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机随后赶到,高爆炸弹投进剩余的小船中间,木屑和碎布飞了半江面,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污和杂物。
先头部队全灭,后面的梯队看到那片燃烧的水面,只能掉头撤了回去。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里,这几天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冈村宁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室内弥漫着烟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浊气。
他手里捏着一份最新的战报,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的拇指搓毛了边。
梅山春治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天时间,南通、如皋、泰州全丢了。”
“盐城和淮安现在也面临直接威胁,敌人的装甲部队也已经从南面压过来了。”
梅山春治说着,把另一份报告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一下。
“昨天夜里,一个中队从江阴段尝试渡江,出发后四十分钟就被全歼。”
“船只全部沉没,无一生还。”
冈村宁次没有看那份报告,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作战地图上,盯着长江那一段弯弯曲曲的蓝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掌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
“牛岛满一直在催我派兵支援,可我现在连集结部队都做不到。”
“沿江任何一个点,只要聚起三百人以上,用不了多久就会挨炸。”
“夜里也不行,他们有照明弹和夜间侦察。”
他抬起头来,看向梅山春治,眼神里透着一股少见的茫然。
“我们跟他们在海空力量上的差距,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
冈村宁次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短短几年时间,对面那支曾经只有几百人的部队,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现在,对方甚至可以在长江上随意巡航,可以派几百架飞机轮番轰炸,可以一夜之间完成整建制登陆。
而日军这边,开战初期的那些老兵,射击准、战术熟、服从性强,打过的硬仗数都数不过来。
现在虽然部队整体规模得到扩充,可整体战斗力反倒是下降了的。
梅山春治往前迈了一步,开口说道:
“司令官阁下,我有个想法,既然单点渡江不行,我们可以在多个方向同时行动。”
“从江阴、镇江、常州沿途的多个渡口一起发兵,兵力分散,敌人的空中和海上火力再强,也不可能同时覆盖全部。”
“只要有一个方向成功上岸,我们就能在北岸撕开缺口,制造混乱,迫使敌军往江岸边集中兵力。”
冈村宁次抬起眼皮看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不计伤亡强渡?”
梅山春治点了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如果想保住苏东,只能这么做。”
“苏东一丢,上海就没了屏障,敌人顺着长江南岸往下打,整个华中派遣军的侧翼都会暴露。”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不用多说。”
冈村宁次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思考着这种作战方式的利弊。
过了好一阵,他才转过身来,走回桌边。
“我已经不抱幻想了,就算多个渡口同时强渡,每一路能上去多少人?”
“上了北岸,没有炮火掩护,没有空中支援,敌军还有军舰可以切断航道,我们登陆的部队,到时候就是滩头上的活靶子。”
“拿几万条命去换一个桥头堡,划不来。”
他的手指沿着长江南岸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现在我命令,沿江部队全部转入防御,炮兵阵地撤到敌军舰炮射程之外。”
“步兵阵地不要紧贴江岸,往后撤三到五公里,依托村镇和高地构设纵深防线。”
“当年国府在上海是怎么垮的,你们比我清楚。”
“他们把部队摆在黄浦江边,被海军舰炮一片一片削平,白白消耗了那么多精锐。”
“我不会重蹈这个覆辙,苏东,放弃了。”
“让华北方面军的那几个师团,自己想办法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梅山春治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苏东地区的几万日军,将不会再得到任何来自南岸的增援和补给。
盐城、淮安、宿迁,那些地方驻扎的部队,全部被切断了后路。
电报在当天傍晚传到了牛岛满手上。
牛岛满当时正在盐城以北的一个指挥所里,跟冈部直三郎核对弹药库存。
他看完电报,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子跳起来滚到地上,摔成两半。
“冈村宁次这个混蛋,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苏东丢了以后,上海入海口就会被彻底封死吗?!”
他的吼声在指挥所里来回撞,震得墙上那盏马灯的火苗晃了几下。
可吼完之后,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电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那行“无法组织有效渡江”的字样上,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冈部直三郎站在旁边,捏着抄写件,镜片后面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没办法了,敌人的海空军确实把长江锁死了。”
“我们在苏东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不到十万,可李江河在北岸投入的至少是我们的两倍。”
“而且他们有装甲部队,有绝对空中优势,我们就算把华中派遣军全拉过来,渡江这一关也过不去。”
冈部直三郎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通信兵直接掀开门帘冲了进来,立正敬礼,帽檐都跑歪了,喘着粗气开口。
“报告!敌军主力装甲部队,已经抵达盐城以南不到十公里的位置!”
“先头部队正在展开队形,预计今晚之前就会对盐城外围发动进攻!”