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电话里就传来咔嗒一声,断了。
王大勇把话筒搁回座机上,转过身来,胸膛里那股劲憋得他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他扯着嗓子朝车厢外面吼了一声。
“各部队加速行进!一定要把小鬼子都消灭在东岸!”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前面的坦克和卡车纷纷提高了速度。
发动机的轰鸣声更沉了,履带碾过土路时带起大片的泥块和沙石。
夜空中,只有车灯打出的一束束光柱在路面上下跳动,像一群追着猎物的夜行野兽。
此刻,宝应县河岸边的日军正在拼命想办法渡河。
工兵们抡起斧头砍倒河岸边的杨树和柳树,粗壮的树干一棵接一棵倒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还有人冲进岸边那些村子里,直接拆了老百姓家的门板和房梁,抬着就往河边跑。
他们打算用这些现凑的木料扎成简易的筏子,哪怕漂也能漂过去一部分人。
本忠多胜站在堤坝上,看着那些士兵像蚂蚁一样在河岸和村子之间来回奔走,手里的军刀杵在地上,刀尖戳进泥土里。
他比谁都清楚,必须尽快完成渡河。
否则用不了多久,敌人的装甲部队就会把他们全部碾碎在河岸边。
可越是担心什么,什么就越会来。
就在他焦急地等着第一批木筏扎好的时候,东面的天空中突然亮起一连串爆炸的闪光。
那些闪光把整个天际线映成了橘红色,一团接着一团,像是远处有什么巨兽正在喷吐火焰。
紧接着,沉闷的炮声从那个方向翻滚着传了过来,轰隆隆的,震得脚下的堤坝都在微微颤动。
本忠多胜握着刀柄的指关节猛地一紧,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直在那里。
“完了。”
他低声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东面,王大勇麾下的部队,已经对日军部署在外围的阵地开始了炮击。
那些从一百零五毫米和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里发射出来的高爆弹,拖着尖利的长啸砸在阵地上。
“轰隆隆——!!”
爆炸的火光像一朵朵瞬间绽开的花,在黑夜中亮起又灭掉。
外围阵地上的日伪军被震得趴在战壕里抬不起头,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回音。
那些日军指挥官端着望远镜朝东面看,只看到一片火海和正在向前移动的黑色钢铁轮廓。
他们明明在后方路上埋设了反坦克地雷,也留下了一些阻击部队。
可那些地雷只炸停了最前面两辆坦克,后面跟过来的工兵车用爆破索直接清出了一条通道,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阻击部队更是还没来得及组织起像样的防线,就被坦克上的机关炮和并列机枪压得缩进了田埂后面。
最外围的阵地上,驻扎的主要是伪军部队,加上少数日军派来的督战队员。
那些督战队员端着步枪蹲在伪军后面,枪口朝前也朝后,嘴里喊着不准撤退。
可炮击刚刚停止,烟尘还没散尽,那些伪军就做出了让日军督战队员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们没撤退。
他们直接举起了白旗。
几十面白旗在阵地上齐刷刷地竖了起来,晃动着,呼喊着,然后成群结队的伪军士兵从战壕里爬出来,朝第三旗队迎面冲了过去。
跑在前面的几个伪军甚至把步枪高高举过头顶,把枪栓都抽出来扔在了地上。
装甲部队的驾驶员,从观察窗里看到那些晃动着的白旗,放慢了车速。
王大勇接到报告之后,从指挥车上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看了看前方的情况。
“告诉那些伪军,我们没时间俘虏他们。”
“让他们滚到后面去,自己找块空地搭战俘营,等着我们打完仗回来接收。”
他挥了挥手,车队没有停下,直接绕开了那些举着白旗的伪军,继续朝河岸方向推进。
外围阵地崩溃的速度,比本忠多胜预想的还要快。
从他站在堤坝上听到第一声炮响,到第三旗队的坦克出现在河岸东侧那片麦田的边缘,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那些刚刚砍倒树木、拆下门板的日军工兵,还没来得及把木头捆成筏子,就看到黑暗中有车灯和火光正在快速逼近。
坦克的履带碾过田埂,把已经干裂的泥土翻起来,青色的麦苗被碾倒一大片。
车身上在颠簸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动,炮塔上的机枪开始向河岸方向压制射击。
曳光弹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细长的红线,砸在堤坝和河滩上,溅起土块和碎石。
岸边的日军部队乱成一团,有些人往水里跑,有些人往村子方向退,可到处都是坦克和装甲车驶来的轰鸣声,四面都在响。
本忠多胜唰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刀身在车灯的余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他用力将刀尖指向前方,嘶声怒吼。
“武士们!不要畏惧!”
“我会和你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他这样喊着,主动冲到了堤坝最前沿的位置,试图组织起一道简易的防线,来掩护后面的部队后撤。
可就在他刚站定的那一瞬间,空中传来一阵密集的尖利呼啸声。
那是大口径炮弹在高速飞行时挤压空气发出的声响,尖锐得像是有人在用铁钉刮玻璃。
“嗖——嗖——嗖——!!”
炮弹群几乎同时砸落下来,爆炸的火光把整片河岸照得惨白。
“轰隆隆!!!”
一颗一百五十五毫米的高爆榴弹,落在河岸中央聚集的士兵群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瞬间把大半个足球场面积覆盖其中。
泥土和碎石被抛到几十米的高空中,混着人体的碎片和撕裂的军装,在火光里翻滚、散落。
那些站在爆炸中心附近的日军士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就被冲击波撕裂,破碎的躯干和四肢,被气浪裹挟着朝四面飞出去,像被狂风撕碎的布片。
空中随即落下一阵暗红色的雨,裹着烧焦的泥土和温热粘稠的液体,哗啦啦地洒在剩下那些士兵的钢盔上、肩膀上、脸上。
有人呆滞地伸手摸了一下脸,手掌立刻被染成了暗红色。
四处飞射的弹片带着滚烫的温度钻入人群,有的贯穿了前胸又穿出后背,有的切开了大腿的肌肉嵌进骨头缝里,有的直接击穿了钢盔打碎了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