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感到意外这些年,他与其他几位长老能相对“顺利”地暗中谋划,转移资产,安排后路,若说没有宁风致的默许甚至暗中配合,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这位宗主,或许在明面上坚持着他的道路,但在暗地里,也为宗门的另一种可能,留下了缝隙。
宁风语喉咙滚动了一下,感觉口腔干涩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三天后……”
“帝崩。”
他吐出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扭曲,似哭似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他们……希望宗主你能到场……‘吊唁’。”
他不敢看宁风致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空了的酒杯。
“这样啊。”
宁风致闻言,脸上反而浮现出释然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属于上三宗宗主的从容与平静。
他举起酒杯,对着宁风语的方向微微示意,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天斗皇帝陛下驾崩,此乃国丧。身为帝国护国宗门,受皇室恩泽多年,本宗主……岂有不到场吊唁致哀之理?”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宁风语,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
“兄长放心。那一天,风致……自会到场。”
“剑叔与骨叔,想必也会同往,送陛下……最后一程。”
宁风致看着低头不语但肩膀微微颤抖的兄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自豪,有遗憾,有决绝,却唯独没有后悔。
随后他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许:“这一局,我输了。”
“但我……不后悔。我的选择,没有错。”
或许在外人看来,他宁风致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是自取灭亡的跳梁小丑行为。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在当时的局势下,那是一条他认为最能维护七宝琉璃宗独立与地位的道路。
他只是……赌输了。面对本体宗和武魂殿联手掀起的碾压力量,他所有的算计与坚持,都显得如此无力。
输了,不等于错了。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也是他最后的坚持。
“我知道。”宁风语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双目紧闭,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都知道。对于宗门而言,你是一位……合格的宗主,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但……”
他停顿了很久,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补上了后半句: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族长。”
族长,需要考虑的不是一个组织的兴衰荣辱,而是血脉的延续,是家族香火的传承。
宁风致将太多筹码压在了宗门整体的未来上,甚至不惜押上整个宁家血脉的存续,这在宁风语这样的传统家族守护者看来,是难以接受的冒险。
宁风致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洒脱,带着自嘲的笑容。
“是啊……但是非对错,成败功过,悠悠千载,又有谁能真正说得清,断得明呢?”
他不再纠结于此,转而看向依旧低着头的宁风语。
“荣荣那孩子,还小。”
“自小没了母亲,我又忙于宗务,疏于管教,加上剑叔骨叔太过宠溺,性子被惯得有些骄纵任性。”
“日后……还请兄长多多费心,严加管教才是,莫要让她……走了歪路。”
宁风语身体一震,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但肩膀的颤抖似乎更剧烈了些。
宁风致也不在意,拿起酒壶,再次为宁风语斟满了一杯酒,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声音在此刻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我走以后……”宁风致的声音很轻:“宁家族长的位置,就交给兄长了。好好……守好宁家。”
“让七宝琉璃塔的光芒,哪怕微弱,也要继续传承下去。”
“风致……”宁风语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其中打转,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到大都压自己一头、却又让他由衷敬佩的弟弟,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别的话。
宁风致对他露出一个洒脱的微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天斗城那隐约可见的轮廓。
夜风吹拂起他额前的发丝,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最后一棵青松。
“为宗门计,为家族计……”
“我宁风致,何惧一死。”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朝着外面走去,仿佛与窗外无边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宁风语坐在桌前,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终于忍不住,将脸深深埋入双掌之中,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无声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