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
一月二十九日。
清晨七点。
双王城，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
此时的双王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扫雪工人和运送早班工人的马车在活动。
但在公署大楼内部，那股名为权力的机器早已开始全速运转。
没有奢靡的香水味，也没有了那种为了掩盖腐朽而喷洒的熏香，这里现在充斥着一种无比高效的气息。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抱着半人高文件的办事员在各个办公室之间穿梭，。
执政官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
桌上堆叠的文件并没有因为他们即将出访法兰克而减少，反而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疯狂增殖。
他旁边坐着希尔薇娅和可露丽。
他们正在面对冷冰冰的数据核对，和近乎强迫症般的流程确认。
“《关于公署驻留人员在紧急状态下的三级响应预案》。”
希尔薇娅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出来的文件。
现在的她，甚至不需要抬头看李维，就能精准地指出文件中的漏洞。
“第四款第二条，关于调动双王城卫戍部队的权限设定有问题……
“预案里写着，在大区执政官与幕僚长同时缺席的情况下，由军事协调委员会副委员长莱因哈特元帅全权负责。
“这在法理上没有问题，但在行政流程上是个死结。”
希尔薇娅抬起头，手指在对应内容上点了点。
“元帅阁下虽然地位崇高，但他毕竟是联合参谋部的人，属于军方系统。
“如果发生的是非军事性质的大规模骚乱，让元帅直接接管民政系统，我看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导致行政瘫痪。”
她拿起钢笔，在那一条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红线。
“必须加上限制条款……
“在非战争状态下，元帅的调动权仅限于维持治安和镇压暴乱，涉及财政划拨、物资调配和人事任免的权限，必须由此时留守的民政总署总长伯格曼，和法务总署总长艾森这两位，与总务署副署长安帕鲁协同民政总署人事主管科恩讨论签字。”
李维停下了手中的笔，眼里异彩连连地看了一眼希尔薇娅，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非常精准的判断，殿下。”
李维没有任何恭维的意思，他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
曾几何时，希尔薇娅只是一个需要他和可露丽手把手教怎么看报表的吉祥物。
而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权力的天平上放置砝码，学会了如何用制度去制衡那个令人畏惧的军方巨兽。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哦，想起来了！
是在斯洛瓦塔省群山公路奠基仪式刺杀之前，希尔薇娅就已经开始有这方面显著的事实了。
“我同意修改。”
李维转头看向正在快速记录的可露丽。
“可露丽，把这一条加进去，然后重新打印一份，两个小时后我要看到他们的签字。”
“已经在改了。”
可露丽头也没抬，对着打字机敲得噼啪作响。
“另外，关于出访法兰克的随行人员名单，昨晚宪兵那边又剔除了三个……背景审查显示这三个人虽然是技术专家，但他们的家眷和法兰克那边的某些激进工会组织有不清不楚的资金往来……为了安全起见，换成了魔工院推荐的另外三名年轻讲师。”
同时，她补充了一句。
“可以。”
李维点点头。
“技术好不好是其次，到了那边，忠诚是第一位的！这次我们顺带要去干的是偷家的活，我不希望带几个心里向着对面的过去！”
“还有，这是这次带过去的皇室礼品清单。”
可露丽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李维。
“除了常规的黄金和汇票，按照你的要求，我们还准备了七十吨特级面粉，以及二十箱从贵族地窖里搜出来的、年份在五十年以上的顶级红酒。”
“面粉？”
希尔薇娅挑了挑眉。
“我们去法兰克王国是去讹诈……哦不，是去搞外交的，带面粉干什么？难道法兰克人吃不起面包了？”
“他们可能还真快吃不起了。”
李维扭了扭眉毛，有点调侃地笑了一声，同时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法兰克现在的局势比报纸上写的还要糟糕……工人罢工导致物流瘫痪，城市里的粮价虽然没像我们之前那样崩盘，但也涨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这七十吨面粉不是给法兰克王国政府的，是给那些我们准备挖角的科学家的。”
李维放下清单，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希尔薇娅。
“对于一个在动荡中，在这个冬天瑟瑟发抖和不仅买不到煤炭甚至连黑面包都要排队去抢的大学教授来说，一张面额巨大的支票，远没有一袋能让他全家人吃上饱饭的白面粉来得有说服力！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奥斯特帝国不仅有钱，还有秩序，有充足的物资保障！”
希尔薇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就叫……攻心？”
“这叫务实。”
李维纠正道。
紧接着，屋子里就想起了希尔薇娅跟可露丽那忍俊不禁的笑声。
而李维还在继续：
“对了，在离开前，我们必须给这台巨大的机器上紧最后几颗螺丝……我可不希望我们刚一走，这台好不容易组装起来的机器就因为某个零件的松动而散架。”
这三个人在办公室里的配合，如今就像是一组咬合精密的齿轮。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无意义的交流。
一个眼神的对视，他们大概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种默契，是在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加班中，锻造出来的。
当然，这其中绝对是有夸张的说法。
……
上午九点三十分。
公署三号小会议室。
李维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新上任的国有资产管理局局长、他在灰塔俱乐部里的老朋友安帕鲁。
右手边是民政总署人事主管，科恩。
可露丽作为财政审计厅厅长，坐在李维对面，手里拿着那本足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黑色账本。
他们的目光都在墙上的金平原大区地图上。
地图上，除了原有的城市和铁路线，还被用醒目的红笔圈出了几个巨大的区域。
那是安帕鲁这几天熬红了眼睛搞出来的杰作，关于金平原大区利用正在修建的群山公路网，以及逐渐正式收归国有的铁路，以及将来要扩建的铁路网，进行资本引入。
“先生们，还有女士。”
安帕鲁站起身，他头发也有些乱，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其亢奋的状态。
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重重地敲击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
“我们发财了！不，准确地说，是公署发财了！”
安帕鲁的声音很有力量，也很清晰，根本不像通宵过几天的样子。
他来到金平原大区，不是想靠着跟李维的关系混履历的。
他是来干事情的！
“经过这一周的清算，我们从那帮贵族和投机商手里抄没的资产已经初步统计出来了……土地我就不说了，那是农业公司的基本盘！关键是那些作坊、仓库，还有那些藏在地下室里的现金和黄金。”
他指着双王城郊区的一块红圈。
“但是，这些钱如果是躺在库房里，那就是废铁，是死钱……我们必须让它们流动起来，变成烟囱，变成流水线，变成源源不断的税收。
“所以，我提出了这个沿线工业带的计划。”
安帕鲁手中的教鞭沿着那条正在修建的，连群山两地和平原的战略公路网线划过。
“我们要在交通枢纽城市设立三个工业区。
“一号工业区，设在双王城北站，依托这里的物流优势，建立以面粉深加工、肉类罐头制造和皮革加工为主的轻工业集群。
“二号工业区，设在斯洛瓦塔省的克拉维兹市，依托当地的煤铁矿产，建立洗煤厂、炼焦厂和初级钢铁冶炼厂。
“三号工业区，抱歉，我还在规划……”
安帕鲁一口气介绍了两个工业区的规划，每一个都依托于李维之前布局的铁路网和资源点。
至于第三个，他露出了个歉意的笑容。
“我们正在修路，正在通水，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把电线优先接入这三个工业区。”
说到这里，安帕鲁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亮了。
“但是，光靠公署是不够的！我们要建厂房，要买机器，要招工人……这需要海量的流动资金！所以，必须要招商引资！”
“招谁的商？”
科恩抬起手，在这里插嘴询问道。
“贵族已经被整得瑟瑟发抖，剩下的小地主和富农吓破了胆，外资……现在法兰克和大罗斯局势不稳，只有阿尔比恩人有钱，但你敢要阿尔比恩人的钱吗？”
“当然不敢要阿尔比恩人的钱。”
安帕鲁咧嘴一笑。
“但是，科恩，你太小看我们金平原的民间财富了……那些贵族虽然倒了，但在这次粮食战争中，还有很多中小商人、粮贩子，甚至是那些一直依附于贵族体系喝汤的中间人，他们手里还攥着大量的现金。
“他们现在很害怕，把金币装在坛子里埋在地下，生怕哪天被我们的幕僚长阁下找个借口抄了家。”
安帕鲁转头看向李维，眼神中带着一丝请求批准的意味。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出路！或者是说，给他们一个不得不跳的坑！
“我们要发布政策，凡是投资工业区的资金，公署承诺既往不咎！不管他们的钱以前是怎么来的，只要投进实业里，我们就承认其合法性，并给予政策上的优惠。
“同时，给予他们铁路运费的折扣，以及电力接入的优先权。”
就在这时，李维坏笑着问道：“他们要是不投呢？”
“不投？那就查税查资金来源！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在金平原混不下去！我们要逼着他们把埋在地下的金币挖出来，变成我们想要的机器和厂房！”
李维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安帕鲁的方案很毒，也很有效。
这就是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
对于那些通过各种灰色手段积累了财富的人来说，既往不咎的吸引力比什么高额回报都要大。
这相当于是一张赎罪券。
“我们为什么要在刚刚结束粮食战争，就把重心转向工业？仅仅是为了赚钱吗？不！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卖面粉。
“我们要把金平原从一个单纯的粮仓，变成帝国的后勤工厂。
“以后，第七集团军、第八集团军吃的罐头是我们造的，他们穿的皮靴是我们造的，甚至他们枪炮里的火药和弹壳，也要是我们造的！”
安帕鲁这次没有用教鞭，而是直接用手拍在了地图上。
他抛出的蓝图诱惑很大，大到李维都不想拒绝。
李维深吸一口气，看向科恩：
“科恩，民政总署要配合……在目前的阶段，要让国民有工可打，有饭可吃，这就是最大的福利！你要建立严格的人口审查，把那些失业的人全部赶进工厂去。”
科恩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只要能保证他们的一日三餐和基本尊严，我没意见……但我会盯着那些资本家，如果他们敢在安全生产上省钱，政府是不会客气的。”
“那是你的职责。”
李维笑了笑。
“安帕鲁负责把猪骗进来杀……哦不，是骗进来养，你负责防止猪把猪圈拱塌了。”
与此同时，李维看向了一直没发表意见的可露丽。
她的眼神像是什么都说了，有什么都没说。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给李维一种必须向可露丽请示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真正掌管着钱袋子的力量吧！
“至于可露丽……钱袋子一定要捂紧！工业园区的每一笔投入，都要听到响声！”
但是这能叫做请示吗？
这根本就是通知！
可露丽翻了个白眼。
真是受不了李维这个家伙！
“放心，没有财政厅的签字，他们连一块弗林都别想乱花。”
可露丽合上了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