗角落里,有人正试图把这一切炸上天。
“手抬高一点。”
坐在她旁边的希尔薇娅低声提醒道。
这位奥斯特皇女并没有像贝拉那样紧绷,她甚至还有闲心观察路边一家面包店橱窗里的新品。
“你的笑容有点僵硬了,贝拉。”
希尔薇娅保持着那个高傲的坐姿,嘴唇几乎不动地说道。
“要是让那些记者看到你一副去上刑场的表情,明天的报纸标题可就难听了……我很难不想象那是刑场。”
贝拉咬着牙,维持着那个笑容:
“罗什福尔伯爵还没有消息传来吗?如果那些疯子冲进了火车站……”
“那就让他们冲。”
坐在对面的李维开口了。
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软垫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情淡漠得像是个局外人。
可露丽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列车时刻表,正在用钢笔在上面做最后的核对。
这两人对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