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照在珑海城隍园周围充满了历史痕迹的石板路上。
林灿悠然漫步其中,然后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物。
眼前的一切,让林灿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异世,而只是回到了故国的旧时年月。
这条路周围充斥的香火、尘土、老旧木器和无数岁月包浆的复杂气味与各种商贩的吆喝声。
各种讨价还价的买卖声混杂着。
这片区域的核心,是那座香火鼎盛的珑海城隍庙。
这里是珑海三教九流、文玩古物交易圈的漩涡中心,一个在神明眼皮底下进行着人间交易的奇特所在。
城隍庙园内格局错落,并不规整。
紧邻城隍庙墙根的,是鳞次栉比的固定铺面,各种各样的招牌,透着年深日久的沉稳。
这里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泛黄的古版书、釉色温润的瓷器、雕刻繁复的玉器摆件,真伪难辨,却自有一股气度。
店主也多是穿着棉布长衫的中年人,捧着紫砂壶,与熟客坐在店内昏暗的光线下,对着一条墨锭或一方古砚低声品评,言语斯文,眼神却老辣如鹰。
而更广阔的空地上,则是街边各种小摊小贩的洋洋大观。
无数地摊就地铺开,旧毡布、破报纸甚至直接就是地面,便是展示台。
其上琳琅满目,商周的碎陶、汉代的瓦当、不知年月的佛像、锈蚀的铜钱、缺角的碑拓、陈旧的卷轴……应有尽有。
整座城隍园周围人声鼎沸。
穿着丝绸马褂的老者、神情精明的掮客、揣着放大镜的收藏家、好奇的游客、对东方神秘主义充满好奇的金发洋人在这里汇聚着。
乃至还有几个气息沉稳、目光如电的江湖客,也在这里摩肩接踵。
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摊主们吆喝着“祖传宝贝”、“地道高古玉”,声音洪亮,与铺面里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线装书的陈香、老家具的木头味、人群的汗味,以及从城隍庙大殿飘来的缕缕檀香,还有来往人群中的各种贪嗔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要在这样人员高流动性的复杂环境之中,寻找到多年前一件旧案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偏偏,欲妖案还未完结。
所以,这针再难捞,也得有人来捞。
在城隍园喧闹的人流中,此刻的林灿,已全然化身成一位深谙此道的中年古玩藏家。
他身着一件材质上乘、颜色是低调深靛青色的杭纺长衫,袖口与下摆处有着因长久穿着而形成的、恰到好处的自然褶皱,而非刻意做旧。
外罩一件玄色暗纹马褂,马褂的扣子是用两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子辰扣,低调中透着不凡。
他的脸上,属于年轻人的紧致线条被巧妙地柔化,眼角与嘴角添了几道细密而自然的纹路。
那是经年累月品鉴器物、在明暗光线下眯眼审视所留下的痕迹。
肤色是那种常年在室内摩挲古物、少见强烈日光养尊处优的温润质感。
颌下留着修剪得极为整齐的短须,根根见肉,更添了几分沉稳气度。
最画龙点睛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边圆框墨绿水晶眼镜,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不再有逼人的锋芒,却更显几分玩世不恭的随意。
他手中慢悠悠地盘玩着一对已玩出厚厚包浆、色如蜜糖的百年核桃。
那规律的、轻微的“喀啦”声,仿佛是他思考时的节拍器。
他信步而行,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物件,时而驻足,略略俯身,眼神里没有寻常淘货者的热切与贪婪,只有一种审慎的打量与品评。
他整个人都与这城隍园的氛围浑然一体——一位有实力、有眼力、懂得规矩,并且深藏不露的“圈内人”。
林灿喜欢上众生相神术带来的这种感觉。
当他以这个角色的状态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神力流转更加的从容自然,一切得心应手,有一种完全沉浸角色的松弛感。
他的演技和神术,好像又朝着那个极致迈进了一点。
“漱古斋”是城隍园里少数几家只做高端生意的铺面之一。
不设地摊,门脸幽深,两扇紫檀木雕花门常年半掩,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大半。
店内光线昏黄柔和,仅靠几盏精心调整角度的射灯和博古架下方的暗藏光带照明。
空气里弥漫着老山檀香清冽沉稳的气息,与纸质、木器历经岁月后散发出的独特味道交织在一起。
林灿来到“漱古斋”外面,打量了一眼店头,就掀开深蓝色的棉布门帘,迈入店内,脚步自然地放轻,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陈设。
店铺左侧,是书画的天下。
整面墙上挂满了卷轴,有气势恢宏的山水立轴,也有精致典雅的花鸟小品。
灯光精准地打在泛黄的宣纸或绢帛上,墨色浓淡,印章朱红,仿佛将一段段凝固的时光悬挂于此。
一位戴着白手套的老师傅,正用一个特制的玉制滚轮,小心翼翼地在红木长案上展平一幅手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肌肤。
店铺右侧,则是瓷器的世界。
一座座高达天花板的博古架,以楠木制成,格子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瓷器。
宋影青的温润如玉,元青花的发色深沉,明斗彩的绚烂夺目,清粉彩的繁缛精致……
在射灯下,釉面闪烁着内敛而迷人的光泽。
每一件器物下方都垫着柔软的深色丝绒,彰显着其不凡的身份。
店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清瘦男人,穿着藏青色中式立领上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正站在一个多宝格前,用一把细毛小刷,轻轻拂去一只老旧豇豆红太白尊上本不存在的灰尘。
见林灿进来,他并未立刻招呼,只是抬眼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职业化的浅笑,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器物。
林灿也乐得清静,信步走到瓷器这边。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官窑重器,最终停留在角落一个独立展柜里的一只青花玉壶春瓶上。
那瓶子不算特别出众,青花发色略带灰暗,釉面有细碎的开片,但瓶身绘制的缠枝莲纹笔触灵动,布局舒朗,自有一股古拙之气。
他没有要求取出细看,只是隔着玻璃静静观察。
林老爷子对古董其实是很在行的。
这只瓶子,给他的感觉……很干净,甚至过于干净了,仿佛连岁月本该留下的沉淀都被某种力量洗涤过。
这是高仿货。
在这个行当里,能卖假货,那是本事。
“先生好眼光。”
不知何时,店主已悄然来到他身侧,声音平和。
“这件是永乐年间的老物件,虽非官造,但画工一流,土沁深入肌理,包浆也自然。”
林灿收回目光,笑了笑,随意指向旁边一件色彩浓烈的粉彩天球瓶:
“那个更热闹些。”
店主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笑道:
“那是‘俗物’,炫技之作,匠气太重,比不上这件玉壶春的逸气。先生是懂行的。”
“几年没到珑海了,这次回来又来转一转,这城隍园变化也挺大啊!”
林灿以一种回味的语气感慨着。
“老板你这个店铺的位置,我记得以前叫明古斋吧,我还从刘掌柜那里买了不少东西,怎么明古斋没开了么?”
店主听林灿说到明古斋,看林灿的眼神又多了两分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