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之后,牛岛满的脊背猛地绷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冈部直三郎脸上,声音带着一丝嘶哑。
“怎么这么快?”
冈部直三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地图桌前,手指点在盐城和淮安之间的那片开阔平地上。
“这并不让人意外,敌军的步兵基本上都乘坐载具行进。”
“就算是普通步兵,也有卡车和马车作为运输工具,机械化程度比我们高出一大截,机动能力也是如此。”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那片平地上移开。
事实上,冈部直三郎心里非常清楚,苏东方向的战局已经到了无法扭转的地步。
尤其是在华中派遣军彻底放弃渡江作战计划之后。
李江河的海空军对于苏东日军的威慑力实在太大了,大到了任何地面防御,都显得苍白无力的程度。
如果强行组织登陆作战去驰援苏东,华中派遣军很可能会重演当年淞沪会战时期,国军沿江布防的那一幕。
那个时候,死在上海郊外的中国士兵,大多数并不是死在日军步兵的枪口下。
他们是被黄浦江上和长江里日本海军舰队的重炮轰碎的。
那些大口径舰炮,一发炮弹打过来,整条战壕里的人都会被震飞出去。
牛岛满攥紧了拳头,冷冷地看着眼前那张标注着密密麻麻敌我态势的地图。
“难道就这样放弃苏东了吗?”
这句话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不甘心。
事实上,牛岛满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这个时候放弃苏东,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至少可以保存相当一部分兵力,把那些还完整建制的主力部队撤回到淮河以西,重新组织防线。
如果继续咬牙死撑下去,虽然还能给李江河的部队造成一定伤亡,可代价是整个苏东地区十万日伪军全军覆没。
那将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灾难。
冈部直三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理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是如果想要展示一下武士道精神,和大日本帝国军人不屈不挠的意志力,倒是可以考虑继续鏖战下去。”
他后半句话里的嘲讽语气,并没有刻意掩饰。
牛岛满听得出来,冈部直三郎根本不相信什么武士道精神,能挡住李江河的钢铁洪流。
在敌人那些三十多吨重的坦克面前,所谓的精神意志能干什么?
充其量就是变成一道道减速带,稍微迟滞一下对方装甲部队的推进速度罢了。
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去堵坦克履带,堵得了几辆?
堵不住的,只是白白送死。
牛岛满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钟,再睁开时,目光里的那点挣扎已经消退干净。
“放弃苏东。”
“同时给大本营发电报,告诉他们,如果再拿不到制空权和制海权,长江沿岸的所有城市,我们都会陆续失去。”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浑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
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后背的汗把军装衬衫贴在脊梁上,湿冷湿冷的。
电报发出去之后,盐城和淮安地区的日军部队,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各级指挥官在接到撤退命令的头一个小时里,就完成了集结部署。
那些驻扎在城外据点和炮楼里的小股部队率先撤离,把能带的弹药和粮食全部装上马车和骡车,沿公路向西行进。
几座城内的日军主力,则分批撤出城防阵地,留下的那些空荡荡的工事里,堆着来不及搬走的空弹药箱和废弃的军需物资。
他们连夜向淮河东岸靠拢,目标是通过提前搜集的渡船,在黑夜中完成渡河。
王大勇坐在自己的指挥车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心情可以说是豪情万丈。
之前在山东地区的收复作战中,他带领的部队被留在淮河北岸跟日军对峙,没能参与到那场大战之中。
这可把他给憋坏了。
尤其是后来几次碰面,白城山和龙文章那两个家伙,老是在自己面前吹嘘,说什么他们打掉了多少据点、缴获了多少装备,干掉了多少鬼子,听得王大勇直来气。
这回可算是轮到他主攻了。
之前在南通等地区的作战,虽说攻势迅如闪电,可那里留守的日伪军不多,在王大勇看来,几场仗打的都不够痛快。
他嚼着草茎的根部,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正盘算着到了盐城底下该怎么布置进攻队形。
这时候参谋长从车厢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情报,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完了,纵队长,出大事儿了。”
王大勇看到参谋长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嚼草茎的动作停住了。
他心想这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好消息啊,难道是南岸的华中派遣军打过来了?
“什么大事儿?赶紧说。”
王大勇把草茎从嘴里扯出来,歪着头朝参谋长凑了过去。
参谋长把情报纸往他面前一递,嘴角憋着一丝笑意,故意把语气压得很沉。
“鬼子要跑啊。”
“我们得到的情报,小鬼子都开始往淮河岸边集结了,淮安那边的鬼子已经有一部分开始渡河了。”
“咱们现在过去,连个小鬼子的影子都见不着,只能把城市收复回来。”
这一番话若是放在其他指挥官耳朵里,多少是会让人来气的。
你瞧瞧这是什么话,人家把城池拱手相让,你还不乐意了?
非得打得死去活来才算完事是吧?
可王大勇听完之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草茎掉在车厢铁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角落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面的敌人竟然这么怯懦,说跑就跑。
他鼓足了劲准备打一场硬仗,结果人家连城都不要了。
“一群懦夫。”
“你们的武士道精神呢?”
“你们的七生报国呢?”
“怎么说跑就跑了?就因为我开着坦克唱着歌,想要把你们的命收割?”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王大勇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棚顶。
他转身看向参谋长,指着桌上的电台。
“给……给旗队长发电报,我们现在必须立刻修改进攻命令,对日军进行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