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要明白一件事。”
李维看着贝拉,语气平稳。
“政治仪式是一种表演,而意外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我们赢了,过程中的惊险只会增加您的传奇色彩。”
“这可是拿着几千人的性命在表演。”
贝拉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不,这是在止损。”
李维纠正道。
“如果不在今天把那颗脓包挤破,它就会烂在法兰克的骨头里……而且,我已经给他们准备了最好的医生。”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骑警从侧面快马赶了上来。
他并没有惊动周围的卫队,因为那个人是罗什福尔伯爵的心腹。
骑警靠近马车,压低声音,隔着车窗向李维递过一张折叠的纸条。
李维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句话:
【那把剑已经出鞘。】
李维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手指一搓,当着贝拉的面,将那张纸条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正如我所说。”
李维拍了拍手上的灰。
“医生到了。”
“是谁?”
贝拉看着李维那副笃定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您认识的。”
李维转头看向窗外那些为了生计而欢呼的人群。
“一个曾经迷茫,不知该为谁挥剑的男人。”
李维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公馆的会面。
以及那把号称法兰克最快的剑,对他们的保证——
“只要粮食能进来,只要能分到平民手里……在卢泰西亚,没人能动您一根头发!这是我,罗兰·德·维尔纳夫的承诺!”
……
此时此刻,西区纺织厂地下二层。
承诺正在兑现。
所谓的神迹,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那个由无数尸块缝合而成的三层楼高的肉山怪物,此刻正处于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
不是它不想动。
而是它动不了。
维尔纳夫站在那堆肉山面前,相比于那个庞然大物,他渺小得像是一只蚂蚁。
但他手中的那把细剑,却在这个昏暗的地下室里划出了一道道银色的轨迹。
那些轨迹并不快,甚至肉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剑,横切。
并没有剑气纵横的景象,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把细剑只是平平无奇地划过了空气。
然而,那座肉山刚刚试图再生的三条触手,就在根部齐刷刷地断裂了。
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上面的肌肉纹理都被切断得整整齐齐。
噗通……噗通……噗通……
沉重的肉块砸在地上。
索雷尔神父站在高台上,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流露出了某种不可置信的恐惧。
“这不可能……这是主的恩赐!这是不死之躯!”
索雷尔疯狂地挥舞着双手,身上的符文亮起刺眼的血光。
“杀了他!吞了他!”
肉山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咆哮,它那巨大的躯体开始膨胀,无数张长在身体各处的嘴巴同时张开,喷吐出黑色的腐蚀酸液。
那是大范围的覆盖攻击。
在这个狭小的地下空间里,根本无处可躲。
理查德举起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重剑,大吼一声:“躲到我后面!”
他和卢卡斯下意识地想要结阵防御。
但下一秒,他们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那个穿着破风衣的男人,面对着漫天的酸液雨,竟然迎面走了上去。
他没有举剑格挡。
他只是在走。
他在那密集的酸液雨中穿梭,步伐闲适得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这是一种极度违和的画面!
明明那些酸液几乎是封锁了所有的空间,但每当一滴酸液即将落在他身上时,他的身体就会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晃动一下。
侧身,低头,转腕。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那些足以蚀穿钢铁的液体,就那样贴着他的风衣下摆,贴着他的帽檐,落在了空处。
滋滋滋——
地面被腐蚀出一片片白烟,而维尔纳夫身上,连一滴灰尘都没有沾上。
“这……这是人类能做到的?”
卢卡斯看着这一幕,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作为法兰克近卫骑士团的团长,他自问也是高阶骑士,见识过无数强者。
但这种技巧……
已经超出了技的范畴。
这是超凡入圣了!
理查德则更加直白,他张大了嘴巴:“这……还是人吗?!”
维尔纳夫已经走到了肉山的脚下。
他停住了脚步,微微抬头,看着那个还在疯狂蠕动的怪物。
“太丑陋了。”
他轻声评价道。
“既没有生物的对称美,也没有机械的逻辑美……只是一堆欲望的堆砌。”
他抬起手,手中的细剑轻轻一抖。
嗡——
这一次,剑鸣声不再尖锐,而是低沉得像是一声叹息。
维尔纳夫的身影消失了。
在理查德和卢卡斯的眼中,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道残影在那个肉山的周围闪现,每一道残影都保持着出剑的姿势。
那一瞬间,仿佛有几十个维尔纳夫同时在进攻。
没有华丽的魔法光效,只有纯粹极致的物理切割。
刷刷刷刷刷——
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响彻了地下室。
一秒钟……
只有一秒钟!
维尔纳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肉山的背后。
他背对着怪物,手里的细剑斜指地面,一滴黑色的血液顺着剑尖滴落。
“结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粗布,慢慢地擦拭着剑身。
身后,那座巨大的肉山突然僵硬了。
紧接着,无数道细密的血线在它庞大的身躯上显现。
就像是一块被精密切割过的豆腐。
哗啦——!!!
那座让理查德和卢卡斯陷入苦战的怪物,瞬间崩解。
它变成了成千上万块大小均匀的碎肉,稀里哗啦地垮塌下来,堆成了一座真正的尸山。
而在那堆尸山的顶端,只有索雷尔神父还站着。
但他脚下的支撑物已经没了。
他狼狈地从高处摔落下来,重重地砸在那些碎肉里。
“啊!!”
索雷尔发出凄厉的惨叫,他试图爬起来,但一把冰冷的细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维尔纳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在教会里颇有名望的神父。
“这就是你的神吗?”
维尔纳夫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它连我都挡不住,又怎么挡得住那个就要碾过来的新时代?”
索雷尔趴在腥臭的血肉里,他身上的符文开始黯淡,失去了魔力的支撑,他的身体开始迅速枯萎。
但他却笑了起来。
那种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你以为……这就是全部吗?”
索雷尔抬起那张已经没有人样的脸,空洞的眼眶死死对着维尔纳夫的方向。
“维尔纳夫……你这把剑确实快……但你杀得了肉体,杀得了人心吗?”
“什么意思?”
维尔纳夫皱眉,手中的剑往前送了一分,刺破了索雷尔的皮肤。
“咳咳……哈哈哈哈!”
索雷尔咳出一口黑血,笑得更加癫狂。
“你们以为这里是主战场?你们以为那个箱子就是大杀器?
“错了……都错了!
“真正的祭品……不在箱子里!”
索雷尔猛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了地下室深处的一扇暗门。
那扇门一直被肉山挡在后面,直到现在才露出来。
“玛德琳修女早就带着孩子们走了……那是十二个纯洁的容器!那是十二个被主选中的天使!
“就在现在……就在那个火车站!”
索雷尔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七点十五分!只要第一声汽笛响起……只要那个该死的火车头开始喷气……
“轰——!!!”
索雷尔模仿了一个爆炸的声音,脸上露出了极度陶醉的神情。
“那种纯净的灵魂共鸣,会把整个火车站,把那个所谓的贝拉公主,把那个该死的李维·图南……全部送进地狱!!”
然而,维尔纳夫只是悲悯地看着他。
甚至其他人骑士也悲悯地看着他。
“确实,我绝无可能对孩童出手。”
维尔纳夫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任何担忧。
“你……”
索雷尔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明明已经没有了双眼,但随着空洞的眼眶张大,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歇斯底里。
“不…不可能!!”
“闹剧结束了,神父。”
噗嗤!
他一剑刺穿了索雷尔的喉咙,终结了这个疯子的呓语。
……
时间倒回至早晨五点五十分。
地下二层连接着一条通往卢泰西亚老旧下水道的暗道。
玛德琳修女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
麻绳的另一端,串着十二个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六七岁,身上穿着单薄的白袍,赤着脚走在污水中。
他们的眼神呆滞,瞳孔涣散,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每一个孩子的额头上,都用鲜血绘制了一个复杂的逆十字法阵。
“快点!为了主!快点!”
玛德琳修女神经质地拉扯着绳子,嘴里不断地咒骂着。
她听到了上面传来的爆炸声和喊杀声。
奥斯特人的走狗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不过没关系……
只要把这些容器带到火车站地下的预定位置,只要那个汽笛一响,共鸣就会开始。
这十二个孩子体内积蓄了半年的诅咒之力就会瞬间爆发。
那种当量的诅咒,不需要火药,就能让半个卢泰西亚火车站的人瞬间脑死亡,灵魂被抽干……
那将是最盛大的献祭!
前方就是出口了,只要推开那扇锈死的铁栅栏门,就能进入城市排水系统的主干道,直通火车站地下室。
玛德琳修女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她伸手去推门。
推不动……
不是因为锁死了,而是因为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铁栅栏上,手里拎着一把用破布裹着的细剑,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挡住了路。
“早上好,修女。”
维尔纳夫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玛德琳修女猛地停下脚步,她认得这张脸。
法兰克最强的剑士,整个国家的骄傲!
“让开!异端!”
玛德琳尖叫道,她一把抓过离她最近的一个小男孩,手中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男孩的脖子上。
“这是主的旨意!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立刻献祭他!虽然在这里引爆威力会小一点,但也足够把这几公里的下水道炸塌,把你埋在屎尿里!”
维尔纳夫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孩子。
男孩没有哭,也没有挣扎,甚至连眨眼都没有。
他已经被药物和洗脑彻底摧毁了自我意识。
“你们管这个叫神圣?”
维尔纳夫问道。
“这是救赎!在这个肮脏的工业时代,只有毁灭肉体才能让灵魂升入天堂!”
玛德琳歇斯底里地吼叫。
“你不懂!你们这些被机器异化的行尸走肉根本不懂!”
“我确实不懂。”
维尔纳夫闭上了眼睛。
“我只知道,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年轻人跟我说,这些孩子如果活着,会被送到新的技工学校,会有热牛奶喝,会长大,会去开机器,会去谈恋爱。”
“那是堕落!!”
玛德琳尖叫。
“也许吧。”
维尔纳夫的手搭在了剑柄上。
“但在我看来,那样庸俗地活着,比被你们炸成灰要好得多。”
“去死吧!”
玛德琳修女感受到了杀意,她毫不犹豫地挥动手中的匕首,刺向男孩的脖子,同时开始念诵引爆咒语。
她的动作很快……
在教会的狂信徒中,她的身手算是敏捷的。
但在剑圣面前,她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
锵——
昏暗的下水道里亮起了一道银线。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气,只有极致的速度和精准。
玛德琳修女的手腕在一瞬间被切断。
那只握着匕首的手掉落在污水里,溅起一朵小水花。
“啊!!!”
迟来的剧痛让玛德琳发出惨叫。
但这还没完。
维尔纳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过了她,来到了那串孩子中间。
刷刷刷刷——
细剑在空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并不是在杀人。
他切断了那根串着孩子们的麻绳。
紧接着,剑尖精准地挑破了每一个孩子额头上那个血色法阵的关键节点。
魔力回路被物理切断。
原本在那十二个孩子体内翻涌的诅咒能量,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消散在空气中。
孩子们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个个软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维尔纳夫收剑入鞘。
这一套动作,耗时不到半秒。
玛德琳修女捂着断腕,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她引以为傲的献祭仪式,她的心血,就在这一眨眼间被破坏了!
“你……你做了什么……”
“切断了引线而已。”
维尔纳夫转过身,看着瘫倒在地上的玛德琳。
“图南阁下说,像你这种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主会惩罚你的!你在与神为敌!”
“如果神就是让你这种人来代言的话……”
维尔纳夫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细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玛德琳的心脏。
“那这种神,不信也罢。”
他拔出剑,在玛德琳的袍子上擦了擦血迹。
这时候,下水道另一头的黑暗里,跑出来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特别行动人员。
他们是对外安全总局安排的收尾部队。
“请你们照顾好他们。”
维尔纳夫指了指地上的十二个孩子。
“是!维尔纳夫大师!”
领头的行动队长敬了个礼,迅速带人抱起昏迷的孩子们撤离。
维尔纳夫整理了一下帽檐,转身向着纺织厂的方向走去。
那里还有个问题需要处理。
他得赶时间。
因为他不想错过七点十五分的汽笛声。
……
时间回到现在。
七点十四分。
中央火车站的站台上。
巨大的红丝绒地毯从贵宾通道一直铺到了站台中央。
那里停着一列崭新的火车。
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巨大的红色动轮比成年人还要高。
车头前方挂着大红花,两侧插着奥斯特和法兰克的旗帜。
这是【联合号】。
它将满载面粉和机床驶向南方。
它是图腾……
贝拉公主站在那把剪刀前。
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她不知道西区那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圣灵容器有没有被拦截。
她只知道,如果在那一声汽笛响起的瞬间发生爆炸,那么不仅是这列火车,连同法兰克王室最后的威信,都会被炸上天。
“还有一分钟。”
李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低沉而稳定。
“殿下,调整呼吸。”
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
“如果……我是说如果,爆炸发生了怎么办?”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那我就挡在你前面。”
李维的回答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但不会发生的,相信专业人士。”
贝拉愣了一下,她想回头看一眼这个男人,但在这种场合下她不能回头。
她只能感觉到背后那个男人的存在感。
冷酷,理智,但也异常可靠。
七点十四分五十秒。
站台上的司炉工铲进了第一铲煤。
炉膛红了。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开始跳动。
七点十五分。
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冲天而起。
白色的蒸汽柱如同喷向天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阴霾。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贝拉闭上了眼睛,握紧了剪刀。
索雷尔神父预言的毁灭,那个所谓的灵魂共鸣大爆炸……
没有发生。
没有火光,没有惨叫,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蒸汽机那强有力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声。
况且、况且、况且……
那是钢铁的心跳。
“剪。”
李维短促地提醒道。
贝拉猛地睁开眼,手中的金剪刀用力合拢。
咔嚓。
红色的绸带断裂,飘落在地。
“万岁!!”
“天佑法兰克!!”
“和平万岁!!”
欢呼声像炸雷一样在站台上爆发。
数千名观礼的市民和工人挥舞着帽子,军乐队奏响了激昂的进行曲。
贝拉看着那列缓缓启动的火车
她的腿有点软,但她站住了。
她赢了。
或者说,他们赢了。
希尔薇娅在旁边兴奋地鼓掌,甚至想吹口哨,但被可露丽瞪了一眼后忍住了。
李维退后了一步,把自己隐没在阴影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分秒不差。
他看向西区的方向。
虽然这里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叫索雷尔的旧时代残党,此刻应该已经咽气了。
“时代变了,神父。”
李维在心里轻声说道。
“现在能决定生死的,不是神,是人。”
他合上怀表,转身对可露丽低声吩咐道:
“让报社发稿吧……标题就叫《法兰克的新黎明:钢铁巨兽吹响复兴号角》……至于西区那边的事……”
李维顿了顿,挑了挑眉。
“就说是瓦斯管道泄漏,造成了一起遗憾的安全事故……市政厅将拨款修缮,并以此为契机,全面升级西区的地下管网。”
这就是真相……
可露丽飞快地记了下来。
“明白,这就去办。”
火车加速了。
它拖着长长的白烟,载着沉重的物资,轰隆隆地驶出了车站,驶向那片广阔的原野。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