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一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
金平原大区孔瑙省,黑松林火车站。
窗外的风雪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依然能把人的骨头冻透。
站长坐在他那间即使在冬天也温暖如春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杯加了双倍白兰地的热咖啡,惬意地看着窗外那一排排被大雪覆盖的货运列车。
他是个典型的孔瑙本地人,身材因为长期的养尊处优而有些发福,脸上总是挂着那种在官僚体系里混久了的油滑笑容。
作为这个连接孔瑙省与外部世界的咽喉要道的站长,他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国王。
“叔叔,那列从双王城来的车还在侧线趴着呢。”
说话的是他的侄子,一个穿着貂皮大衣、满脸横肉的年轻人,正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都停了几个小时了!再不发车,那几车皮的烟草就要受潮了!那边买家催得急,要是耽误了,我这笔生意得赔进去几千奥姆!”
“急什么?”
站长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咖啡上的热气,眼神里满是不屑。
“那列车上挂的是什么标?金平原农业发展公司?那是执政官公署的买卖,虽然是政府的,但也是做生意的……既然是做生意,到了我的地盘,就得懂我的规矩。”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厚厚的调度日志。
“他们那个跟车员是个愣头青,我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居然跟我说什么这是公署直运物资,没有预算交额外费用?笑话!没有预算?那就让他等着!理由我都找好了,前方信号灯故障,正在抢修。”
说着说着,他不得不恶狠狠瞪了一眼,乐得笑开花了的侄子。
“你小子上回是不是趁着我不在,自作主张,给我拦了军列?!”
“我……我没有啊!”
“没有?!你最好祈祷他们没把这当回事!为了你给我弄出来的这件蠢事,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
站长心里门清。
这要是挂着铁十字徽章的军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拦。
那是军队,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尤其是在那个什么联合参谋部搞出来的新规矩后,军队的脾气越来越大。
但这是农业公司的货车,属于民用商业运输。
在他看来,这跟以前那些大商人的货没什么区别。想过路?
交钱!
这就是所谓的阀门费。
就是不知道上回那件事,到底有没有被摆平……
最近双王城那边动静挺大,那个什么新的铁道部长……
“叔叔……”
侄子还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
站长不耐烦地摆摆手。
“双王城离这儿几百公里呢!再说了,这地方的信号灯坏没坏,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等那个跟车员急疯了,自然会乖乖掏钱……到时候把您那几节车皮挂在下午的客运快车后面先走,神不知鬼觉。”
侄子催促着,诱导着站长赶紧操作。
叮铃铃——!!
而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普通的响铃,而是那种代表紧急情况的长铃声。
站长皱了皱眉,伸手拿起听筒:“喂?我是黑松林站。”
“站长!不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扳道工惊恐的声音,背景里全是刺耳的刹车声和汽笛声。
“有一列车冲进站了!没有编号!没有时刻表!直接无视了进站信号灯!”
“什么?!”
站长猛地站起来,咖啡洒了一桌子。
“哪个混蛋敢闯红灯?不想活了?快让治安队去拦住它!截停!”
“拦不住啊!那是一列装甲列车!全副武装!直接撞开了道闸……”
嘟嘟嘟——
电话盲音了。
站长的心猛地一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窗外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
呜————!!!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货车那样沉闷,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尖锐和霸道。
透过窗户,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列没有任何民用编号、车头漆成深灰色的钢铁巨兽,撕开了风雪,以此前从未见过的速度冲进了站台。
它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直接无视了侧线上那个亮着的红灯,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狠狠地停在了主站台上。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云霄,火星四溅。
列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拉开了。
跳下来的不是那些穿着蓝色制服,只会检票的列车员,也不是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混吃混喝的治安队员。
而是一群穿着黑色长款大衣,戴着大檐帽、背着崭新栓动步枪的士兵。
他们的领章上不是任何一个集团军的番号,而是一个由铁路路徽和交叉步枪组成的全新标志。
金平原铁道警察部队!
“快!去找治安官!”
站长慌了,对着侄子大吼。
“让他带人来!就说有人劫持车站!”
侄子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站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试图拿出那种平日里的威严。
他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大步走出办公室。
站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群黑制服的士兵行动极其迅速且冷酷,他们没有废话,直接分成几组,像精密的机器一样开始运作。
一组人直接冲进了调度室,把里面的调度员全部赶了出来。
一组人封锁了仓库区。
还有一组人,正朝着站长办公室大步走来。
领头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尉,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你们是什么人?!”
站长站在台阶上,厉声喝道。
“这里是黑松林站!我是站长!谁给你们的权力擅闯……”
砰!
一声枪响。
不是打人,而是对着天开了一枪。
这声枪响让整个车站瞬间死寂。
那个警官走到站长面前,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
两名铁道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站长的胳膊,直接把他从台阶上拖了下来。
“放开我!你们这是叛乱!我要给总督阁下打电话!我要……”
“闭嘴。”
带队警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命令书,直接拍在站长的脸上。
“根据《金平原大区战时铁路服务条例》第一款第三条。”
带队警官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站台上清晰可闻。
“任何阻碍战略物资运输、勒索国家运力、擅自更改时刻表的行为,均视为破坏军事设施罪与通敌罪。
“我是铁道警察特别行动队第一支队支队长!现在宣布,黑松林站由铁道警察部队接管!你,被捕了!”
“什么战时条例?!现在没有打仗!”
站长疯狂地挣扎着,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商业货车!不是军列!我有权调度!这是规矩!你们不能……”
“在我们眼里,只有时刻表,没有商业和军事的区别。”
警官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至于规矩?现在,我手里的枪就是规矩。”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那个侄子带着镇上的治安官和几十个拿着警棍的治安巡防营的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就是他们!叔叔!治安官来了!”
侄子指着那些黑制服士兵喊道。
治安官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平时没少收站长的好处,此刻本来想上来显摆一下威风。
“都给我住手!这里是黑松林镇!谁敢在这里撒野……”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黑制服士兵此时正在做的一个动作。
几个士兵正沿着铁路线的路基,每隔五十米就插上一面鲜红色的三角旗。
那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上面印着两个醒目的白色大字——
禁区!
那是军事管制区和司法独立区的标志。
只要这面旗子插上了,就意味着这片区域内的所有法律、所有管辖权,全部归军队和特别法庭所有。
地方治安官哪怕迈进去一只脚,都可以被当场击毙。
“治安官!快抓他们啊!”
侄子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嚣。
啪!
治安官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直接把那个侄子抽得原地转了个圈。
“闭嘴!你想害死老子吗?!”
治安官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太清楚那面旗子的分量了。
他甚至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带着人转身就跑,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生怕被那些黑制服误认为是同伙。
站长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他最后的依仗,他引以为傲的地方关系网,在这个突然降临的黑色暴力机构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带走。”
警官厌恶地挥了挥手。
“送往双王城军事监狱!另外,查封所有货柜,私运违禁品,一并带走!”
没有审判,没有辩护,不需要经过漫长的地方法院扯皮。
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早晨,当着全站几百名职工的面,那个统治了黑松林站八年的站长,像垃圾一样被扔进了囚车。
几分钟后,那列被扣押了四个小时的农业公司运粮车,在铁道警察的押送下,缓缓驶出车站。
而在调度室里,新来的调度员接管了控制台。
通报电文顺着电线,瞬间传遍了整个金平原铁路网。
每一个收到消息的站长,在看到那行冷冰冰的电文时,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们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依靠阀门费发财、把铁路当自家后院的时代,正在被人开着装甲列车碾压。
现在的铁路,将重新确立国有的地位。
……
同一时间,双王城。
双王城最大的百货公司,维克多长廊。
这是一座典型新艺术风格建筑,巨大的玻璃穹顶让冬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照亮了那些精美的铸铁栏杆和光洁的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热巧克力和昂贵香水的味道。
这里是金平原销金窟,是无数贵妇名媛梦寐以求的战场。
但今天,这儿画风有点不对劲。
“这件!包起来!”
希尔薇娅指着一件挂在橱窗最显眼位置的长裙,语气豪横得像个刚抢完银行的劫匪。
“请让我先替您介绍,这是法兰克今年最新的宫廷款……”
导购小姐受宠若惊,连忙开始介绍。
“我不管它是什么款!只要好看就行!包起来!给这位女士!”
希尔薇娅大手一挥,直接指向了站在她身边的可露丽。
可露丽今天的脸色很微妙。
非常微妙。
她手里拿着那个记账的本子,感觉每写下一笔,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希尔薇娅……”
可露丽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个正在把裙子往她身上比划的皇女殿下,声音都在颤抖。
“这件裙子要八百奥姆!八百!你知道这能买多少吨煤吗?你知道这够给多少个铁路工人发薪水吗?”
“肯定是用我自己存的零花钱给你买啊!”
希尔薇娅心虚地解释着,她现在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和焦虑交织的状态。
还是那封电报……
那封电报时刻在她心里烫着。
订婚!
这个词每在她脑子里闪过一次,她对可露丽的愧疚感就加重一分。
她觉得自己是个小偷,是个即将背叛最好姐妹的坏女人。
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来赎罪——
买!
给可露丽买最好的!
要把整个商场都买下来送给她!
“还有那个!那串深海珍珠项链!刚才我看了一眼,色泽不错,虽然比不上皇室收藏的,但也凑合!包起来!”
“那是三千奥姆!!!”
可露丽差点当场晕过去。
“希尔薇娅·克里斯蒂安·玛蒂尔德·霍伦殿下!你是不是疯了?还是你在外面惹了什么大事想要跑路?或者是你打算把我卖到罗穆路斯去和亲,这是给我的遣散费?!”
“没有!绝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