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王城中央火车站调度室。
博胡斯拉夫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有这般几乎要令他飞天的快感。
这里是双王城中央火车站的调度总室,整个金平原大区乃至连接各大区大动脉的心脏。
五十部电话在同一时间尖叫,二十名调度员正趴在巨大的时刻表面前,手里抓着红蓝两色的磁吸块,在那些代表着铁轨的黑线上疯狂地移动着。
“告诉南站!让他们把那列客运车给我扣在侧线上!让路!让路!老天爷啊,别让粮食专列停下来!”
博胡斯拉夫一把抓起电话,对着听筒咆哮,唾沫星子在空气里到处飞。
他是铁道运输部的总调度长,一个在旧时代被贵族们视为修路工头的技术员。
但今天,在这个房间里,他就是上帝。
他放下电话,大步走到那面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型黑板前。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复杂的路网图,红色的箭头代表着从北方林塞大区呼啸而来的重载列车,它们像是一条条贪婪的红蛇,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金平原大区。
“报告总调度长!K-712次军列请求进站许可!满载负荷,制动距离延长三倍!”
“给它一号站台!清空一号线的所有闲杂车辆!”
博胡斯拉夫盯着黑板,大脑在飞速运转。
“根据《铁路输送条例》战时条款第三章,任何阻碍军需列车的障碍物,无论是车还是人,都可以直接撞过去!但这列车要是晚点一分钟,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塞进锅炉里!”
他转过身,透过窗户看向站台。
一列喷吐着滚滚黑烟的钢铁巨兽正缓缓滑入站台,巨大的活塞杆发出这个时代最有力的金属撞击声。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那声音比维恩室内的交响乐还要悦耳。
车门还未完全停稳,早就等候在两侧的士兵和搬运工就冲了上去。
麻袋!
无穷无尽的麻袋!
它们像流水一样从车厢里倾泻而出,堆在站台上,堆满仓库,甚至堆到了露天广场上。
每一袋粮食落地发出的沉闷声响,在博胡斯拉夫听来,都像是砸在那些囤积居奇的贵族天灵盖上的重锤。
“这就是工业,这就是时刻表。”
博胡斯拉夫喃喃自语,他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他想起了以前……
以前贵族们运粮,靠的是牛车,靠的是无论晴雨都要看老天脸色的泥土路。
贵族们以为控制了粮仓就控制了价格,以为控制了马车就控制了物流。
这群蠢货根本不明白,当公署建立铁道运输部开始收拢权力的那一刻起,战争的维度就已经变了。
这不是粮价的博弈,这是蒸汽机对牛车的屠杀,是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钢铁洪流对每小时五公里的畜力的降维打击。
“下一列什么时候到?”
“十五分钟后,长官!来自林塞大区第四面粉厂的专列!”
“很好,让它们来!把这该死的城市给我填满!我要让这城里的每一只老鼠都撑死在面粉堆里!”
……
双王城粮食交易所,天台。
与火车站那热火朝天的喧嚣不同,十几公里外的粮食交易所顶层,风很大,冷得刺骨。
这里的最高点,曾经是俯瞰众生的绝佳位置。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繁华的商业街,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轮廓。
那种把世界踩在脚下的错觉,曾让无数投机者沉醉不已。
但现在,这里是地狱的入口。
波尔索男爵的一个远房堂弟,一个小贵族,正颤颤巍巍地站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
他的礼服扣子崩掉了两颗,领结歪在一边,那张平时保养得油光水亮的脸,此刻像是用过漂白剂。
“别跳!别跳啊!”
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几个同样面如死灰的商人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喊着。
他们不是在关心对方的生命,他们只是害怕对方这一跳,会把他们心里最后那根名为侥幸的弦给崩断。
“完了……全完了……”
小贵族眼神空洞地盯着下方的街道。
风灌进他的嘴里,把他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低下头看去,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那些平日里见到他都要脱帽鞠躬的平民,此刻正提着面粉袋,脸上洋溢着过节般的喜悦。
他们大声谈笑着,赞美着执政官的仁慈,嘲笑着黑市商人的贪婪。
那种快乐……
那种发自内心的生机勃勃……
对这个小贵族来说,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
“我借了七十万奥姆……七十万啊……”
他喃喃自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所有遗产,我还抵押了城里的两套铺面……那个放贷的人说,只要坚持三天,只要三天,价格就能涨到六十弗林……”
他想起了三天前。
那时候他坐在金山羊俱乐部里,听着蒂亚娜夫人描绘的美好蓝图,看着黑板上不断跳涨的数字,他觉得自己就是商业天才,是即将起飞的新贵。
而现在,那个借给他钱的人,正拿着合同,带着宪兵在楼下等着收房。
至于为什么带着宪兵?
他终于发现,他们是一伙儿的!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粮……为什么……”
马加什想不通!
这不符合经济学规律,这不符合他从小受到的教育。
粮食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公署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变出一百万吨粮食?
呼呼呼——
一阵更猛烈的风吹来。
马加什感到脚下一滑。
他没有挣扎,甚至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解脱。
跳下去,就不用面对那些催债的恶鬼了……
跳下去,就不用看着自己沦为乞丐了!
“我是贵族……我不能去扫大街……我不能……”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前倾。
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人群的尖叫和骚乱。
但很快,骚乱就平息了。
宪兵与就近的治安巡防营士兵熟练地拉起警戒线,把那团模糊的血肉盖上白布,然后挥挥手,示意围观的人群散开。
对于这座正在狂欢的城市来说,一个投机者的死,甚至不如一袋面粉洒了更让人心疼。
天台上,剩下的几个人哆嗦得更厉害了。
“下一个……是谁?”
一个人绝望地问道。
没人回答。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楼下那辆正在清理现场的运尸车,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同一个念头——
李维·图南……
这人就是个魔鬼!
他根本没想过要跟他们谈判,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让他们死。
他用贪婪作为诱饵,把他们一个个钓上钩,然后微笑着,把他们推下了悬崖!
……
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财政审计厅。
第三接待室。
这里是地狱的第二层。
如果说天台是肉体的毁灭,那么这里就是尊严的凌迟。
接待室里没有开烧壁炉,冷冷的长条椅上挤满了人。
这些人,如果是放在一周前,随便跺跺脚都能让金平原的粮价抖三抖。
他们是拥有百年传承的农业利益联盟,是垄断了半个大区面粉加工业的巨头,是各个商会的会长。
但现在,他们像是一群等待发落的囚犯。
金平原粮商总会的会长,七十岁的哈德逊先生,正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拐杖。
他脸上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给我们一杯水行吗?哪怕是凉水。”
哈德逊声音沙哑地对着门口经过的一个年轻女文员请求道。
女文员停下脚步,转过头。
她穿着公署统一的制服,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厌恶。
“抱歉,先生……公署的行政经费正在接受审计,所有非必要开支都已暂停……如果您渴了,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那是自来水,免费的。”
说完,她抱着文件头也不回地走了。
哈德逊感到一阵眩晕。
曾几何时,他去总督府拜访,总督都要亲自迎到门口,最好的红茶、最软的沙发、最恭敬的笑脸……
而现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文员,居然敢让他去厕所喝水?
“这群暴发户……这群不懂礼数的野蛮人……”
旁边的一个胖商人低声咒骂着,但声音里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们怎么敢这么对待我们?我们是纳税大户!我们支撑了整个大区乃至整个帝国的经济!”
“省省吧。”
哈德逊闭上了眼睛,绝望地叹了口气。
“什么纳税大户?现在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群等待被宰杀的肥猪……你没看报纸吗?李维·图南已经把我们定性为阻碍总体战的叛国者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在算账。
他们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但无论怎么算,结果都是死局。
银行抽贷、高利贷逼债、仓库里的粮食每天都在贬值……
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公署!
只要公署肯松口,哪怕是按成本价的一半收购,他们也能苟延残喘,至少能保住命,保住产业。
“待会儿见到洛林小姐……不管她说什么,都答应。”
哈德逊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严厉。
“别再端着你们那可笑的贵族架子了!想活命,就得跪得标准一点!听明白了吗?”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敲击在众人的心口上。
门被推开了。
没有随从,没有卫兵。
可露丽自一人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位帝国财政大臣家的千金,希尔薇娅皇女的秘书长、幕僚次长,财政审计厅厅长,一直是一个温婉、害羞、甚至有点软弱的形象。
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跟在那个强势的李维身后,或是皇女身后,像个装饰品。
但今天,站在他们面前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利落的深黑色修身职业装,头发高高盘起。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因为不需要。
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死穴,都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走到长桌的主位前,并没有坐下,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老男人。
那种气场极具压迫感。
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审计机器。
哈德逊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行礼,但可露丽的目光只是轻轻一扫,他的膝盖就软了下去,重新跌回了椅子上。
“诸位。”
可露丽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甜腻的夹子音,此刻冰冷至极。
“我的时间很宝贵,公署的资金更宝贵!殿下与幕僚长正在隔壁处理军务,他没空听你们哭穷,所以这件事由我全权负责。”
可露丽转头,看了一眼挂钟。
“我有二十分钟给你们,如果是来推销你们那些发霉的陈粮,或者试图用那套悲天悯人的说辞来博取同情,现在就可以出门左转上天台了……那里位置不错,风很大,很适合清醒一下头脑。”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为花瓶的女孩,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竟然丝毫不亚于那个已经被他们称为屠夫的李维。
“洛林小姐……不,厅长阁下。”
哈德逊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硬着头皮站了起来,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我们……我们知道错了!我们承认,之前是我们被贪婪蒙蔽了双眼,试图……试图对抗公署的政策!但请您看在金平原几十万农业从业者的份上,看在市场稳定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这次是真的流泪,因为恐惧。
“我们的粮仓里还有五十万吨粮食,如果全部烂在手里,无数的磨坊主会破产,成千上万的工人会失业,农民会拿不到地租……这将是一场社会灾难啊!只要公署肯收购,我们就按十弗林……不,八弗林!八弗林我们就卖!”
哈德逊期待地看着可露丽。
八弗林,这已经是成本价的零头了,这已经是割肉了。
“呵。”
可露丽发出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