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旗队的指挥部。
李江河站在帐篷中央的地图桌前,上半身微微弓着,双手撑在桌沿。
桌面上铺着一张半米多宽的作战地图,红蓝铅笔画的箭头和虚线密密麻麻,像一张黏稠的网。
他的目光从盐城移到淮安,又从淮安移回盐城,来回扫了两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旁边的龙文章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稿,压低声音开了口,语气不急不缓,带着点谨慎。
“登陆部队现在连连攻克三座城,势头很好。”
“大勇那边发来电报,问下一步怎么走,要不要继续北上打盐城和淮安。”
龙文章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李江河的反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现在确实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士气正旺。”
“可咱们在长江北岸的总兵力拢共六万多人,满打满算不到七万。”
“还得防着南岸的华中派遣军搞登陆偷袭,分兵北上这件事,得掂量掂量。”
李江河没有立刻接话。
他缓缓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响声。
“命令他们尽快向这两座城市发动进攻,速度要快,海军和空中部队会全程掩护。”
李江河心里早就算过这笔账,苏东的战事不能拖。
拖得越久,南岸的日军就有越多时间重新调整部署,一旦让他们缓过劲来组织大规模渡江,北岸的后方就会出大乱子。
现在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盐城和淮安啃下来,把整个苏东地区的日军全部压死。
龙文章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地图,随后又把目光往上抬了抬,落在宿迁那一块。
“盐城和淮安要打,那北边宿迁方向的部队是不是也得加码?”
“现在那边只有配合新四军磨外围据点的兵力,真要硬啃宿迁城,恐怕不够用。”
李江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弯腰从桌角的铅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用蓝色那端在灌云县的位置画了个小圈。
然后笔尖朝西拉了一条虚线,虚线穿过淮阴,最后停在宿迁东南侧。
“宿迁那边不用太操心,命令白城山的部队从灌云县一带出击,夹击淮安,打乱宿迁侧翼。”
“另外再抽调一个步兵纵队南下,支援宿迁方向。”
“跟新四军配合着来,不要急着攻城,先把外围的据点和碉堡一个一个拔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尖沿着宿迁外围画了几个小叉,像是在那里扎了一圈钉子。
“只要盐城和淮安拿下来,宿迁就被从东南两面彻底堵死了。”
他把铅笔搁回筒里,拍了拍手心里沾的铅灰,然后抬头看向龙文章。
“电报现在就发出去,别耽搁。”
命令下达后的第二天清晨,长江北岸的数万第三旗队精锐,只是修正了一日,就开始了新一轮推进。
前一天的休整时间里,士兵们把弹药重新装填齐整,坦克兵钻在车底用扳手拧紧负重轮的螺栓,步兵蹲在街边把子弹一发一发压进空弹匣。
天亮的时候,薄雾还没散尽,部队就以纵队编队开出了南通、如皋、泰州三城的驻地。
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晨雾里闷闷地回荡,钢铁履带碾过湿润的泥土路面,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辙印。
步兵们坐在卡车的车厢里,钢盔在颠簸中轻轻碰撞,发出叮叮的细响。
队伍向北推进的速度很快。
坦克在平坦的官道上跑出了二十多公里的时速,后面跟着的卡车扬起一片黄褐色的尘土,在朝阳里像一面飘动的幕布。
空中部队同时出动,野马战斗机以四机编队沿着公路两侧来回飞行,机翼下挂载的航空炸弹在阳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
前方一旦发现日军的据点或炮楼,编队就会压低机头俯冲下去。
12.7毫米航空机枪的弹雨先扫一轮,子弹打在炮楼的砖墙上,崩出一片碎屑和灰粉。
然后两枚一百磅航空炸弹从机翼挂架上脱落,旋转着砸向目标。
爆炸声中,那些三四层高的砖混炮楼从中间塌下去,上层楼板向四外崩开,底层藏着的守军连人带武器一起被埋在碎砖里。
一上午的时间里,沿途至少有几十座炮楼被空中火力直接拔除。
那些据点里的日军,甚至来不及向指挥部发出求援信号,就已经被连人带工事一起抹平。
沿着长江北岸,防御部署也在同步展开。
李江河对南岸日军的警惕,从来就没有放松过。
华中派遣军的地面兵力仍然雄厚,一旦他们豁出代价发动大规模登陆作战,哪怕只上来几千人,也能在北岸的后方制造不小的混乱。
所以他在沿江每隔几公里就设一个观察哨,哨所里配着高倍望远镜和电台,哨兵两小时轮换一班。
沿线的机枪阵地和炮位都做好了随时开火的准备,掩体里堆着弹药箱,盖子都撬开了。
更重要的是海军舰队的支援。
眼下已经有三十多艘各型号舰船开入长江航道,沿着上下游来回巡航。
其中几艘驱逐舰的主炮口径是一百二十七毫米,射程超过十五公里,足以覆盖南岸很大一片纵深。
炮手们站在炮位旁边,炮管始终指向南岸方向,高低机和方向机都调到了预射角度,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纹丝不动。
空中力量更是维持着超过两百架战斗机和轰炸机,以及大量侦察机的高频率巡逻。
这些飞机分成多个波次,从清晨到深夜不间断地轮换升空。
白天用肉眼搜索地面,夜间投下照明弹来照亮江面和岸边的动静。
一旦发现南岸有日军部队在集结,侦察机就会立刻打出信号弹,召唤附近的轰炸机群赶来。
凝固汽油弹在夜空中炸开时,会绽放出一团刺眼的白炽光芒,那团火焰粘在水面上和地面上,烧很久才慢慢熄灭。
有过几次,日军确实试着趁夜色渡江。
他们在天黑以后从几个沿江渔港出发,用民船和小艇载着步兵,桨叶上缠了布条来减少水声。
先头一个中队,坐了二十多条小船,刚划出去不到两公里,就被空中巡逻的侦察机发现了。
照明弹一串串打下来,惨白的光芒把江面照得通亮。
紧接着,两艘炮艇从上游高速赶来,四十毫米博福斯机炮首先开火,炮弹在水面上炸起一根根白色的水柱。
半数小船在第一轮射击中就被掀翻,日军士兵落进冰冷浑浊的江水里,有的抓着碎木板挣扎,有的直接被水流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