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八达随即摇头,将杂乱念头压下,低声自语:“待你晋爵入京,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按信中所言,若燕郡王等人推动顺利,沈天晋爵封伯、奉诏入京,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收起汇票,沈八达又展开随信附上的那张地图。
地图绘得简略,却清晰标出了宣州地形与各个州府,朱笔圈定的区域,大约在宣州西北角,面积颇为广阔,囊括了数县之地,且依山傍水,地形复杂。
沈八达凝神细看,眉头渐渐蹙起。
“此地——”他指尖轻点朱圈:“此处地方虽广,一县便可相当于大虞内陆一府之地,资源也颇为丰富,耕地,山林、矿藏、水脉皆不缺,距离京城也不算太远,可这位置——”
他目光扫过地图边缘的标注,脸色微沉。
朱圈西侧,越过一条名为断龙江的水脉,便是大楚王朝疆域!
而北面,则是连绵的北邙荒原,那是妖魔与上古荒兽横行的不毛之地,大虞朝廷仅能控制边缘少数关隘。
“西接大楚,北邻北邙——”沈八大深深皱眉。
此非善地,大楚边军虎视眈眈,北漠妖魔时常南下侵扰,劫掠——此地看似广阔肥沃,实则是四战之地,凶险异常。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权衡。
也不是不行!换成其他人,多半守不住,可沈家即将拥有四百四十尊玄橡树卫。
且此地毗邻京城,有他照拂。
且此地北面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只要能将之攻下——
“也罢。”
沈八达睁开眼,面色恢复沉静。
就在他准备将地图收起、细细谋划如何运作之时——
“咚、咚。”
堂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一个尖细谨慎的嗓音:“督公,都知监李公公来了,说陛下有急事,召您即刻往紫宸殿觐见。”
沈八达神色一凛,迅速将书信、汇票、地图等物收入怀中暗袋,整理了一下袍服,沉声道:“请李公公稍候,本督即刻便来。”
片刻后,沈八达随着都知监太监匆匆穿过皇城重重宫门,来到紫宸殿外。
夜深人静,紫宸殿却灯火通明。殿外侍卫肃立,气息沉凝,殿内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经通传后,沈八达躬身步入殿中。
御案之后,天德皇帝正披着一件明黄常服,凭案而坐。
“臣沈八达,参见陛下。”沈八达行至御阶下,躬身一拜。
“平身。”天德皇帝放下奏折,抬眸看向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谢陛下。”沈八达起身,在太监搬来的锦凳上侧身坐下,姿态恭谨。
天德皇帝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们西拱卫司,这半个月来,可曾找到屠千秋的踪迹?”
沈八达面色一凝,苦笑道:“臣无能。西拱卫司已穷搜京城内外,甚至动用潜伏于江湖、绿林的暗线,仍未能寻到屠公公下落,公公他似已不存在于世,找不到任何行踪线索。
不过臣最近发现,南疆雷狱战王府的人,似乎也在暗中探查屠公公的方位下落,她们动作颇为隐秘,但臣近来已经营出了一些暗线,捕捉到了一点痕迹。”
天德皇帝闻言眉梢微扬,轻轻笑了一声:“戚素问也在找他?这就难怪屠大伴一直不敢现身。”
沈八达低头不语,眼神古怪,他听出那笑声里,似含着一丝幸灾乐祸。
皇帝对屠千秋的态度,极其微妙。
“卿也无罪。”天德皇帝摆了摆手,皇帝语气随意:“西拱卫司新建不久,人不满万,经费亦不充裕,朕本也没指望你们真能找到屠千秋,他执掌东厂近百年,隐匿逃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几分冷意:“不过,屠千秋失踪至今,东厂无人管理,厂卫涣散,侦缉不力,南北军情传递屡有延误,地方监察近乎停滞。更麻烦的是,厂内人心浮动,此前更有李明阳叛乱一事,东厂内部叛逆与妖魔勾结者不知凡几。长此以往,朕之耳目将蔽,天子之剑将钝。”
他看向沈八达,目光如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朕思忖再三,决意革新厂卫制度。”
沈八达呼吸微微一滞,抬头望向皇帝。
天德皇帝缓缓道:“朕有意,将东厂下属之左镇抚司、右镇抚司,连同其密谍、人员、经费,全部划拨出来,与你手中西拱卫司现有之八个千户所合并,一同筹建西厂,新设之西厂,专司京城内外侦缉、监察百官、探查军情、清剿妖魔逆党等一应机密要务。”
他语声一顿,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沈八达:“朕欲以你为西厂提督太监,总揽西厂全局。你可愿意?”
沈八达脑中嗡的一声,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西厂!提督太监!
侦缉、监察、刑名、密谍——这些都是东厂的权柄。
而东厂的左镇抚司与右镇抚司各有人员三万,其中二三品高手数不胜数!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沈八达心中闪过——风险、机遇、未来的权势、即将面对的明枪暗箭——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
沈八达离座,撩袍跪地,以头触地,声音斩钉截铁:“臣!沈八达!愿为陛下效死!必竭尽全力,整顿厂卫,肃清朝野,为陛下耳目股肱,万死不辞!”
“好!”天德皇帝抚掌一笑,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起来吧。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他随即扬声:“传中书舍人!”
殿外候命的中书舍人躬身而入,铺开黄绫,磨墨蘸笔。
天德皇帝略一沉吟,缓缓口述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大统,临御万方,夙夜兢兢,唯恐耳目不聪,政令不通。迩来东厂办事,屡有乖违——上不能安靖朝堂,纠劾失仪;下不能监督地方,察访民隐。军情机要,传递迟延;妖魔逆党,侦缉不力。更兼厂卫之内,藏污纳垢,叛逆与妖魔为伍勾结者,不知凡几。李明阳之乱,殷鉴不远。此皆东厂制度弛废、纲纪不彰之故。
朕深惟政本,须革新图强。特旨:即日起,筹建西厂,专司京城内外侦缉、监察、刑名、密谍等一应机密要务,直接听命于朕。原东厂下属之左镇抚司、右镇抚司,及其所辖人员、档案、经费,悉数划归西厂。
兹以御用监掌印太监、御马监提督太监沈八达,忠勤敏达,才堪重任,特加授西厂提督太监,总揽西厂全局。望尔惕厉奋发,整肃纲纪,广布耳目,清除积弊,使朕之剑锋所指,奸佞无所遁形,钦此!
中书舍人笔走龙蛇,将圣旨誊写完毕,加盖玉玺,恭敬呈上。
天德皇帝看了一眼,挥挥手:“即刻明发,通告各部院司衙。”
“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沈八达压制住胸中激荡,再次重重叩首。
而此时殿内所有人,都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新晋的西厂督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