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尖叫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火车站……全是粮食!全是面粉!公署的马车队把路都堵死了!他们在广场上卖粮,三弗林!只要三弗林一磅!”
“什么?!”
副会长手里的雪茄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大洞,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伙计的领子。
“你胡说什么?三弗林?这连运费都不够!他们哪来的粮?他们手里顶多只有那点救济粮!”
“是真的!老爷!我都看见了!那是林塞大区的面粉!还有大罗斯的黑麦!堆得像山一样!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伙计哭丧着脸。
“现在也没人来咱们店里买粮了!那些排队的人全跑了!都去公署的摊位了!咱们的店……门可罗雀啊!”
副会长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弗林!!!
他自己的收购成本,算上这几天的高价抢筹、仓储、人工,以及那该死的高利贷利息,平均成本已经高达四十五弗林。
如果市价跌到三弗林……
那不仅仅是亏损的问题。
那是资产瞬间缩水十五倍!
那是足以让他这种体量的商人直接跳楼的巨大黑洞!
“快!快去通知蒂亚娜夫人!通知波尔索男爵!”
副会长发疯一样地吼道。
“还有!去交易所!把我们手里的货抛出去!不管多少钱,能卖多少卖多少!快去啊!”
……
双王城粮食交易所。
这里是金平原大区粮食价格的晴雨表,也是这几天最疯狂的赌场。
巨大的黑板上,原本用红色粉笔写着的“55”这个数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交易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的经纪人、投机客、中小粮商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电话铃声响成一片,叫喊声、哭骂声此起彼伏。
“卖出!我有五百吨小麦!四十五弗林!有人要吗?”
“四十五?你疯了吧?公署那边卖三弗林!我出十弗林收!”
“十弗林?你去抢劫吧!我的成本是四十啊!”
“不卖拉倒!再过一小时,连五弗林都没人要!”
价格牌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50……45……40……30……
每一次数字的擦写,都意味着无数的财富在瞬间蒸发。
就在这时,蒂亚娜夫人和波尔索男爵一行人终于赶到了交易所。
他们是坐着最快的马车从公署赶来的。
一路上,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些满载粮食的军车,看到了欢呼雀跃的市民,也看到了自家粮店门口那凄凉的景象。
蒂亚娜夫人的妆已经花了,那副精致的面具彻底破碎,露出了底下苍老而恐惧的脸庞。
波尔索男爵更是浑身发抖,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被仆人搀扶着。
“稳住!都给我稳住!”
蒂亚娜夫人冲进大厅,不顾仪态地尖叫着。
“不要慌!这是公署的阴谋!他们手里的粮肯定不多!这只是第一波冲击!只要我们顶住!只要我们把这些低价粮吃进来!价格还能拉回去!”
她是不止是这里的领袖,更是佩瓦省,乃至整个金平原大区农业利益联盟认可的领袖。
她的出现让混乱的现场稍微安静了一些。
“对!吃进来!我们还有资金!我们还能融资!”
一些还没看清形势的商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
“只要垄断了货源,定价权还在我们手里!”
蒂亚娜夫人冲到交易台前,大声喊道:
“我以金穗谷农业联盟的名义宣布!不论公署抛出多少,我们都按二十弗林的价格无限量收购!所有会员单位,立刻调动所有资金,给我买!”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豪赌。
她在赌李维手里的粮食是有限的。
她在赌公署的储备不如商人的资本雄厚。
然而,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一巴掌。
“夫人……”
交易所的负责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同情地看着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女强人。
“就在刚才,两点整……铁路那边传来了最新消息。”
他指了指身后那群疯狂散播着消息,状若疯魔的经纪人们。
“第二批货运列车已经进站了。根据调度室的数据……这一批是五列,载重两千五百吨。”
“而且……”
负责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林塞大区那边的电报说,未来一周,每天都会有十列专列发往双王城……不仅仅是面粉,还有玉米、土豆、腌肉……总量预计超过一百万吨。”
一百万吨。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蒂亚娜夫人的天灵盖上。
她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一百万吨……
整个双王城一年的消耗量也不过十一万吨左右。
这是要把金平原淹没啊!
这哪里是什么阴谋?
这是阳谋!
这是来自国家机器的降维打击!
在绝对的物质力量面前,她那点可怜的资本,她那点所谓的金融技巧,就像是挡在钢铁洪流面前的螳螂,瞬间被碾得粉碎。
“不……这不可能……他们短时间哪来这么多钱?哪来这么多粮?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这段时间用平价卖给他们粮食!除非……”
除非公署成立以后就已经开始囤粮了。
蒂亚娜夫人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完了……全完了……”
波尔索男爵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他把祖产都抵押了,他借了八分利的高利贷!
八分利啊!
他昨天才在那份借款合同上签了字,用他在孔瑙省的所有土地和庄园做抵押。
现在,粮价崩盘了……
他的货,那些用五十弗林买回来的货,现在变成了垃圾!
但他还要还钱!!!!
那笔天文数字般的债务,哪怕把他卖了一百次也还不起!
“卖!快卖!”
蒂亚娜夫人突然惊醒过来,发疯一样地冲向交易员。
“不管多少钱!卖出去!把我们手里的货全卖出去!卖给公署!公署不是要平抑物价吗?卖给他!哪怕五弗林也行!只要能回笼一点现金!”
只要能拿回一点钱,至少能还上一部分利息,至少能保住一部分家产。
然而,就在这时,交易所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
那是一名来自经济与工业总署的事务官的声音。
他所在的分管部门,一直都在负责着交易所这一块的业务。
“我是经济与工业总署,市场监管局的高级监察专员。”
大厅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那位专员。
“鉴于目前市场上粮食供应充足,且存在大量投机资本扰乱市场秩序……为了保护国有资产安全,打击恶意囤积居奇行为……”
专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死神的宣判。
“我代表公署宣布:即刻起,公署下属的所有粮店、仓库及收购点,暂停一切针对私人大宗粮食的收购业务……我们只卖,不买!”
“重复一遍,只卖……不买!”
轰隆——
如果说刚才只是绝望,那么现在就是地狱。
公署不仅把价格打到了底,他还切断了这群赌徒最后的退路。
他不要他们的粮。
他要让他们手里的粮食烂在仓库里,发霉,生虫,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李维·图南!你这个恶魔!你不得好死!”
蒂亚娜夫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倒去。
“医生!快叫医生!”
现场一片大乱。
而在角落里,波尔索男爵已经停止了嚎叫。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想起了几天前那个晚上,他还在嘲笑李维年轻,嘲笑公署无能。
他想起了自己签下那份抵押合同时的贪婪和自信。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土地,他的庄园,他的爵位,他的荣耀……
都没了!
交易所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人走了进来。
他们不是医生。
他们是银行的代表,是地下钱庄的打手,是来催债的死神。
“波尔索先生,根据我们的监控,您的抵押物价值已经严重低于债务总额触发了强制平仓线……”
领头的一个律师冷冷地走到波尔索面前,递给他一张通知书。
“请您在二十四小时内补足保证金,否则,我们将依法收回您的所有抵押资产,并启动破产清算程序。”
波尔索看着那张纸,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没了……都没了……哈哈哈哈!李维!你好狠啊!你好狠啊!”
……
执政官公署,顶层露台。
李维站在栏杆旁,俯瞰着这座陷入狂欢与绝望交织的城市。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广场上那些排着长队、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市民,看着他们手里提着的一袋袋面粉,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
他也看着交易所方向那一片混乱,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拖出来。
“结束了。”
可露丽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她的脸上虽然还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喜人。
“刚才银行那边传来消息,蒂亚娜、波尔索,还有那十几个大粮商,已经全部爆仓了……他们的资产将在未来一周内被各大银行拍卖。”
“而我们……”
可露丽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我们之前安排的那些皮包公司,已经准备好接手了,而且……是用他们自己的钱,买走他们的地!这笔买卖,回报率超过了百分之五百。”
“这只是拿回原本属于帝国的东西。”
李维耸耸肩笑道。
“那些土地,那些庄园,本来就是他们从这片土地上吸走的血……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李维。”
希尔薇娅也走了过来。
她换下了那身繁琐的礼服,穿上了一件简单的大衣。
她看着李维的侧脸,眼神复杂。
“你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对吗?从土地法案开始,甚至从更早的时候……你就在等着他们跳进来。”
“贪婪是他们自己选的。”
李维转过身,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女。
“希尔薇娅,记住这一课。”
他指了指下面的城市。
“想要控制这个国家,光有枪杆子是不够的,光有魔法也是不够的……你必须学会控制他们的胃,控制他们的钱袋子,控制他们的欲望。
“这就是经济战。
“比刀剑更锋利,比魔法更残忍,但也更有效。”
希尔薇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远处双王城的街道上……
仿佛给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与新生。
“接下来呢?他们破产了,土地收回来了,接下来我该干什么?”
希尔薇娅问道。
“然后?”
李维笑了。
他看了看自己胸口上夹着的那支钢笔,感受着躺在口袋里的那块怀表,注视希尔薇娅的笑容慢慢又转移到了可露丽脸上。
“准备跟可露丽一起接收迟到的礼物吧。”
今年她们两个的生日没办法庆祝,因为正好撞上了这件事。
希尔薇娅先是一愣,然后就注意到了可露丽那感慨的眼神。
她忍俊不禁道:“你还真是大手笔!为了给我们两个庆祝生日,整破产了一群贵族!”
这个生日礼物,她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