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栓此刻整个人都在一种不适应的别扭中。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哔叽料西装,布料挺括,却像一层硬壳般硌着他的皮肤。
在纪栓看来,远不如他那身洗得发软的粗布短褂来得自在。
剪裁是合身的,却束缚着他的动作,让他想起之前那身利落短打带来的灵活与隐蔽。
白色的硬领衬衫过分挺括,领口紧紧箍着他的脖子。
那条深红色领带更像是一道无形的绞索,系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钱人要在自己的脖子上拴上一根花花绿绿的绳子,这种打扮要在道上混,那不是方便对手把自己勒死么?
远不如解开对襟盘扣、露出汗衫来得舒坦畅快。
最让他感到别扭和时时警醒的,是他的左手。
手腕处被一副新买的、硬邦邦的皮制护腕紧紧固定着,底下是缠绕的洁白绷带。
这伤势让他原本就僵硬的动作更显笨拙,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托着这负伤的左手,搁在腿上。
这保护的姿态,无时无刻不在刺痛地提醒他早上在那条小巷里经历的一切,以及此刻他脚下这方昂贵地毯所代表的、与他过去截然不同的危险境地。
脚上的新皮鞋黑亮得晃眼,却挤得他脚趾发疼,也不如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踩着石板路踏实。
他并拢双腿,脚踝却不自觉地微微内扣,这全身簇新却无比拘谨的行头,是孟老板为了脸面、也为了他能踏入这“体面”世界的投资。
必须要他穿才方便进出酒店和林先生见面。
可对他而言,这身昂贵的“皮”非但没带来底气,反而像一个活生生的讽刺。将他与那个熟悉的、充斥着尘土与汗味的底层世界割裂开来,悬吊在这金光闪闪却令人窒息的半空。
但此刻坦然坐在这灯光璀璨的酒店大厅里,也给纪栓带来一种全新的心理体验。
要是以前,这种地方他是不可能进来的,门口的保安不会让他进来。
哪怕孟老板进来,他也只能在酒店外面等着,看着那些衣服光鲜的男男女女在那旋转的金属门之间进出。
他和他们之间,恍如两个世界的人,像江湖中游走的鱼儿看着在岸上行走的人。
而此刻,他也能光明正大的进入到这种地方了。
他的坐姿僵硬,背挺得笔直,右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节不知不觉间因为用力而紧紧捏成了拳头。
眼神不再有之前的阴鸷与精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的复杂情绪。
他不住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大堂入口,每一次旋转门的转动都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托着左手的右手也会下意识地收紧,直到看清来人不是林灿,才又稍稍放松,但那份紧绷感始终挥之不去。
当林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纪栓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动作幅度之大,牵动了左手的伤势,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立刻忍住了。
险些带翻了身旁小几上的水晶烟灰缸。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容,但那笑容深处,是根植于骨髓的恐惧与顺从。
他快步迎上前,在距离林灿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下脚步,微微躬下身。
受伤的左手依旧被右手托着,姿态显得有些怪异,用一种刻意压低、却又确保林灿能听清的音量,恭敬至极地开口道:
“林先生,您回来了。”
这一声“林先生”,叫得自然无比,再没有丝毫之前的怨恨与不甘,只有认命后的绝对服从。
甚至带着一丝……找到了新主心骨的庆幸。
他此刻带伤等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表态——无论身体如何,只要林先生需要,他随时都在。
林灿的目光在他固定着护腕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他眼中那混杂着恐惧与新生般的光芒,心中了然。
这身新行头,这等候在高级饭店的做派,以及这带着伤势却依旧出现的姿态,无不说明孟老板已经彻底认清了形势,并且,已经开始按照他划下的道来走了。
而纪栓,这个曾经的底层小人物,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中,牢牢抓住了他递出的那根——或许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嗯。”林灿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未停,“上楼说吧。”
“是,是。”
纪栓连忙应着,小心翼翼地跟在林灿侧后方,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既不敢并行,也不敢离得太远。
他走路的姿势也因为要顾及左手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那崭新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一如他此刻七上八下,却又不得不强自镇定的心情。
他知道,从踏进这条巷子被林灿擒住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彻底改变。
以前的刀头舔血、仰人鼻息的日子似乎看到了尽头,而一条更危险、更莫测,但也可能通往他从未想象过的高处的路,正在他脚下展开。
以前他一个月挣的钱不到一百元,而昨天,孟老板告诉他以后他一个月可以拿一千。
只要林先生还要他跟在身边办事,孟老板每个月会把钱存到他的银行账户里。
孟老板甚至都不敢隐瞒什么,说这是林先生吩咐的。
跟在林先生身边办事的人,不能寒酸,掉了林先生的面子。
这两日,他的人生和经历就像做梦一样,之前是掉到了地狱,但转眼,却又飞在了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