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娅心虚地大声反驳,眼神飘忽不定。
“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最近太辛苦了!你看你,每天算账算到深夜,都有黑眼圈了!这怎么行?你是公署的门面,是我的……也是李维的得力助手,必须要对自己好一点!”
提到李维,希尔薇娅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眼神更加慌乱。
“鞋子!这双小羊皮的靴子不错,那个底太硬了,换那双鹿皮的!要最软的!我不许你的脚受一点委屈!”
导购小姐们已经疯了。
她们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买法。
这哪里是购物,这简直是在进货!
李维此时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两个女孩身上。
他的表情同样是有点微妙。
皇太子威廉那晚发给不同人的电文,希尔薇娅那边收到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李维不知道具体的。
但以他对希尔薇娅的了解,这家伙现在的表现,简直就是把“我做了亏心事”、“我对不起可露丽”这两句话写在了脸上。
这种笨拙的赎罪方式,确实很有希尔薇娅的风格。
可爱,又让人有点心疼……
“李维!你别光看着啊!”
可露丽实在招架不住希尔薇娅的热情攻势,只能向场外求援。
“你快管管她!!!”
她是真心受不了现在希尔薇娅这为她买买买的热情了。
莫名其妙的!
李维放下报纸,笑着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来到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映照出三个人的身影。
希尔薇娅正拿着那条珍珠项链,小心翼翼地试图给可露丽戴上,但因为太紧张加上手笨,怎么也扣不上那个小小的搭扣。
可露丽一脸无奈,嘴上抱怨着贵,但看着希尔薇娅着急的样子,身体只能很诚实地配合着微微低头,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而李维,站在她们中间。
此刻这是一幅奇妙的构图……
“我来吧。”
李维自然地接过希尔薇娅手里的项链。
希尔薇娅一愣,但还是乖乖交给了李维。
而可露丽则是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可露丽温热的皮肤,可露丽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后便放松了下来。
咔哒……
搭扣扣好了。
圆润的珍珠映衬着深蓝色的职业装,确实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高贵与知性。
“你看!我就说好看吧!”
希尔薇娅像是完成了什么伟大的工程一样,兴奋地拍手,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看着镜子里的三个人。
李维站在中间,她和可露丽一左一右。
如果……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真是太棒了……
平常她能毫无心理负担的说出来,可是现在……
这句心里话,她只敢在心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好了,差不多就行了。”
李维适时地制止了希尔薇娅继续祸害下一个柜台的企图。
他顺手帮可露丽整理了一下因为试衣服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又轻轻按住了希尔薇娅还在乱挥的手。
“可露丽说得对,差不多得了,虽然我不介意欣赏她的新衣装,但我怕我们的财政厅长会心疼死。”
“哼,知道就好!”
可露丽白了他一眼,但脸颊上却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这笔钱我会记账的!希尔薇娅,如果你再敢买一件不需要的晚礼服,我就把这笔钱记在你未来的嫁妆里扣除!”
这句话一出,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秒。
希尔薇娅的脸色瞬间像是露怯的小猫,眼神惊恐地看着可露丽,仿佛被踩到了尾巴。
嫁妆?!
难道可露丽知道了?
不不不,这只是个玩笑……
肯定是玩笑!
就在这时,一阵刺鼻的香水味打断了这尴尬的沉默。
几个穿着华丽、满头珠翠的贵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
她们是双王城那些新兴资产阶级的家眷,或者是某些想要巴结公署的小贵族遗孀。
在这段时间里,执政官公署就是金平原的天。
能跟希尔薇娅殿下搭上话,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哎呀,这不是殿下吗?”
一个胖胖的贵妇人用夸张的扇子遮住半张脸,故作惊讶地叫道。
“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您这眼光真是太好了,这件衣服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挤开站在希尔薇娅身边的可露丽,完全无视了这个管家婆的存在。
此刻在她们眼中,只有希尔薇娅这位高贵的皇女殿下。
希尔薇娅原本还沉浸在心虚和焦虑中,在看到她们后,脸色瞬间变了。
早知道,她就该按照皇家卫队的建议,把维克多长廊给清场了。
不然的话,也不至于让一些阿猫阿狗凑上来扫兴。
于是,那种皇室特有的威压,瞬间取代了刚才的小女儿姿态。
她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
“谁准你们过来的?”
希尔薇娅的声音不大,但冰冷得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好几度。
“还有,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把我的秘书长挤开的?”
那几个贵妇吓傻了,扇子都掉在了地上。
“殿……殿下,我们只是……”
“滚。”
希尔薇娅不想听解释。
她走上前,一把挽住可露丽的胳膊,用一种极其护短、极其霸道的姿态宣告着主权。
“她的时间按秒计算,每一秒钟都在决定着这个大区的生计!比你们这些只知道在那堆破烂里挑挑拣拣的人,比你们全部的家产加起来都要贵重一万倍!以后谁再敢对她不敬,就是对我希尔薇娅的挑衅!”
整个商场鸦雀无声。
那几个贵妇吓得脸如土色,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可露丽看着身边这个像只炸毛的小狮子一样维护自己的女孩,心里那点因为乱花钱而积攒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可露丽还是觉得希尔薇娅有点过激了。
这几个贵妇人,顶多是被希尔薇娅这位同为女性,却已经成为权力的象征的皇女殿下给迷了眼。
当然,也确实没怎么长眼就是了……
“行了,别耍威风了……既然都买了,那就拿着吧,不过下不为例。”
希尔薇娅听到这话,刚才的气势瞬间垮了下来,又变成了那个做了错事求原谅的小女孩。
“真的?你不生气了?”
“只要你不把公署买破产,我就谢天谢地了。”
李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感慨。
这两个人啊……
无论外界的局势怎么变,无论那封电报里写了什么,她们之间的这种牵绊,是任何东西都斩不断的。
……
晚上八点。
金穗宫深处居住区,起居室。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三人围坐在那张厚实的地毯上,周围堆满了白天希尔薇娅疯狂采购的战利品。
李维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膝盖上放着一份关于法兰克之行的计划书。
“这次去法兰克,我们的任务很重。”
李维收敛了白天的轻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表面上,这是一次外交访问,是为了增进两国友谊,顺便采购一些物资。但实际上……”
他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账单的可露丽,又看了一眼抱着抱枕发呆的希尔薇娅。
“这是一次政治讹诈。”
“法兰克现在很难受啊,国内矛盾爆发,就想着靠我们的婆罗多计划回血……”
李维好笑地说了句。
如今法兰克王国那边的精彩程度,在李维看来,可是比这里厉害多了。
再怎么样,资产阶级拱火,普通工人联合学生冲击政府这种事情,还没有在奥斯特帝国发生。
但在那边,却已经快是日常了。
“所以,这次我们不仅要把婆罗多计划讹诈来的钱带回来,还可以试试把他们人才、技术挖过来……赫尔曼那边列的清单,那些所谓的违禁品……只要给足了钱,或者是给那些被排挤的科学家、炼金术士一点尊重,没有什么是带不回来的……说白了,就是偷家!”
“偷家……”
可露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重点。
“那预算方面可能需要再增加一笔灰色支出,用来打点那些贪婪的法兰克官员和黑市商人。”
正事聊得差不多了,气氛又慢慢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希尔薇娅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抱着那个印着猫咪图案的抱枕,下巴抵在上面,眼神总是偷偷地往李维和可露丽身上瞟。
好几次,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那封电报的事情,像块石头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如果不说,她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如果说了,她怕破坏现在这种美好的氛围。
“希尔薇娅。”
突然,可露丽放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那种敏锐的直觉,让希尔薇娅浑身一激灵。
“你这些天很不对劲。”
可露丽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敲在了希尔薇娅的心上。
“买这么多东西,甚至不惜动用你存的零花钱……这种反常的补偿行为,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可露丽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不是觉得亏欠我什么?或者……是不是有什么关于身份变化的事情,你瞒着我?”
轰——!
仿佛一颗炸弹在希尔薇娅的脑子里炸响。
空气瞬间凝固了。
希尔薇娅手一抖,怀里的抱枕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色通红,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猜中了……
全被猜中了!
可露丽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绝望!
就在希尔薇娅不知所措,眼泪都要急出来的时候。
一只手伸了过来,捡起了地上的抱枕,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重新塞回了希尔薇娅的怀里。
“有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李维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很稳,很轻,却带着能安抚心灵的味道。
李维看了看可露丽,又看了看希尔薇娅,眼神坦荡。
他没有直接说明自己这边猜到了什么,但现在,不应该由希尔薇娅单独来背负这份尴尬。
“或许,有什么来自帝都的指令到了希尔薇娅这里……可能一些所谓的头衔、身份……但它们只能定义我们在那个冰冷的政治舞台上的角色。”
李维站起身背对着壁炉火光。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着两个女孩。
“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公署里,在这个我们一起建立起来的体系里。”
他认真地看着两人,目光坦诚。
“我们的关系,是由我们自己定义的。
“无论外面怎么变,无论将来谁成了谁的谁……我不得不承认,且坦白的是,我们三个,看来已经是不可分割的整体……这一点,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可露丽,这个账本,永远只有你能管。
“希尔薇娅,这个家,永远是你来闹。
“而我……”
李维笑了笑,耸耸肩,脸上带着无奈与惭愧。
“我只能乖乖地负责收拾烂摊子,顺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希尔薇娅呆住了,看着李维,又感动,又激动,半天说不出话,脸也更红了。
可露丽愣了好久,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无奈的弧度。
“这可是你说的。”
可露丽抬起头,轻声说道。
“如果你敢食言,我就把你的预算全部扣光。”
“你知道,希尔薇娅也知道的,我从不食言。”
窗外,双王城的夜色正浓。
风雪还在继续,但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比壁炉的火还要温暖的思绪正在滋生。
不久后,他们将启程前往法兰克。
去那个充满浪漫与混乱的国度,充满思想激烈碰撞的温床,可以是政治交换,也可以是忙里偷闲的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