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上的惨叫声和咳嗽声连成一片,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又慢慢沉进波浪拍打泥岸的哗哗声中。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火药残渣,顺着风向灌进每一个活人的鼻腔里,呛得人喉咙发紧。
本忠多胜站在土坡上,脸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腮帮子淌到下巴,然后滴落在军装的领口上,浸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用力抬起头来,透过前方弥漫的硝烟和火光,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敌军的坦克和装甲车,正在一步步逼近阵地。
履带碾过泥泞的河岸地面,发出沉重的嘎吱声,钢铁车体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紧接着,炮管猛地向后一缩,整个车身的悬挂系统都在巨大的后坐力之下向下压了一下,然后弹回来。
本忠多胜猛地将武士刀高举过头顶,刀尖直指夜空,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天闹黑卡,板载!!”
他的声音在爆炸的间歇中传出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那些残余的日军士兵们,也在同一时刻从掩体后面、从弹坑里、从倒下的尸体旁边站起来,端起了手中的三八大盖步枪。
枪口前端那一排明晃晃的刺刀,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芒,然后他们开始朝那些坦克和装甲车冲了过去。
他们的脚步踩过碎砖和弹坑,踩过同伴还在冒烟的残骸,嘶吼着,试图用那三十多厘米长的刺刀,去捅穿钢板。
可想而知,这注定是一场可笑而悲壮的送死行为。
谢尔曼和T-34坦克的车体上,那些并列机枪和炮塔顶部的防空机枪同时开火。
旁边还有霞飞、地狱猫等轻型坦克,以及各种改装的装甲车,车体上的机关炮和车载火炮也开始朝着冲锋的日军人群倾泻火力。
“哒哒哒哒!!轰隆隆!!”
枪声和爆炸声密集得像是爆炒豆子,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7.62毫米的机枪子弹,拉出一道道曳光的轨迹,那些日军士兵冲在最前面的几排,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一顿,然后倒栽葱一样扑进了泥水里。
12.7毫米的重机枪弹打在人身上,更是直接把人从腰腹位置撕成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朝不同的方向飞出去,肠子和碎布片在空中展开又落下。
机关炮的炮弹砸进人群里,炸开时连带着周围两三个士兵一起掀翻在地。
那些试图靠近战车群的日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步枪脱手飞出,刺刀插进泥土里颤动着。
他们的尸体铺满了堤坝前面的那片斜坡,叠在一起,横七竖八,有的仰面朝上,有的蜷缩成团,鲜血从每一具身体下面渗出来,汇聚成一道道细流,顺着坡面往下淌。
第三旗队的坦克和装甲车没有停留。
履带碾过那些刚刚倒下的躯体,钢铁与血肉接触时发出沉闷的碾压声,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又继续向前推进。
鲜血从履带的缝隙里被挤出来,喷溅到两侧的泥土和碎石上,把灰褐色的土壤染成了暗红色。
车轮碾碎骨骼的声音,闷在发动机的轰鸣里,几乎听不真切,但那细微的咔嚓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附近跟随的步兵耳朵里。
那些步兵们紧随在战车的侧后,保持着五到八米的距离,枪口时刻指向两翼和前方的阴影角落。
他们的步坦协同战术,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坦克负责正面压制和突破,步兵负责清扫死角、拔除火力点。
任何试图从战车侧面或者后方接近的日军士兵,还没来得及靠近,就会被步兵手里的冲锋枪,或者半自动步枪点射击倒。
日军引以为傲的武士道冲锋,在这些钢铁和火力组成的协同体系面前,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本忠多胜站在堤坝上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汹涌而来的钢铁洪流,看着成片成片倒下的士兵。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慢慢放下了高举的武士刀,刀尖重新垂向地面,整个人的肩膀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塌下去。
失败了。
彻底失败了。
这时候,师团参谋长从侧面的掩体后面,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身上的军装满是泥浆和灰尘,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
他一把扯住本忠多胜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袖口的布料里。
“师团长阁下!跑吧!”
“我们搞到了一艘木筏!就在下游那片芦苇丛里藏着,够两个人渡河的!”
他的声音急促而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可本忠多胜没有动。
他的眼神涣散地落在前方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河岸上,口中喃喃地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完了……全都完了……”
参谋长的脸色煞白,还要再开口说什么,可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一发七十五毫米口径的高爆弹,划着弧线精准地砸在了两人中间不到两米的位置。
弹体触地的瞬间,引信引爆了内部的炸药。
“轰隆隆!!”
爆炸产生的火球瞬间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冲击波把周围的泥土和碎石掀飞出去十几米远。
本忠多胜的身体被气浪抛起来,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武士刀脱手飞出,旋转着落进了身后浑浊的河水中。
等烟尘散开的时候,堤坝顶端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弹坑,坑底和边缘散落着碎裂的布料和残破的皮靴碎片。
师团长和参谋长同时阵亡。
指挥官一死,整条河岸防线上的日军彻底陷入了混乱。
那些还在抵抗的小股部队瞬间失去了统一的调度和命令,有的人继续盲目地朝坦克射击,有的人丢下步枪转身就跑。
更多的人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纵身一跃,跳进冰冷浑浊的河水里,想要凭着一股蛮力游到对岸去。
河面上顿时溅起无数朵水花,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暗色的水面上下起伏,奋力朝西岸方向划动着手臂。
可是他们刚入水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变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推进到岸边的第三旗队战士们,依托着坦克和装甲车的侧翼掩护,端起手中的步枪、冲锋枪和轻机枪,开始对着水面上的那些游动目标扣动扳机。
“哒哒哒!!”
一排排子弹扫过水面,打出一串串细密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